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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檀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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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主任那里北林报社要的报道截止日期是下个礼拜二,我趁着周五下午没课打车去社区医院做些采访。
我准备的主题是当前新冠疫苗的实用性和普及性,在这个疫情逐渐好转的阶段如何迎接下一步的免疫是很重要的步骤,大众对于新型疫苗的了解却不那么全面,这应该算是一个合适又有社会意义的主题。
裴荟下午也没课喊着无聊要和我一起来,结果在医院里听了一会觉得更无聊就自己跑出去闲逛了,我和社区医院的医生聊了一会拍了一些照片,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顺势在医院药房开了点眼药水,转身的时候身后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我侧头看,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手上缠着一截纱布,打理过的偏分发型有一点凌乱,眉头上贴了块创口贴,眉眼冷冽,严肃的面容上却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身上有点淡淡的檀木香水味。
韩名旭微微挑眉,“叶禾萱,好巧,不过这里也不算是偶遇的好地方。”
我提起刚开的眼药水给他看,接着指向他缠着纱布的手腕。
韩名旭有点无奈地笑,“遇到几个疯子去公司闹事,拦也拦不住,这不,瞎凑热闹也殃及池鱼了,不过还是没什么大事,皮外伤而已。”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一样转了转手肘,似乎是为了避免我的尴尬,他接着说,“现在的人可真是好斗,一点小事就大打出手,明明打架也解决不了问题,还非要操纵暴力。”
我在手机上敲字给他看,“你不会也是什么暴力分子吧,或者街头混混?”
…
韩名旭看着屏幕笑了,接着抬手捋了捋喷过发胶的头发,“我长得很像混混?”
我抬眼看他,眉毛大概是修过的,眉峰锋利地上扬,狭长的双眼生得有些妩媚,双眼皮也锦上添花了,眼下的黑痣让整个人灵动起来,鼻梁高挺,嘴唇也轮廓清晰,虽然长得确实凶了些,但怎么说也是用精致来形容的,和什么地痞混混绝对搭不上关系。
我一本正经地摇头,韩名旭轻快地说,“那不就得了。”
说着他看了看我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你喜欢摄影?”
我顺势点头,说是记者就得把不会说话的设定推翻了——说直接点,在陌生人面前装哑巴就是为了避免交流,但是阴差阳错地还是和这个韩名旭讲上了话,奇妙的是我却没有在和他的交流里感到压力,或许这归功于我理所当然的沉默寡言。
在这个简短的相处里我居然感受到了凤毛麟角的舒适感,虽然这种感觉让我有点惶恐不安,但我决定还是不拆穿自己的谎言。
…
我和韩名旭一起往医院门口走,他说,“我以前还干过摄影方面的工作呢,不过倒是没干几天就干不下去了,也不是觉得累,就是觉得从取景器里看到的东西总是有些蒙蔽的感觉,不像肉眼看到的视角,真实又全面。不过只是我的个人感受了,拍摄这件事本身还是挺有意思的,尤其是拍出了满意的照片视频的时候,我好像是那种追求成就感的人,你呢,你也一样吗?”
我想了想接着点头,其实我一开始拍照很难看,不会构图也不会选角度,拍出来的东西总是又丑又奇怪,后来因为采访需要学了些摄影基础,虽然不算卓越,但至少刊登出来的照片不会出丑。
我从相机里翻出一张刚刚在医院会议室窗口拍的照片。
天色微暗,黄昏的光束从窗口侧打下来,刚好照亮了窗口的一株盆栽,盆栽上唯一的小白花歪头向着窗口,花瓣泛着温柔的光。
韩名旭低头看,睫毛有点浅浅的弧度,借着白炽灯光线投下细细的阴影,他转头看我,“拍得挺不错啊,你不会是干摄影工作的吧,那我刚刚的话可得罪人了。”
我摇摇头,也没解释是为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话摇头。
裴荟的声音从医院门口传过来,“禾萱!看我买了你喜欢的梅花糕!”
她一边招手一边小跑过来,看了看我身边的韩名旭问我,“你朋友?”
我点头。
“好巧喔,你好。”
说着把梅花糕塞到我手里,“快趁热吃,我可是跑过来的才没凉,哦对,还是别在医院里吃了。”
说着拉着我的膀子往外走,我回头朝韩名旭摆了摆手,他朝我笑笑,“再见,叶禾萱。”
笑容里有种我描述不出的暖和善。
…
“什么?你也写疫苗?”
周末懒得回家,我就窝在宿舍里整理资料,裴荟看到的时候一愣,有点犹豫地说,“我昨晚遇到徐倩妍的舍友就聊了两句,她说徐倩妍的刚把报社稿件的主题改成疫苗…你是什么时候定的?”
我想了想,“周四吧,然后我周五才约了社区医院采访。”
裴荟满脸严肃地靠在我书桌旁的楼梯上,摸着下巴说,“那这徐倩妍就是故意找茬啊,说好听点是要和你同主题竞争,说难听点她这不就是抄吗!主题也抄,她要不要把论点也抄了啊!禾萱,你都和谁说过你的主题啊?”
我皱眉想了想,“没有啊,我就上周五把提案交给薛老师看了看,其他没人会知道啊。”
裴荟跳起来,“我就说吧叶禾萱!我老早就和你说过我觉得薛老师偏心徐倩妍,你还不相信呢,说什么哪有这种事,你看吧铁证凿凿!”
“徐倩妍那种八面玲珑的人讨老师喜欢倒也正常,何况一个助教。”
我靠在椅背上伸懒腰,倒是没觉得和徐倩妍撞了主题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不论如何都是只有一篇入选,该是谁的便是谁的。
裴荟也收起了她的愤愤不平,“算了,反正她也写不过你,这种只会跟风毫无主见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禾萱才不和小人斤斤计较。”
“荟姐你倒是挺喜欢和小人斤斤计较的。”
胡紫安从椅子上仰头看过来,裴荟尖叫着跑过去作势揍她,裴荟喊着,“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
胡紫安笑,“我觉得我说挺好的呀。”
两个女生打成一团,我一边装模作样地拉开她们一边笑说,“小点声吧姐姐,一会要被隔壁宿舍投诉了。”
…
胡紫安说得没错,没过多久我们就在食堂遇到了小人。
西食堂一楼最左侧角落靠近拉面窗口的位置有一根贴着节约粮食海报的承重柱,我们习惯坐柱子左边的桌子,如果有人的话就坐右边的,因为位置偏很少有人会选择这里的位置。加上西食堂远离教学楼也不至于人满为患,柱子左边的位置几乎就是我们的习惯了。
周末的食堂里格外清静,我们买了饭一边聊热播的电视剧一边往柱子那里走,我正和裴荟聊到剧情突如其来的转折,就瞥见一缕棕色从眼前晃过去。
好家伙徐倩妍和两个女生精准地在一大片空旷的桌子里挑中了柱子左边的那桌,甚至有点匆忙地落座,徐倩妍有点嚣张地看向楞在半路的我们,朝我们挑衅地笑了笑,然后和朋友分起了筷子。
我瞪目结舌地看着她们的动作,不由有点想笑。
裴荟嗤笑,“徐倩妍,你有完没完了?”
徐倩妍在半空中举着筷子装傻,“怎么着裴荟,我吃饭也碍着您事了?”
裴荟被呛地一愣,接着昂首道,“桌子也和我们抢,徐小姐还真是小家子气。”
徐倩妍倒是不怒不恼,“又不是你家的桌子,我爱坐哪坐哪,对吧小源?”
她对面高马尾的女生扬着眉点了点头。
胡紫安轻拍裴荟,“走吧我们坐边上。”
我心中一动,端着餐盘挨着徐倩妍坐下,“我们今天就想坐这,这么巧的话就拼个桌吧,刚好位置够。”
裴荟和胡紫安满脸吃惊地看了我一阵,才莫名其妙地跟着坐下。
徐倩妍皱了皱眉,“你有病吧叶禾萱?这么多空桌你跟我拼桌?”
我埋头吃饭随意地说,“这么多空桌不是你们非要选这桌的吗。”
徐倩妍白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
“今天的土豆丝比平时咸唉,禾萱你尝尝。”
裴荟没话找话,她边上的小源瞪着眼转头,“吃饭就非得说话吗!素质也太低了吧。”
裴荟毫不示弱地还嘴,“谁跟你们一样,吃饭跟送葬一样安静,这氛围不吃出胃病来?”
“你!”
“你们不会平时都这样吃饭吧,朋友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朋友之间倒是屁话多得很,土豆丝不噎死你!”
“你不也点了土豆丝,土豆丝不咸死你!”
对面两个女生吵成一团,徐倩妍转头对我说,“报社的文章怎么样了,下周二就截稿了,希望你赶得上。”
我头也不抬地说,“徐小姐还真是操心得多,有空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免得落选了躲在被窝里哭。”
徐倩妍笑了,“叶禾萱,话别说太满,咱们走着瞧。”
…
大一大二学分修得满,于是大三课程上就相对轻松了些,留下时间每周日一三去区电视台实习。
选实习的时候我还纠结了一阵子,其实我更喜欢报社杂志社一类的工作,但是区电视台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于是我还是做了一个有空间的选择。
好在这段时间下来跟着前辈们学到了不少实用的东西,虽然有点累,还经常被刘姐骂得狗血淋头,但总之不会后悔。
忙完了连续两天的实习,周二一早我带着北林报社的文件去潘主任的办公室交稿。
潘主任人还没来,办公桌上堆了一小摞纸,上面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北林报社征稿”,我把稿子放在最上面,便签重新贴在自己的稿件上。
出门的时候遇到了拎着早餐走过来的薛老师,我和她道了早,想起裴荟说的撞主题的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碰巧回头看我,脸上看不出表情,朝我挥了挥手,往回走的路上我偏着头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没再多想。
…
周三班会班主任宣布恭喜隔壁班的徐倩妍入选了北林报社的征稿,我和裴荟隔着半个教室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荟躲在前排椅背后面无声地张牙舞爪,看得我一个劲地憋笑。
“要不是她抄了你的主题,我才不信她能写得过你呢!我们禾萱姐说话不行写作水平那可是一等一的,徐倩妍是不是偷着夜里看书呢,竟然给她入选了!”
一下课裴荟就拉着我抱怨,我听着裴荟上蹿下跳的逻辑有点哭笑不得,胡紫安也从楼上教室跑下来找我们,她闷闷地说,“不应该啊,虽然我不是你们系的,但我看了禾萱写的,从传达的角度来说基本没有问题,那徐倩妍到底是何方神圣,抄来的主题还能超越你?”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食堂徐倩妍得意的笑容,好像自始至终都胜券在握,我靠在裴荟肩膀上皱眉。
下课之后我去了潘主任办公室。
潘主任看到我招招手,“呀禾萱你来得刚好,这里几份文件混在一起了,帮我一起分一下。”
我和潘主任一起站在侧边的柜子前整理文件,潘主任关心道,“禾萱倒是好久没来了,最近忙吗,实习还行吧?”
我点点头,“还好。”
潘主任又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参加北林报社的征稿呢,这也算是个好机会,不过你倒是忙得头晕目眩的。”
我手上的动作一愣,“我交稿了啊。”
潘主任闻言也是一愣,“没有啊,我没看见你的稿件啊?”
我皱眉,原来徐倩妍打的是这头主意,她还真是什么烂招都用得出手。
…
潘主任奇怪地走回办公桌前翻找,投稿的那摞文件里确实没有我的,潘主任懊恼地说,“你怎么没交到我手上,我刚还想着你怎么没参与呢,哎呀真是。”
我看到她贴在电脑屏幕旁“北林报社征稿”的黄色便签,和几张其他的事项贴在一起,我问,“这张便签一直贴在这的吗?”
潘主任点头,“对啊这是我提醒自己的便条,最近忙得都忘了撕了。”
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上当了。
这么简单的圈套都没有意识到,果然最近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了——只用改变一张便签条的位置,就能让我自己把稿件放在其他文件堆里,最后再把便签还原,就和自己沾不上半点关系——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最多就是在好奇便签的时候不小心粘错了位置,是你自己搞错的。
我跑到侧边柜子上混在一起的文件里翻找,果然我的投稿就在里面。
可惜征稿已经截止,最终版本已经交稿,确实赶不上了。
潘主任快速翻看我的文章,“可惜了,未必选不上。”
我懊恼地摇头,“怪我,没看清就乱放了。”
接着转向看热闹的薛老师,“倒是薛老师,看到了也没提醒我一下,也是跟我一样粗心。”
薛老师愣了一愣,视线瞟了瞟,“我也没在意看。”
潘主任把文件还给我说,“没事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的,稿件先还给你,下次再有什么征稿我帮你留意留意。”
我道了谢。
…
“禾萱你还真猜对了,徐倩妍果然一早就来过了。”
下午我跑了监控室,借着丢东西的名义看了办公室门口走廊的监控,周二在我之前徐倩妍来了一次潘主任办公室,没过多久就走了,大概就是换了便条位置,然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一起来的胡紫安喃喃,“那这下真拿她没办法了,她是在你之前来的,怎样都和她扯不上关系了。”
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便签条是怎么复原的,对于薛老师来说是轻而易举吧,毕竟只是换一张便签的位置而已。
裴荟果然说得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