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1、【1】初夏 “你好，我

　　初夏的温热气息隔绝在室内的凉气之外，客厅的电视播到了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被隔离在饭桌之外，饭桌上是碗筷的声响和家人闲聊的声音。

　　舅妈把话题从基金的涨幅转向我，“禾萱最近实习怎么样了，有没有比之前顺利一些？”

　　我嚼着米饭点头，舅妈接着问道，“没有被领导欺负吧，这些大公司里都是暗流涌动的，水可深着呢。”

　　我轻轻摇头。

　　妈妈抢过话头，“拉倒吧还大公司呢，也就在个不知名的小单位里浪费些时间，要我说还不如去舅舅公司帮忙，好歹有点用。”

　　我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有说话，舅妈笑着说，“咱们禾萱那是理想，有自己的想法总归是好的，对吧？”说着转向埋头扒饭的舅舅，舅舅含糊着附和，妈妈不易察觉地翻了翻白眼，小声道，“还理想呢，净知道浪费时间。”

　　禾安姐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朝我打手语，“别在意。”

　　我无奈地笑。

　　在我眼里妈妈很像六月，六月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伴随着梅雨季接踵而至的暴雨，舅舅大概是十二月，他不那么爱说话，像是已深的寒冬，舅妈可能是八月吧，温热天气里的暖阳，永远热烈地带给所有人炙热的温度，四年前的姐姐一定是九月，她风风火火的性格像离谱的日温差，也像秋天肆意的风。

　　但现在的姐姐不一样，现在的姐姐是三月，气温回春的时节，也是最温润最和煦的，安静，不愠不火。

　　自从姐姐说不了话之后她就爱笑了许多，而且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情绪一起洋溢起来。

　　…

　　每次去舅妈家吃饭我都会和姐姐聊上一会，有时候是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有时候是吃完饭参观姐姐房间的时候，自从嗓子坏掉之后她越来越喜欢看书了，大二的时候我几乎每周会从她的房间借走一本书看，后来大三开始实习和忙着考研，也就逐渐没有闲暇时间了。

　　姐姐指了指书架上新加入的相框对我比手语，“这是上周和朋友去白河公园拍的，那里几栋挺现代的房子很好看。”

　　我转向木制相框里的照片，中间的两个女孩应该是姐姐和她的朋友赫连，她以前总是提起的。姐姐穿了一身白色的裙子站在左边，右边的赫连穿了橙白色的衬衫，背景是几栋黄白色的小别墅，脚下是一片青翠的绿地。

　　姐姐好像是这些年才开始喜欢穿白色的，其实我觉得白色比那些鲜艳的颜色更能衬出她的气质，干净又温婉。

　　姐姐拍拍我的肩膀接着比划，“别听姑姑的，我觉得你现在的实习挺好的。”

　　她似乎觉得我还在因为妈妈的话不满，其实我只是望着她的照片有点出神而已，妈妈对我实习的意见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或许在她眼里我的生活态度从来都是错误的，对此我只好摆出不置可否，如果在她面前宣扬自己正确的话肯定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我反正吵不过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也对姐姐比手语，“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张照片好好看。”

　　自从姐姐开始学手语之后我们一家人也开始跟着学，虽然有时候手机打字就能解决大多数的问题，但是打手语总归还是方便一些，用姐姐的话来说就是“干一行爱一行”。

　　姐姐温柔地笑，“有空你也和朋友一块去啊，趁着天气好。”

　　…

　　“叶禾萱，这就是你写了一个礼拜的稿子？真有你的，如果你再以这样的态度实习明天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改好发到我邮箱，明天上班之前我要是看不见稿件的final version，你就也一起消失吧。”

　　刘主编把文件一把拍在办公桌上，我一边点头一边收拾文件夹里散落出来的纸，一整圈办公桌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又在刘姐凶煞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整齐地低下一片脑袋。

　　我刚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徐倩妍就滑着椅子靠过来，有点低沉地说，“唉禾萱，你改了这么多遍的稿子都被毙了，我这下也完蛋了，肯定躲不过一通臭骂了。”接着便抬高了音量，“你也知道刘姐这脾气，别太斤斤计较了，别不高兴啊。”

　　说完便巧笑着看我，她这番话的音量引来了小半个部门的目光。

　　好呗，这下斤斤计较对上司不满的帽子就稳稳地扣在我头上了，我敲着电脑没理她，徐倩妍有些讪讪地滑了回去。

　　玻璃窗外天色渐暗的时候我从电脑屏幕前抬头，徐倩妍他们一小波人从楼层里招摇地晃过去，带着细声细气的嬉笑声和扑鼻的香水味簇拥着穿过楼道，我伸了个懒腰打开朋友圈，果然刷到的第一条就是徐倩妍的，“之前写了一周的稿子被批得狗血淋头，今天就赶了一个下午的稿子居然一遍过了，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职场了。”

　　我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刘姐的声音就突如其来地落在了身后，“叶禾萱，有时间刷朋友圈还不如仔细琢磨琢磨报道，看你挺闲啊。”

　　…

　　整层办公楼几乎走空的时候我才收拾东西离开，这种伴随着天色渐暗的落寞很多时候会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决定从来都是错的，或许像妈妈说的那样去舅舅公司工作就不会有这么多令人心烦的时刻了。

　　可是每次起身穿过27楼有些凌乱的办公桌时我又会觉得，这就是我应该追寻着的生活，采访，整理资料，写报道，这些熟悉里透着生疏，热爱里透着厌烦的琐碎总会让我有种不言而喻的归属感，这是做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相比的。

　　很多人都说把爱好变成事业是件很可惜的事情，不可多得的热爱总是会被工作的冗杂和千篇一律压榨地消失殆尽，可我觉得，只有带着喜欢的事物一起往前奔跑，才有意义。

　　…

　　我指了指菜单上的红茶拿铁，然后用手语比划大杯少冰，店员一边点屏幕一边朝我笑笑，我也朝她笑了笑，这种笑容是带着陌生的善意的，很奇怪，有时候明明是点头之交的人笑容里的美与善却比朝夕相处的人要满溢得多。

　　我总是很珍惜这种不可多得的美好，虽然我自己也清楚这种善意是用欺骗换来的。

　　自从姐姐嗓子坏了之后我就开始学手语，一开始只会一些基础的字词，逐渐能连成简单的短句。

　　一开始对陌生人使用手语只是想体验一下姐姐的生活，后来逐渐发现这样的方式倒是能避免很多交流，不用和别人说话的方式让我不自觉地轻松了很多，接着手语就变成了我在学校和公司之外的生活方式。

　　姐姐说我这是交流障碍，但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或许这对我来说只是一种逃避，必要的交流我也是能够应付得来的，毕竟职业是记者。

　　…

　　取了拿铁在咖啡厅中间的空位上落座，从包里拿出电脑接着面对被一通批判否决掉的报导，虽然徐倩妍真的很讨厌，但她确实做到让一向严厉的刘姐通过了她的稿子，或许她背地里改了好几次吧，但至少结果不可否决是好的。

　　刚打了两个字电脑屏幕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有点犹豫地晃了晃，我转头看过去，一个男人拉开我边上的椅子坐下，拿着手机问，“美女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条件反射地打手语回复抱歉，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也听不见是吗。”

　　说完点开微信指了指，我接着比划，“抱歉我微信不加人。”

　　对方有点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小声道，“嘁，一个哑巴还是个聋子，拽什么啊。”

　　说完他转身要走，身后却蓦地站了一个穿着黑色牛仔外套的男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那人，沉着声音说，“道歉。”

　　那人小声嗤笑，“我？凭什么？”

　　对方依旧冷着脸重复，“道歉。”

　　那男人似乎以为我们认识，没底气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阴阳怪气的“对不起”走了。

　　…

　　黑外套的男人去前台点了一杯咖啡，然后绕到我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对我说，“经常遇到这样的人吗，真没礼貌。”

　　我顺势打手语比划我是聋哑人，对方笑说，“你听得见。”

　　语气里是笃定，我怔了怔。

　　他梳了简单的偏分，头发微卷，面容清晰地精致，眉眼硬朗，唇红齿白，左眼眼下有一颗小痣，也没有好看地过分，但是会让我不由自主侧目的样貌，穿了一件白T，外面是黑色牛仔外套。
　　我朝他浅笑，打字给他看，“被发现了。”

　　对方并没有因为欺骗感到不满，笑着说，“你在他道歉的时候点了点头，他都没转身，你肯定能听见。”

　　我有点诧异地抬了抬眉，他隔着桌子朝我伸手，“你好，我叫韩名旭。”

　　我同他握手，然后手机上打了名字，叶禾萱。

　　“叶禾萱，挺好听的。”

　　我朝他笑笑，收起手机把目光转回电脑上，没有对他开口是因为不想和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有更多的交集，对方也没有再说什么，同样拿出电脑办公起来。

　　天色暗淡下来，夏季的夜晚扑面而来，偶有的客人伴随着玻璃门上的铃铛轻响和室外的热风。
　　一杯冰拿铁，和电脑上有些刺眼的白光。

　　…

　　“禾萱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潘主任早上刚说的，北林报社的大学生专栏要从我们系里收一篇疫情主题的文章，你听说了没有！”

　　裴荟下了早课风风火火地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我和胡紫安才刚迷迷糊糊地起床，我一边刷牙一边摇头。

　　裴荟卷着一阵热风瘫倒在椅子上接着说，“我跟你说禾萱姐，要是登了北林报社绝对是一手好资源，运气好的话以后还能去那里工作，就算不考虑他们报社的话写在简历里也够好看的，反正给实力一个渠道总归是好事，禾萱姐，咱们系只收一篇，我看你能行，要是让那徐倩妍占了便宜可就血亏了。”

　　我一边漱口一边含糊过去，“荟姐，得了吧，我都忙死了还跟着凑什么热闹，再说只选一篇我哪有机会。”

　　裴荟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洗手间里，探头跟我说，“你没有机会谁还有机会干掉徐倩妍啊，看她那朋友圈嚣张的，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又得到潘主任的青睐吧，那她不得傲地把头昂到天上去了！”

　　…

　　我心想倒是有道理，就算对报社不感兴趣交了稿子也会被潘主任看到的，裴荟的心思倒是简单，只是不想让徐倩妍出了风头，虽然我也讨厌那个整日里趾高气昂的女人，但我也没工夫和她上演勾心斗角的戏码。

　　裴荟倒是不依不饶，“禾萱姐，求你了，你看，这机会难得又百利无一害，你总不会觉得自己比不过徐倩妍吧。”

　　我气笑了，“激将法都搬出来了啊荟姐，你跟她倒是深仇大恨。”

　　“那当然！”裴荟叫着挨过来，“上次在西食堂，徐倩妍一个人买走了最后五个可爱多，害得我和紫安都没吃到，你说她是不是脑子坏了非要跟我对着干，当着我们面把那四个可爱多扔进了垃圾桶，我真想撕了她那张自以为是的臭脸！”

　　我听着有点哭笑不得，明明是学业上的较量怎么就上升到冰淇淋的程度了。

　　我故作勉为其难地说，“行吧，那我就写吧，不过我可不保证干的过她…”

　　“行嘞就等你这句话，”裴荟又把脑袋从洗手间伸出去，“走啊紫安姐，我请你们吃早饭！”

　　…

　　3号床的室友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之后四人间的宿舍就剩下了我和裴荟胡紫安三个人，虽然看起来比别人宿舍少一号人，但总是会比人家宿舍热闹得多。

　　裴荟长了一副嚣张跋扈的脸也确实整日里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我和胡紫安都是不爱说话的性格，虽然也没有冷漠到打手语的程度但也不怎么爱闲聊，于是宿舍里的分贝全是裴荟一个人贡献的，她倒也乐此不疲。

　　相比起来胡紫安就安静多了，她是隔壁广告专业的，但我们选修课经常选在一起。

　　宿舍到西食堂不算远，我们也经常上过早课再绕回来吃早饭，尤其是早课必迟到的裴荟，让她吃完早饭再去赶七点半的早课实在是有点为难人了，好在食堂有几个窗口会开一个上午，当然也包括我们喜欢吃的那家拉面。

　　…

　　可能是冤家路窄吧。

　　我们刚走进食堂就看见徐倩妍和另一个女生一起在拉面窗口排队，裴荟倒是毫不客气地排在她身后，“早上好啊徐小姐，这次想买几碗？五碗够不够吃？要不买十碗把午饭也打包了？”

　　徐倩妍笑着回应，“早啊裴荟，希望你以后早课也记得打扮一下，我可不想和头都没梳的邋遢女生在同一片区域吃饭。”

　　说着转向我，歪头道，“叶禾萱也在啊，刘姐要的稿子看来是写完了，也有心情优哉游哉吃早饭了，也不知道是你改了一周的好还是我写了一个下午就完成得好，拭目以待吧。”

　　说完转向打饭窗口，“一份牛肉面不要葱谢谢。”

　　裴荟气得直翻白眼，“好啊徐倩妍，你就等着瞧吧，等你的稿子被刷下来看你还嚣张什么劲！”

　　徐倩妍接过拉面嫣然一笑，“好啊，我静候佳音。”

　　裴荟捏着拳头气得跺脚，甩开我安慰她的手，转向窗口，“师傅一份牛肉面。”说完回头瞪了一眼补充，“多放点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