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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受创 没有人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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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院门,赵佶家里非常安静。张桥出于礼貌,喊了声赵叔;房里就亮起了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掀开房帘走了出来。
“哎,好,你这几个娃娃咋过来了。”赵远清用手揉了揉惺忪疲惫的双眼,一道道深刻的皱纹毫不犹豫地重新浮现在那张处处都瘦得凹下去的脸上。
“赵叔好,我们,一起来看看你们有啥需要帮忙的不。”张桥斟酌着字句,没有说出真正的意图。她心里知道自己前来并非完全为了解忧,更多的其实是想看看得病,尤其是这么严重的病,到底是什么样子。疾病和死亡对于她们来说并不遥远,可是非常陌生;没人谈论这些,不绕道走已经是很好的了,至于细细探究,更是不可能。
赵远清有些意外,半晌他出声“没什么需要你们的,就是赵佶这娃,知道了她妈这样,今天咋说也不肯再去上学,你们去,去把她劝一下。”
白挚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李菲也就只是望着房内,不知里面是怎样的情状。
“好,我们跟赵佶好好说说。”张桥见旁边两个人无言,便应道。
“那我去做饭了,你们等下一块吃吧。”赵远清向厨房去。
张桥连忙摆手“不用了叔,你顾着赵佶和你就行,我们一会儿回去还有功课要做。”
赵佶感觉到累,很累很累,明明身体静止什么也没做,心里的荒芜已经潜滋暗长;她哪儿也不想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对未来的期盼的火种被浇灭,内心的天空消失,只留下此时的家徒四壁。她静静看着炕上睡过去的母亲,折腾了她半下午的疼痛蛰伏在这具身体里一同休眠,她的骨殖血液成了病毒寄居的场所。
此时的李书琴不是她的母亲,这样痛苦尖叫,在炕上喘息的人,看不到任何过去的踪影。父母很早就出去打工,这么多年来自己也一直觉得她们都还很年轻,是身强体壮的劳动力,每次回来还会给自己带城里的好玩意,一家人前几天还其乐融融坐在一起,拿着赵佶漂亮的成绩单高兴的不得了。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同心联结的家人早就把自己的快乐伤心绑在了一起。
三人进了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这样并排在门口,也不上前。房里陈设很简单,进屋一把椅子,对面是张木头茶几,左边就是占了半个房子的炕。她们都望见了李书琴的样子,和前几天在地里忙碌的样子一点儿不一样。她的脸色像晒干了的橘皮,已经隐隐有些发黑,眼睛紧闭,嘴唇煞白,整张脸就像用没水的画笔勾画出来,干枯而扭曲。佝偻着背,脚上鞋也没脱,黑色裤子上有灰尘,身边的药散落得到处都是。
“怎么会这样。”张桥喃喃道。
“病来如山倒。我妈也是,查出来之前好好的,结果出来人一下就不行了。”白挚小声说,看着炕上脸色蜡黄的李书琴,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双温柔的眼睛。痛苦的记忆再次袭来,他望向赵佶,对面那人一动不动。
“赵佶,我们,我们来看看琴姨。”张桥不好意思地开口。
被叫那人终于是有了点反应,长出一口气从凳子上起身“你们来了,吃饭了吗,我去做吧。”
李菲看赵佶神色并无不妥,只是整个人向下耷拉着,精神萎靡得很。
“赵叔已经在忙了,你就别去了”李菲记起赵远清的嘱托。
于是赵佶又坐回去,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骨癌,就是恶性肿瘤。发现的时候我妈腿上已经肿起来。”
“前几天以为是忙的太过来着,就没在意,后来说疼的受不了,我们才去了医院。”
顿了顿说 “查啊查,县医院说是有肿瘤,不知道恶性良性;就去了市里,做了活检就一清二楚了。”
李菲上前,坐在炕沿,轻手轻脚脱了李书琴的鞋,一旁的赵佶用手抹了抹眼角,也走过去拨开母亲额头的乱发,拿手帕擦了擦汗,掰开攥紧的双手,调整了她的睡姿,让她变成静静平躺在那里。这期间李书琴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人还活着。张桥用水壶倒了杯水,递给赵佶,赵佶拿了杯子坐在母亲旁边,大口大口往下灌。
站了半天,白挚从书包里拿出自己记的笔记放在桌上“你哪天不去学校了,我就送笔记过来给你。”两人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同在一个年级,课程的进度相差无几。
赵佶只默默点了点头。
一阵微弱的喘息,断断续续,辗转反侧;李书琴悠悠转醒,手顺着疼痛摸到右边小腿一处突起,来回摩挲,期间听得出来她尽力不想发出声音,可是越忍越难忍,鼻子里不断发出‘嗤嗤—’的出气声,赵佶放下杯子急色着上前,一把搂住母亲的胳膊,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背顺气“没事了,没事了啊,妈,马上就过去了。”
李菲张桥见状,默契地谁也没提上学的事。
再看下去也是于事无补,作别赵家,走在土路上,山间的风照例吹来,张桥半路被她妈叫走搬西瓜回家吃。只剩李菲白挚二人。
“你回吧李菲,我有事去打谷场一趟。”白挚停下,不敢看她,说完不等李菲回答就走了。
李菲顿住,突然想起白挚的娘也是得病去的,就是前两年的事。她跟上去,离白挚两三步远,到了黄灿灿一片的打谷场。她看到他在一处谷堆下坐下,拿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书看起来,她眯了眼想仔细分辨,却看不清。
此时天幕已转为黑色,夜晚登场,打谷场上只有一盏大灯亮着,明晃晃缀在场边上,分散到各处就显得昏暗。
“这样能看清吗?”李菲决定上去。却见白挚放下书,向着远方不知在看什么,留给李菲一个后脑勺,然后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用胳膊在脸上擦了一把,把头埋进膝盖,非常小声地啜泣起来。
一时间场上变得很空寂,只有白挚一人小声哭泣,回荡在附近。于是带进了谷场旁边群鸟居住的树林里,只有风回应他,哗啦啦吹得树叶子响,拍拍他单薄瘦削的肩背;只有星子回应他,眨着眼缀在天空看他。
李菲没想到会是这样,平时相处从来看不到他这一面,他不提自己家,自己爸妈;像是与其它孩子无异,自己平时观察白挚也是个很善解人意不怕困难的人。这下露出脆弱的一面,李菲有些无所适从。她又想到了赵佶,想到了李书琴,想到了她们的痛苦挣扎;于是默默走过去蹲下,把他揽进怀里。
“没事的,没事的,很快都会过去。”李菲怀着一种关照他的微妙心态,没有任何其它想法,她将视野之内的所有痛苦都收入囊中,手抚着白挚,轻轻拍着。她感觉到怀里的人愣了一下,头抬起来和她拥抱,伸出胳膊紧紧箍住她,手上是那本黑色的《我与地坛》。
白挚觉出来人是李菲,这让他觉得安全,他不想再哭了,自己胸中的追问烟消云散,对过去的懊恼也无影无踪,脸搭在她平直的肩上靠着,泪还在往下流,但是已经停止了啜泣,没有理由在别人看到伤痛并上前问候时依旧如此难过,只要痛苦能被看见,能被分享,那就不再是孤独的煎熬。
周围沉寂下来,李菲拍拍白挚的背,他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噎,但显然情绪好些了。于是她放开他,问 “你是看到书琴姨那样难过了吗?”
白挚无可否认,道“我妈……”用右手擦了擦鼻子。
“白挚你听着,病痛的折磨我们确实没办法,但是既然生者还在,那就得认认真真地过,不是给别人看,而是给自己;不仅如此,还要过得好,连同这份好传递给别人,这样逝者的离去才是有意义的,能被人记住的。”
“你是你妈妈的儿子,这点她在与不在,都不会改变,你要记着她的好,记着她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勇敢地走下去。”她说完,看着白挚,神色非常认真。
白挚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