《雁南飞》文声

1、情人节快乐

　　清晨，几乎是手机闹钟响起的一瞬间，李沐就醒了。许是昨天舟车劳顿，不过一夜浅眠。
　　打开手机，刚好七点三十分。另一条系统提醒的节日通知自动跳出，小小的2.14数字下一朵红玫瑰看起来静谧却妖冶，仿佛是在等着被人亲手赠予心悦之人。李沐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
　　但今天，也是李沐来到新城市后上任的第一天。此刻无暇顾及那些粉红泡泡的李沐并没有料到，有时，一面之缘也能激起千层涟漪。
　　霖城明睿中学，一个偏北方小城市里的普通高中，各方面与李沐之前任教的化城高级中学相比，实在稍逊一筹。李沐之所以会来，是由于该校教育资源紧缺，迫切需要一个有经验并且肯吃苦的教师，为期一年。校长刘芸和化城高级中学的老校长是多年至交，老校长接到刘芸的消息愁得连续开了三天会。而自己作为前学校最年轻的老师，为了不让老校长为难，他自愿领了这份差。
　　车刚开到明睿中学，李沐透过车窗就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裙的女人戴着围巾站在门岗旁望眼欲穿。“小李啊，可算把你给盼来了，真是一表人才啊。前不久你刚被评为特级教师还愿意来我们这个小地方，这是我们明睿中学的荣幸啊。”看到李沐停完车上前走来，她立刻笑脸盈盈地招呼道。
　　临走前，老校长把李沐叫去办公室，对这个学校的概况描述过些许，包括他的知己刘芸。李沐对此有些印象，眼前这个面容姣好，透出书卷气的女人和脑海里模糊的印象渐渐重合。
　　“想必您就是刘校吧？久仰了，今日一见，才算是理解了何为腹有诗书气自华，晚辈见识了，来到这里该是我的荣幸。”李沐缓缓开口，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却丝毫不让人觉得疏离，而是恰到好处，如同今天的天气一样，像凛冬里的一丝暖阳，令人不由自主放松。
　　这无疑是会给人留下良好第一印象的。之后，刘校长亲自带着他熟悉了校园环境，办公室、教室都走了个遍，甚至叮嘱其他教职工对李沐多多关照，最后还陪着他在食堂吃了一顿午餐。初来乍到，李沐总是有些紧张的，尤其是在受到上级领导表扬的情况下。毫无疑问，经过这么一上午，他算是可以没有顾虑地彻底进入工作状态了。
　　一想到对方如此重视，李沐作为语文教师而具备的良好道德素养促使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傍晚下班后去找家花店买束花，答谢刘校这一个上午的宝贵时间。
　　傍晚六点，天色渐晚，冷风直透过车窗细微的缝隙钻进李沐黑色呢大衣的衣领，激得他一颤。在路上漫无目的开着车，略显寂寥。所幸，他一抬眼正巧看到街道尽头有一家花店。“还真是幸运呢。”李沐笑着自言自语道。
　　停好车走得近了，李沐才看清楚了这家花店，纯中式的设计风格，环状镂空型木制门，搭配那块高高挂起的红木制成的“N”型牌匾，竟有种道不明却莫名相融的复古感，让人不禁想一窥庐山真面目。
　　对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店主才会有这样独特的审美呢？
　　轻轻推开门，李沐被突如其来的暖气吹的有些恍惚。这家店的店面不大，却很干净。有盆栽，有玻璃花瓶里插好的成花，还有几束包好的精致花束。但无一例外，它们都被安放在木制花架上，有如等待展出的艺术品，李沐看得出神，一时竟忘了出声询问老板是否在店内，这实在是很唐突的。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吗？”李沐抬眼，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挺年轻，雪白的脖颈隐在他身上那件米色毛衣下，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和他金色的及肩蓬松头发很搭，眼镜下是一双桃花眼。
　　男人生得偏媚，或许是李沐迄今为止见到过的最与众不同的男人。但李沐从那双象征着多情的眼睛里却窥不见什么多余的情绪，反而真切地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明明生得和这满屋的鲜花一样漂亮，却像雪一样冷。
　　“你好，我想买一束适合送给上级领导的花，是为了表示感谢，可以麻烦你一下吗？”李沐这才反应过来，贸然盯着一个陌生人看，是多么没礼貌。李沐面上假装平静地说着，表现得斯文。
　　“嗯，不麻烦。”男人言简意赅，说完就走向了花架。
　　“其实，我是个老师，想买的花是想送给校领导的。”李沐看着对方站在花架前挑挑拣拣，笑了笑，自顾自开口。“其他没什么要求，你自由搭配就好，谢谢。”
　　男人听完也没说什么，好像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李沐一直看着他，就要错过他的小动作了。
　　没等到回话，李沐也不恼，男人剪花，他就站着看他剪花，也不再找话题。
　　“一支向日葵，一支金色海岸玫瑰，再加两支香槟玫瑰扎一个花束，可以吗？”男人边说边从花架上的散花里挑出了几支花，举在了手里。
　　不知为何，李沐突然想起清晨手机自动提示下的那朵红玫瑰，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者对吧？此刻，延迟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李沐走到男人身旁，端详着他手里的几支花。离得近了，对方握着花枝的修长手指更显视觉冲击力，他似乎还闻到了那双手上淡淡的花香，李沐一时不知是该继续看花还是别的什么，这令他窘迫，只得向后退了一步，说出句赞美的话。
　　“对了，可以请问一下这束花的花语吗？我不太懂花。”李沐想着说些什么掩饰一下尴尬。
　　“是‘你就像春风细雨滋润着莘莘学子’。”男人裁下一方雪梨纸，又剪下一条银色丝带。三秒，这条细长丝带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李沐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好了。”男人把包好的花束递给李沐。“付款码在这。”
　　“谢谢，很美。”李沐付了钱，其实他这话一语双关，但此刻只有他自己知晓。离开前，他一时冲动，冒昧问了对方的名字。
　　“我的名字？”男人扶了一下那副金丝眼镜，那双桃花眼闪过一丝疑惑，重复了一遍李沐刚说完的话。
　　“冒昧了。”李沐还在坚持。
　　“顾雁书，顾盼流连的顾，一只孤雁的雁，书，老师应该都不陌生。”男人扫了眼站到了门口的李沐，说完又转身坐回了沙发。
　　李沐从没听过这样的自我介绍。直白，不拖泥带水，似乎还，挺有一番韵味的。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李沐。”李沐笑了笑。
　　“如沐春风的沐？”顾雁书第一次显出了些跳动的情绪。
　　李沐点了点头。
　　顾雁书又说了三个字，“好名字。”，听起来真的就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客套的礼节，不痛不痒，可有可无。
　　这个男人挺有个性，惜字如金？李沐心想。
　　“花很漂亮，谢谢，再见。”李沐知道自己不便再待下去了。
　　“情人节快乐，我们还会再见的。”说罢，李沐就抱着花打开了门，转身融进夜色里。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对一个陌生人说情人节快乐？况且，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萍水相逢的人会等来第二次相遇。
　　匆匆一面，寥寥几句，权当逢场作戏。
　　独身才最可靠，孤独才最安稳，这是顾雁书从高中起就每天给灌输的思想，如今已是镶嵌在了潜意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