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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泪人坡 每一场雪, ...

  •   我穿越了九十九次,只为了回来救晏凇。

      第一次我直接告诉了晏凇即将在泪人坡面对的劫难,但这却让晏凇直接暴毙而亡。

      我想,大抵是需要瞒着所有人才可以救他,无论是以朋友还是以伴侣的立场,我都要救他。

      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是最后一次,晏凇仍然要去泪人坡。

      我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城楼上的旗帜猎猎。我垂泪,再一次看向他的背影。

      而晏凇这一次,竟然回头了。

      每一次重生的节点,都是在泪人坡的那一晚。

      说来有些羞耻,那一晚是我们第一次同塌而眠。

      我实在怕失去他,于是在他眼里,第一次的我好像过于轻浮。但他不知道,眼里噙着泪的我,明是因为再次见到他的悲喜交加。

      这无所谓,只要能救他,轻浮怕什么,哪怕是祸国妖妃的名号我都担下了。

      ——
      那一年,草木菲微,枝叶扶疏,阳光被叶子切割成一份一份的亮斑,照在书案上。

      晏子凝不擅书画,最近缠着我教他画些小玩意儿。

      几笔勾勒便化出几节枯竹。

      旁边的儿副名家真迹上,山遥水阔,碎雪丹琼,水墨里的山河渐渐褪色,我那画卷上还有留白,便对他说,“子凝,不如我们来题字好了。”

      我思量两三分,选了个中规中矩的,落笔在角落, “国泰民安。”

      他却扯过被我压在下面的那儿幅练习用的宣纸,嚣张地写下, “翠竹亭亭。”

      那一年,我救过他三十三次,与我的预想不同,想要改变原本会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艰难了。

      我每日郁郁寡欢,在晏凇的眼里,我或许是不喜欢他,于是他变着法的讨我开心。

      他及时行乐的想法几乎是写在脑门上,我怕他看出端倪,怕不会像前几次那样暴毙而亡,只得陪着他胡闹。

      这几乎败坏了我在外的所有名声。好在我本来也没什么名声,叛贼遗孤罢了。

      那一天,本来在为泪人坡发愁的我被晏凇拉走,叫我陪他坐在屏风背后,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无关紧要的所谓国中大事。

      那些都没关系啊你们这群老顽固,你们的殿下要去泪人坡送死才是紧要的大事啊。

      在这时,却有一股无形的暖昧逼仄过来,把我整个人都禁锢在了他的目光里。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荒淫。我对着他无声说着。

      晏凇扯我腰间玉扣的手瞬时停了下来,又恶劣地捏着我的下巴,我本以为这厮要吻上来的。

      没想他却更出格地越过了对侍从的吩咐,直接对着屏风外的大臣们朗声说着,“孤有一事不解,众爱卿移步屏前。”晏凇疯了。

      即使我已经说服了自己要及时享乐,以免这一次救不下晏凇。

      但享乐也不是这么个享法啊。

      我这样想,发了狠似的咬他的手,踢他的腰,甚至是扯他头上的冠。

      再不逃走,定要是被这昏君吞吃入腹的!

      “别动。”晏凇抱紧了我的腰,脑袋伏在我的衣衫里,汲取我的气息。

      他上瘾似的,狠狠吸了好儿几口,又说, “让我抱会就放过你。”

      这昏君转性了?

      不过被抱着真的很舒服啊。

      那就让昏君抱会儿吧。

      ——
      那一年,我的昏君学会了刺青。

      密密麻麻的痛。
      疼啊。我对晏凇说。

      “你是我的。”晏凇按的更紧了,针扎在后颈,渗出血珠,顺着脊背慢慢流动,“筱竹,小时候你误入泪人坡,我们在那儿定了终身对不对?”

      晏凇突然提这档子事干什么,小孩子过家家酒的游戏,他竟还拿出来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羞红了脸,只得深深理进双臂之间,躲避他的目光。

      忽的,有别样的水珠落在背上,我想,可能是针上的墨吧。

      我向来是爱干净的,于是艰难地回头看。

      不是墨汁,却是晏子凝在掉眼泪。
      我也有在被珍惜呢。
      晏子凝,这次我也要尽力,带你走出这段循环的时间。

      ——
      那一年,中元节。

      “公子,买一张吧!”小贩问我,“祈福的,压在自己年岁的那阶石头下面就保平安的。”

      “可是那桥上那么多人啊。”我指了指那几座百阶石桥。

      小贩挠了挠脑袋, “公子可以等人少的时候再去贴呢。 ”

      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但这人都这么说了,哪怕是信一回呢,于是我趁着晏凇去买冰糖葫芦,在第十七层石阶上贴上了晏凇的名字。

      “晏子凝岁岁平安 。”

      “晏子凝年年康泰。”

      “晏子凝平平安安。”

      “晏子凝平安无事。”

      “晏子凝一一定好好活着啊!”

      ——
      那一年,为我李氏平反的那晚。

      前八十五次的我忙着救晏凇。为我家平反的事不是没想过,只是实在是难上加难,我逐渐也就放下了这个执念。

      这一次,晏凇为我家昭雪。

      而他也出了奇地要喝酒。

      “孤问,我问你啊,”晏凇突然改了自称,清瑶便识相地出了屋子,只剩我与他独处。

      我本以为这昏君又要问什么轻浮的话,笑着斟酒。

      他却是问, “筱竹,这算不算了了你的执念啊?”

      我顿了顿回他, “ 怎么不算,沉冤昭雪。”

      “那要向前看了啊。”

      “你这个人啊,我从小认识你就觉得你太执着了,一件事总是要做到极致才会放手,也太顾及其他人的感受,总是活的很累,这样的你,到底该怎么去爱人呢。”

      我想,晏凇大抵是醉的彻底,前言不搭后语,便想唤人进来。

      这时,晏凇却低着头,趴在桌上闷声问, “筱竹,你怎么去爱人啊。”

      我一直没回答晏凇,把人搀起来以后,扶着他往外走,见他似乎睡沉了,便小声回答“谁一直在我身边,我就爱谁。”

      晏凇却突然听见了这句话,撒酒疯一样亲吻我的脖颈,“我一直在你身边,爱我吧筱竹,嗯?爱我吧,筱竹!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癔症了啊你!”我笑骂他,眼里却有泪。

      他都死过八十五次了。明明没有一直和我在一起。骗子,大坏蛋。

      ——
      那一年,是第九十二次,我几乎试了所有的方法,每一次面对晏凇不同的死状,都让我崩溃的痛苦难抑。

      每一次在晏凇的怀里醒来,我都要痛哭一场,让晏凇也无助地掉起眼泪来。

      我想,问题会不会又出现在我身上呢,既然我可以重生穿越九十九次,那不会是我身上的噩运导致的呢。

      这一次,我选择离他远一点,这次,我选择与他分别余生,只要晏凇能安稳活着便好。

      我前往西疆,做一名质子。

      主动提出要做质子,一辈子不与他相见的我,没有得到一何晏子凝的挽留,他只是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然后转过过身去坐下,垂看头说,“筱竹,多年情分。”

      分别那日,他甚至没来送我。

      那西疆使者催我,我只得只身离开。清瑶哭着追马车,我说风雪太大,叫她赶紧回城,却被这哑女指引着往城楼上看。

      我仰过头去看,正与晏凇的目光相遇。

      我从窗棂里探出身子,透过飘雪与他对望,晏凇穿了那件月白色的衣衫。

      不施舍一句告别的话吗。

      晏子凝,这就是你嘴里的多年情分。

      我颇为失望,失落的坐回马车,想着这次或许能够救下晏凇,强忍着眼泪,听那西疆人吵闹的摇铃声。

      透过风雪,却猛地有声音穿透而来。

      “筱竹——”

      终还是被风雪迷了眼,我看不清清瑶在雪地里的小身板,也看不清雪白里的月白衣衫。

      我只听见。

      “往前路!筱竹!往前路啊——”

      后面那句我听不见,晏凇实在太小声了,马车旁边西疆人的摇玲声实在太响了,雪花不住得随冷风飘袭。

      我听不见,但风雪能听见,风刮过我的耳朵,他说,“筱竹,忘旧物。”

      ——
      这一年,我在他的怀里醒来,与晏凇对视,却久违地没有流泪。

      这是最后一次重声。

      我再想不出能有什么变数能阻止他的这一劫数,重复的次数多了,我渐渐也觉得这也是我的一个劫数。

      “小时候,国监说你命短,但我真龙之命,便许你续上吧,毕竟,你筱竹欠我的实在太少,多欠些,我才好把你拴在身边儿呢。

      “每一 场雪,都是我在想你,筱竹,筱竹啊,泪人坡没有温暖的雪。”

      “等我回到你身边,或许就能等来了罢。”

      这是最后一封书信。

      是了,我李筱竹命短,他晏子凝给我续上了。

      每一次都是他给我续。

      晏河帝君,子凝,你好善的心啊。是日清晨,泪人坡上,乱石层叠,那湾清冽的潭水完全冻住了。

      这一次,我在那里找到了晏凇,他曾试图求生,自己搭了一个小小的石堆,又倚靠在树旁试图抵挡风雪。

      却根本抵不过自己这从战场上得来的满身的伤痕。

      第九十九次,晏凇死在泪人坡。

      ——
      是日,碎雪,不归客,放天灯。晏凇曾应我,千盏孤灯。

      我也曾应下伴他看。

      不知为何,或许是天意冥冥,晏凇的头七那天,城里所有的老铁匠都没有预定的工作,我便花了一大笔钱,请来了他们所有人,推翻殿前的酒桌玉鼎,架起了一座史无前例的打铁工坊。

      铁花飞溅,火树银花,那日,整座宫殿拥有了不夜天。

      千盏银座长明灯,孤道京城清河,层层铁棺,玉衣裹尸。

      我根本没法带你走,这一次,我也不会往前走的,我来陪你吧。

      我为荒淫无道的晏河帝君守陵。

      七日风雪终尽。

      白茫茫吻过垂枝,陵墓边的那株薄红色海棠,终于还是挑了这样一个刺骨的寒日,化作灰烬,洋洋洒洒散落在向西的风里,永生芋眠。

      年年述生,岁发凇散。

      晏河帝君薨逝的第七天,等不到一场温暖的雪。

      铁棺很快锈蚀,我明白我再也锁不住他的魂魄,只得随他去了。

      ——
      后来,我又去到了泪人坡。

      在雾与云的双重阴翳下,泪人坡呈现着一种被抛弃的腐坏与破败。

      在那里战死,抑或是冻死的将士不尽其数,很多就葬在了那里。

      荒野里溢满了大大小小的坟茔,在那里守陵的只剩些喂马的老翁。

      我走近,客气地问候了下,目光便被马厩边上的一堆杂物吸引了过去。

      最上而的是个小木风车。

      风车上的核桃皮上画了两道朱色的漆,又画了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极为特别的竹子图样。

      我现在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见到个晏凇的遗物便泣不成声,于是我抬眼看了看雾蒙蒙的天,“晏子凝,怎么老爱乱丢东西啊。”

      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我把小风车收好,便匆匆踏上了归程。

      饶是再想念,也不会等到温暖的雪。

      ——
      风起,鸟惊。

      山雀都不想再来泪人坡了啊。

      我把目光从飞鸟的身上转移到手边的那个小风车上。

      晏凇向来是手巧的,只是画功实在不好,要不是我教他,可能连这样一株枯竹都画不来。

      我勾着唇角,拿起那个小风车,手伸出窗外,听那木片与木片之间勾起的摩擦声,岁月给车轮留下的声音,以及街边安乐的平民跪向马车的行礼声。

      但是,我还没有教过他啊。

      但是,我这一年,没有教过他啊!

      “公子千岁——”

      晏凇!这一年,我还没教过你啊!

      “大人!先皇为长平李氏平反,只用了六日的时间便找来证人,臣下当时也是惊异,还以为先皇用了占卜术……”

      “李兄啊,你说那日的铁匠啊,连我家里聘的工匠都收到了工部的密旨,啊呀,你可别往外说啊,虽说是密旨……但全城的工匠估计都……”

      “这疤痕是家妻清瑶为末将刺青所遮盖,好像是,是先皇教她的。”

      “翠竹亭亭。”

      “我一直在你身边,爱我吧筱竹,嗯?爱我吧,筱竹!我一直在你身边啊。”“那要向前看了啊。”

      “往前路!筱竹!往前路啊——”

      “筱竹,忘旧物。”

      “每一 场雪,都是我在想你,筱竹,筱竹啊,泪人坡没有温暖的雪。”

      “等我回到你身边,或许就能等来了罢。”

      绿桥水,青石苔。

      我疯了般跑到那儿座石桥上,细细数着第二十七级台阶,又徒手撬开了那块石板。

      手指滴着血,血又滴到石板的背面,上面长着细细密密的深绿色青苔,却也粘着一封腐坏的祈福咒。

      符面简单,“筱竹安乐”

      “翠竹亭亭。”

      却在下面也有一行小字,“ 李筱竹你给我好好活着啊!”

      晏凇,你啊,你啊。

      眼睁睁看着我救你一次又一次,却装傻充楞是吗。

      你也一遍遍地重生对吗。

      重生到我们在泪人坡的那一晚。

      红烛红帐,在我身上流泪的你,与我同样是悲喜交加的对吗。

      我的身上仍然纹着你的名字,我是你的啊,可你去哪了呢。

      那一年,我学会了骑马,那一年,我骑马误入深林里的泪人坡,绕过泛着金顶的神山,闯入那一片最无羁的荒野。

      那一年,我遇到了晏凇。

      那一年,我想,只要我足够强大,我要带他一起走。

      那一年重复了九十九次。

      每一次晏凇都最爱我,原来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子凝才不是骗子。

      我要等一场温暖的雪,等他落在泪人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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