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原乱》林屋绕鱼溪

1、变数 凌云生的诞

　　一枚棋子被拈起，轻轻按在木质的棋盘上。棋盘线光华流转，成为这一方天地唯一的光源，忽明忽暗映出对弈二人的面容。
　　“你要输了。”落子之人平静地微微颔首。
　　棋盘上黑子重重围住，白子突围不得，俨然死棋，上空的虚像里，黑白二龙首尾相缠，黑龙咬住白龙咽喉，胜负似乎已分。
　　执白之人不见气馁，在黑子断处落下一子。棋盘上空风云翻转，白龙龙尾狠狠一拍。
　　“棋从断处生。”段轻鸿唇角上扬，光影含着笑意微微一动，毫不掩饰赞誉之情。
　　“到底还是逊师尊一筹。”林子初行了一礼，恭敬答道，心中却有按纳不住的欢喜雀跃，一双星眸熠熠生辉。他到底还年轻，一句话就使他轻快起来。
　　“你今年也只22岁，为师已上百岁了。子初，你少的，不过是时间。”段轻鸿抬手拂过棋面。结界破裂化作一片片黑羽消失，月光一泄而下。二人起身相伴而行。
　　段轻鸿微微叹道:“原来，已经二十二年吗？为师总记得你还是个孩子。”
　　林子初闻言不禁唇角微微翘起: “师父从小把我教养长大，从前子初不懂事，给师父添了多少麻烦。如今弟子修炼初成，一定好好听师尊的教诲，。”
　　月光凉如水，红色的花一片一片，绵延山下。
　　段轻鸿轻轻折下一枝花，又百无聊赖地扔去，道: “我不想瞒你，为师没有多少时间了。”
　　“师尊在说胡话！”，林子初思考都来不及，反驳道。这不可能！怎么可能！不说师尊如今已入渡劫期，就修真界而言，几百岁不过是常态。可心下他又知道师尊从不玩笑，顿时面色惨败，血色尽褪。
　　“子初，每个人好似一根根琴弦，我听到太多太多命运的乐章了。有一天，我突然想听听这些曲调的合奏，一个宗门不够的，一个国，好像也不够。于是，我看到了道，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段轻鸿又道，依旧淡然语调。
　　他好像没有察觉林子初已停了下来，仍缓步前行。崖顶风来，猎猎有声，段轻鸿衣袂翻飞，石青刻丝的衣袍上月光激荡，龙纹荧荧，状若活物。林子初生出慌乱之情，仿佛师尊已渐渐融入无边夜色，天地间荡然只余他一人。
　　巨大的恐慌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步瞬移，轻轻牵住段轻鸿的衣角：“师尊，你骗我的，对不对？”
　　他像个孩子一样，一遍一遍的问，好像这样才能得到大人想要的回答。
　　命运隐隐露出狰狞的獠牙。
　　可师尊只是侧过面颊，月光在轮廓上打下一条白线，半张脸隐入黑暗，不辩神色：“子初，下面的话，为师是用命来说的，你给我记住了。”
　　林子初听令跪下，却承受不住心中排山倒海的痛苦，背头一次佝偻下来：“弟子受命，不敢有违。”
　　段轻鸿面目开始扭曲，唇角溢出鲜血，却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一阵温柔的气流托起了他的脊梁，环绕着他微微浮动，然后轻轻地消散了。天边乌云开始翻涌，席卷而来，隐隐有雷声闷响，月光不再，闪电却映得天地忽而敞亮，忽而阴闭。
　　长风啸聚，天地空旷，只此二人而已！
　　段轻鸿虚指一劈，一方结界破开，将他二人罩住。
　　“子初，你以为，修者当如何？”
　　林子初略思片刻：“弟子愚钝，不敢言他，于子初，不过是，问心求道，护偌安宁。”
　　段轻鸿闻言，忽然笑不可抑，眼中癫狂神色一闪而过。林子初紧紧抿唇，腹中丹田气血翻涌，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可他恍然不觉，瘦削的背部挺拔，浑身肌肉紧绷。
　　“若我说，修者不过众神之走狗，万物之蛆虫，天道并非正义所在，命运不过精心引导的结果，世界只是神的养殖场，生灵是待屠宰的牲畜。你又以为如何。”
　　林子初猛然抬头，唇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住那笑得肆意的人，藏在袖中的手指掐得掌心血迹斑斑。
　　“多么可笑！弱小的蛆虫，自以为寄生的人间就是唯一，自以为是神的宠儿，被自大与骄傲蒙蔽了双眼，却不敢看被遮盖的真相，不愿意知道此方天地只是神绞杀灵力的壳子罢了。刀剑相逼，修德助人，世间一切法若不过都是神掠夺的幌子，又有何区别。”
　　不及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一瞬无可言说的寂静，段轻鸿面上泛起浓重的悲哀，他望向闪电雷鸣渐渐疯狂的天空：“神，为什么？”
　　“神，你怎么也敢如此自大，你怎么敢不把众生放在眼里？若我要胜你半子，你当如何！”
　　柔和的抚摸轻轻落在林子初头顶，一声轻轻的叹息。
　　段轻鸿好似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平静，温和，自制。
　　他轻声唤道：“子初，起来。”
　　这样的段轻鸿却更令林子初惧怕，他站了起来，感到一股寒意从心脉溢向四肢百骸。
　　“师父，原来也是很懦弱的人，所以不敢再苟活于世。我自问一生无悔，唯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了。你一心敬我，我却要毁了你，你可恨我？你是不世出的天骄之子，如今却要被万人唾骂，你可怕？”
　　“修者为心，我知我心，本不该怕。可是我怕，若是师父懦弱胆小，那倒好了，可您要毁了自己！”
　　“子初，你明白我的心。”
　　这一方天地终于经受不住闪电的暴击，轰然碎裂。
　　强大的气流席卷而来，嘶吼着，像要将二人绞杀。
　　林子初的神经紧绷着，他反而不再不自觉地颤抖，奇异般的冷静。他的思维从未像此刻般冷静，时隔多年后，他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风里传来夜枝子的花香，那个季节，漫山遍野的夜枝子正在盛开，像凝固的火一样，如跳动的鲜血一般；记得从山脚下一道道向上跃的光点，纷繁错杂，却在无一不在半空中被猝不及防地打落下来，应当是同门师叔师伯发现异常，正在焦急赶来，却纷纷被巨大的灵牙绞成血雨；记得天空中升起的巨大的青龙图腾，青龙痛苦地挣扎扭曲，一片片龙鳞被剥开坠落，龙骨分离折裂，于半空化作片片青色流光，消弭于天地。
　　唯独那个人的身影是模糊的。他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承下一道道天雷，他在破开腹部，自毁灵台，他似乎以魂为祭，画下凶恶血阵。一切都是模糊的，跳动的，扭曲的，电流不安地穿梭着，空气像被灼烧，眼前一片波光粼粼。
　　最后的记忆，是他的师尊，鲜血浸透黑色衣袍的师尊，温柔地拭去他面颊上的眼泪，像是有些无奈，有些苦恼地说道：“不怕，孩子似的。”然后，胸口一阵锐痛，一支细的，玉质的薄管插入，取走一滴心头血。
　　他哭了吗，他不知道，意识陷入沉寂之中。

作者有话说

　　多年之后回来稍微填一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