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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灾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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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君瑾终于决定进城。
皇帝微服私访,当地州府不可能不知道,江南司署新上任的司长早早就等在城门口,可是直到天黑了也没见着人。
倒是蔡文黑着脸从城内走来,面露不满道:“不是同你说了不要迎接,那位大人最讨厌这种面子上的功夫。你有时间在这儿傻等,不若想想案子该怎么办!”
新司长疑惑道:“案子不是早就审好了?这季云涵也下了牢,只等上面发落,怎的又横生事端?”
“哪有那么简单,”蔡文摇摇头,“我且问你,江南十三城,旱情何地最为严重?又饿死几人?春夏蓄水几何?可曾用于旱情?还有去年朝廷批下赈灾款数如何?几成用于灾民粮食?几成用于灾后重建?如今旱情过去一年有余,今年收成如何,百姓手头余粮可足以过冬?”
“这……”新司长脸色微霁。
蔡文语重心长道:“一桩板上钉钉的贪腐案有何好查,那位根本不关心这些,可他关心的你是半个字答不上来。就你这样还敢来接驾,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怕不是想去狱里陪那姓季的。”
新司长赶忙道:“是下官疏忽,下官这就回署里,只不过那位大人……”
“那位这次本就是暗访,”蔡文捋了捋胡子,“你就当没这回事,该干嘛干嘛,若真需要你做什么,自然会来寻你。”
*
蔡文说完就与那新上任的司长分道扬镳,沿着同汇路一路往西市走,最后拐进了一所农家小院儿。
这是他们京城来的一行人,最终下榻的住所。
李君瑾这次将驻点选择在西边一带,主要也是因为金陵之地磅山,群山朝西,腹地有大小湖泊若干。因周围地形比较平坦,农田众多,农户也多,方便打探消息。
荣安和玲珑早就到了,林旭也在,甚至那个被活捉的刺客也半死不活的被关在后院里。
燕雀在厨房准备众人的晚饭。
然而到处没瞧见两位主子。
荣安总管难得清闲,正在厨房给燕雀打下手,被蔡文一把扯出来,也瞧不出几份担心,反而随口解释道:“蔡大人您找我们爷啊,我们爷刚刚带着夫人出门遛弯了,说是等饭点就回来,这不厨房还忙着呢。”
蔡文本来还准备回来之后,再同皇帝陛下商讨其他事宜,这下直接胡子瞪眼睛。
心想,果然是“妖妃”啊!
隔了许久。
两人在小院儿里支了两张板凳,各抓一把瓜子仁儿,聊了起来。
“荣总管,你说这姜家女什么来头,”蔡老头儿不满道,“我入仕四十载,也算是辅佐过两代帝王。可这对父子,竟然无一不对这姜家女儿青睐有加,真是奇了怪了。”
荣安“哎呦”一声:“呸呸呸,不兴说不兴说……蔡大人,这上头的心思咱家可不敢乱猜。”
“怕什么,”蔡文白他一眼,“我看着陛下长大,以他的心性,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只怕未必。”荣安摇摇头。
皇帝陛下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却似乎并不是那么表里如一。
蔡御史未曾在意这些,反倒是自己说着说着,不免叹息一声:“帝王家的事,哪能全由自己做主。别的都不说,就先皇年轻那会儿,宫里三十二个妃子,包括中宫皇后在内,哪个是他自愿想娶的,全部都是联姻制衡罢了。”
荣安寻思这也没喝酒啊,这位蔡大人怎么尽说些胡话。
他尚未来得及阻止他,只听蔡文哼哼唧唧,接着又来了一句。
“先皇如此,陛下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陛下后宫那些事儿,看似是皇后和昭仪两派,其实映射到前朝,不就是齐王一派和许相一派的明里暗斗。如今太后和齐王失势,许相一家独大,陛下自然要再扶持一派与许相相制衡。就是姜帅……确实不是个好选择。”
荣安心里一惊:“我的蔡大人啊,您可别逮着什么话都说了。有些话,它可不能瞎说哎!”
“可我听着倒也不像是瞎说。”
荣安前脚话音刚落,后脚从一旁的槐树后走出一个俊俏的身影,来人正是林旭。
蔡文斜眼看去:“你是何人?”
林旭抱拳:“一介草民,蔡御史不必在意。”
反倒是荣安脸色一黑,他方才竟然没察觉有人靠近。
蔡文目光逡巡一番,遂朝他摆了摆手:“哪来的小毛孩,我与大总管说事,你在那儿偷听作何!快走快走!”
林旭并未听话离开,反是低笑道:“自大魏先祖打下江山,已有百年不曾有过大战。现魏西有大琮,而北有南越。接壤的北疆一带,世代由姜帅一族驻兵把守,怕是北疆人如今认李氏皇族还不如姜氏一族来得亲近。一位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戍边将军,若是忠心就算了,若是有反意,此时扶他的女儿上位,只怕……”
此话正中下怀,蔡文面色也沉了下来。
“方才大人说,不知姜家娘娘为何得两代帝王青睐,这有何难解?”
林旭眯起眼睛,娓娓道来:“姜帅统有三子一女,两子与他一同戍边,唯有小儿子与女儿留在京中。表面上是在京享福,谁不知他们背后是帝王为了制衡远在边疆的将军而拿捏在手上的棋子。”
“大胆!”荣安拍案而起,“咱家瞧你是不要命了,什么都敢妄言!”
林旭不见慌张,抱拳行礼:“草民只是随口一言,说笑罢辽,公公莫气,我这就闭嘴。”
*
小院儿里剑拔弩张,街上的两人却并不知道。
天色已晚,按常理夜市将起。
街上只有零星几个商贩,卖的也不是茯苓想了许久的金陵美食,冷冷清清的,让人唏嘘。
行至街角,突然冲出两三个乞丐,瞧着年纪都不大,扯着茯苓的锦袍,求他们施舍点吃的。
“我,我……”茯苓窘迫的回头,无助的看向皇帝陛下,“我身上没带什么吃的……”
李君瑾安抚性的在她背上拍了拍,随后从贴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摸出两三块饼,分给了那群小乞丐。人群散去,茯苓注意到那只布袋子里还剩下好几块饼。若是记得没错,那是刚进城时荣安总管受命在路边买的。
陛下不喜欢吃馕饼这样偏硬的食物,几日的同吃同行,茯苓基本已经摸出他的喜好。
所以这些饼,一开始就是为了路边的乞丐准备的。
一起出来也不是为了散步,而是为了布施。
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她也带点吃的出来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李君瑾突然在一处铺子前停了下来。
从西边儿一路走到快南边儿,沿路只有这家夜市铺子冒着热气,看起来是个卖吃的的地方。
太阳下山后,天难免有些冷,所以这蒸汽腾腾的铺子前聚集了好些的人。
“饿了么?”李君瑾侧身问一脸心事重重的茯苓。
小姑娘虽然摇着头,肚子却“咕噜噜”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回去再吃吧,燕雀肯定备好了晚膳。”
李君瑾在她转头前伸手与她十指紧扣,再发力将人整个往怀里带了带,最后略带强势的指了指旁边一处台阶:“去坐着,等我会儿。”
圣旨都下了,茯苓也不好公然抗旨。
她托着下巴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等着队伍末端的皇帝陛下,慢慢排到队伍前面去,不一会儿又手捧着一碗热乎乎的东西,浅笑着向她走来。
“听摊主说,”皇帝陛下将汤碗送到她怀里,“这是如意回卤干,金陵当地的小吃,鸡汤里放入油豆腐果和黄豆芽,尝尝合不合胃口。”
茯苓舀了勺汤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吃的!”
李君瑾掀起袍子下摆,十分优雅的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坐下。
他只买了一碗,所以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吃。
“那些,”皇帝陛下指了指回卤干摊子前的人群,“大多是刚忙完一天农活的佃农,下了田结伴来的。今年收成不好,交完给地主的,剩下刚刚够个自给自足,没啥富余。听他们说,像这样的夜市小摊子附近就剩这家了,大家兜里都没钱,能晚上来这吃上一碗热汤的人也越来越少。”
茯苓捧着汤碗,想起小时候娘亲说的那些……她口中那个美丽富饶的江南,茯苓很难将它与面前贫穷破败的金陵城联系在一起。
天下大旱,土地干涸,颗粒无收。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就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远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后妃根本无法想象的。
茯苓好像理解了这几日皇帝陛下一直未曾舒展的眉头,想来江南之事虽与她干系甚远,却是李君瑾必须肩负起的责任。
她大着胆子,在陛下紧握的拳头上拍了拍。
李君瑾松开拳头,反握住她自己送上来的手,像是刚得了一件珍宝,细细摸索打量着,直到茯苓红着脸又把手抽了回去。
“不逗你了,”心满意足的皇帝陛下这会儿也不强求,指了指她手中的汤碗,“趁热吃,吃完我们就回去。”
其实茯苓吃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她一早发现身边的人一直盯着夜市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在瞧些什么,所以才有方才这么一出。
这会儿她干脆把碗放在一边,也学着李君瑾左瞧右瞧。
皇帝陛下惊讶道:“做什么呢?”
她撇撇嘴:“先生在做什么,我就在做什么。”
李君瑾被她逗笑了,心情也似好了些,倒也不瞒她:“我方才在瞧巷口那些乞儿。”
乞丐有什么好瞧的?
茯苓顺着巷口方向看去,就像之前拦上来问他们要馕饼的那些一样,都是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这一路上随处可见。
“先生瞧出什么了么?”她问。
谁知李君瑾还真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白天从南门进城时我就发现,沿街行乞的很多,但大多都是些个小孩子。”
茯苓没懂:“有什么不对么?”
李君瑾解释道:“一个地方如果真的很贫穷,又没有足够保障生存的粮食以及物资,是不会有这么多人行乞的。而且行乞的人群,一般年纪偏大的老人会远多于年轻人。”
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茯苓联想起两人在树林散步时李君瑾说的,不由道,“难道江南旱情是假的?”
皇帝陛下摇摇头:“旱情不会有假。”
小姑娘人傻了。
“旱情虽不假,”皇帝陛下缓缓道来,“但应该也没有上报的那么严重。朝廷拨下的赈灾款,纵然被贪污了不少,但应该还是起到了作用。如果我猜的没错,金陵如今的情况,想必不是因为去年的旱灾。”
“那是因为什么?”
李君瑾本来并不想说的那么清楚,毕竟他带茯苓出来只是为了散心,这些糟心事,他不愿她过多的接触。
但转头时他瞧见,茯苓双手托腮,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在听他叙说着。
一双漂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似乎小瞧了她。
皇帝陛下失笑,怪自己太过于小心翼翼,而忘了姜茯苓本来就不是一个柔弱到连这些事也接受不了的人。
李君瑾低声道:“我有些猜测,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明日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到时候我再说给你听,也许解释起来也会清楚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