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前》追云去

4、棋场风云

　　夏昭看看时间，已经正值午饭时刻。不论是红庙街道两侧的店家还是附近小区，飘出的袅袅菜香都令人垂涎欲滴。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圈，把附近的美食都摸排了遍，最后停在一开始看到的“高大龙虾馆”门口。

　　夏昭试探的看了一眼何霁：“你吃过龙虾吗？”

　　何霁摇摇头。

　　“尝尝怎么样！夏天吃龙虾最爽了！”夏昭殷勤的安利道。

　　“可以，要辣的。”何霁提出了这个要求。

　　他现在对夏昭的任何提议都有一点点兴趣，在他看来这些要求带着新鲜和自由的感觉。

　　何霁一直是一个很克制的人，十几年家庭教育的耳濡目染，他对食物的探索仅仅在一个健康且寡淡的范围内。

　　不过他的嘴里还残留着刚才孜然粉混合着辣椒粉的余味，好像还不错。

　　那边夏昭已经开始和老板交涉，不过似乎情况不太妙。

　　“小姑娘，你来太晚了！现在你点估计还要等个把小时呢～”老板抱歉的说。

　　“这样啊～师傅你家店这么火爆，一定口味不错哈～”

　　“那是！”老板接过老板娘称好的足量龙虾倒进烧热的油锅里，“我家龙虾这条街上一绝，小姑娘你有眼光啊！”

　　夏昭从小对什么都没有太多的热情，一直秉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态度，周围的朋友经常说她是佛系少女。

　　不过只有一样——就是她感兴趣的食物，夏昭在上面展现的执着和热情经常让徐夏和夏军闻者落泪。

　　这也是她能和徐夏就吃炸串这件事斗智斗勇这么多年的原因了。

　　“没事儿～我先去逛逛，您给我留个位儿就好了。”

　　老板应声说好，夏昭就带着何霁往其他地方转转。

　　何霁想起夏昭说自己是来南城旅游的，不禁对她这种旅游方式感到不解。

　　“你……是来旅游的？”何霁迟疑地问，他有些担心自己的问题过于直接，显得没有礼貌。

　　夏昭本来走在何霁左边，恰好有一辆电瓶车飞快的从旁边开过，所以她侧身让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身后。

　　“你说什么？”夏昭没有听清何霁的话，她只感觉何霁好像说了什么。

　　何霁停下来，转过身，微微弯着腰，和夏昭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

　　夏昭被何霁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措不及防，她抬起头，可以看到对面男生眼神里的探究和疑惑。

　　夏昭和何霁的距离不足半米，已经超过了普通的社交距离，她能感受到男生身上清冷的气息。

　　她看见他耳朵上细碎的绒毛，看见微风吹起刘海的弧度，看见他的袖口挽起飘来的蓝月亮的香气。

　　夏昭下意识的右脚后退半步，然后一声急促的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平静。

　　是不知被谁随手乱扔的可口可乐易拉罐被她后退的步伐踢到，金属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了恼人的声响，又转了几个圈滚到了人行路沿旁的铁质下水道网上。

　　炎炎夏日，微风徐徐，是谁的心在轻轻荡漾？

　　夏昭回过神，有些尴尬地避开何霁的视线，重复道：“你说什么？”

　　何霁注意到了刚才夏昭那一瞬的呆愣，因为不止呆愣，他还看见她一双澄清水汪的眼睛，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我说你是来南城旅游的吗？”

　　“哈……旅游哈，对啊，我是丰城人，来南城玩3天。”夏昭解释道。

　　“那你怎么不去白虎山、明故宫那些景点？”

　　“害～我这个人最怕人多了，人一多我就脑子疼，那些景点我才不去呢！”夏昭理了理刚才行动间弄皱的衣摆：“其实我九月份就来海大读书了，很多地方都可以慢慢玩，这次本来是陪我一个朋友来的，不过她放了我鸽子，我自己就随便啦~”

　　夏昭耐心的给何霁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然后试探的询问了一下：“你呢？你是大学生吗？哪个学校的？”

　　夏昭之前在海大东湖旁遇见何霁，当时以为他是海大的学生，不过后来被何霁否认了。因此，夏昭对何霁的身份有些好奇。

　　“我今年刚刚高三毕业，还没上大学。”何霁带着夏昭走进红庙旁边的小区，走到一处凉亭里坐下。

　　“那你报的哪所大学？”夏昭掸了掸凉亭下石凳上的灰尘，坐在何霁对面。

　　“我的志愿都滑档了。”何霁就说了一句话。

　　夏昭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她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多管闲事，戳了别人的伤心事。

　　那一刻她有些明白之前何霁种种消极和沮丧的神情动作，寒窗苦读数十载功亏一篑，即使庄子在世，怕也不能说一句无妨。

　　夏昭是高考这场战役的得利者，凭借着祖上冒青烟的运气打入了海大爆冷门的专业，她有多欣喜，就会有人多沮丧。

　　“害～没事儿，高考都是小事。以后路还长着呢~”夏昭只能用苍白的话语安慰何霁。

　　正在这时一群大爷大妈朝凉亭方向走来，前头穿红色花衬衫的老大爷嘴里还嚷嚷着：“前面凉亭里的小朋友，麻烦让一下。”

　　大爷头发花白，精神倒不错，赶起人来中气也足。夏昭左右环顾，离他们所在凉亭不多远也稀稀两两摆放着石桌石凳。

　　不一会，大爷们就走到夏昭和何霁面前，四散开来把他们围成一圈。夏昭指了指西边樟树下的石凳：“大爷们，那儿也有位置，这个地方我们先来的，先来后到呀～”

　　红色花衬衫大爷嗤笑一声，脖子45度上仰，留给夏昭一个高傲的下巴。

　　“你懂什么，这凉亭是我的宝座，离了他我要是输了你负责？”大爷不耐烦的催促道，“小娃娃赶紧走开，回家写作业去。”

　　大爷的伙伴也在七嘴八舌的念叨。

　　“是了是了，太没礼貌，一点都不尊老爱幼。”

　　“赶紧让开哇，让我们下棋，啥都不懂光占着位置～”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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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昭无语的看着面前一群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絮絮叨叨，活像背后嚼人舌根的七大姑八大姨。

　　是了，这都是同一群人。

　　夏昭还坐在石凳上，丝毫没有起身让位的意思。她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确保压住面前一堆鹦鹉。

　　“各位各位……”夏昭一出声，大家都看向她。然后何霁突然出声：“不一定赢。”

　　“你说什么？”夏昭有些疑惑，她看向何霁。

　　“我说……”何霁抬头看向那群人领头的红色花衬衫大爷，嘴角勾起一个不经意的弧度，说：“您在这也不一定赢。”

　　花衬衫大爷成功被勾起了怒火，当即破口大骂：“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你懂下棋吗？你懂规则吗？怕不是自己看了两集动画片就自以为圣手了吧！”

　　周围的大爷大妈哄然大笑，更有大爷的跟班大爷在旁边煽风点火。

　　“就是，就是，我们老李可以南城棋社的老会员。”

　　“老李，老李，跟他比比，搓搓这小毛孩的锐气。”

　　何霁恰好在此时发话，他只自盯着为首的李大爷缓缓开口，“单挑如何，任何棋都可以和您切磋一下。”

　　夏昭听了这话有些惊吓，她赶忙站起来凑到何霁身后，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这么狂呀～万一我们翻车怎么办～我可帮不了你呀，我……只精通斗兽棋和飞行棋。”

　　何霁安抚的给了夏昭一个眼神。那边李大爷顺势坐到刚才夏昭的位置上，左手摇着竹叶扇，“比就比，老杨！把棋拿来！”

　　又见一头发花白、发尾微卷的老太太端着两盒棋子挤到人群前面，她把棋子各放在老李和何霁手边，石桌上雕刻的就是天然棋盘。

　　夏日昭阳当空，树木青葱，叶影婆娑。凉亭下白衣少年和银发老者对立而坐，两人一黑一白，执子落盘，你来我往。

　　夏昭不太懂围棋，只能站在何霁身后给他撑场子，不过她看何霁的样子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倒是也放下了心。

　　棋局半刻，老李所执黑子气势汹汹，如大江大浪扑面而去，而何霁所执白子，蜷困西南，似有倾颓之势。

　　夏昭听见对面大爷大妈嘴里的嗤笑，看见他们轻蔑的看向何霁的眼神。如果不是观棋不语的规矩，估计马上对面就要一人一口唾沫地嘲笑何霁了。

　　夏昭拍了拍何霁的肩膀，示意自己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水。

　　其实夏昭对棋局输赢并不太在意，赢了固然好，给对面那群高傲的人一个下马威，但是即使输了也无伤大雅。

　　她从小就是个脸皮厚的，绝对不会因为这种没有实际损失的事自怨自艾。但她担心的是何霁的自尊心，一个高考失利的人恐怕很难经受其他的挫折。

　　夏昭无奈的挠了挠头，长呼一口气，她走进便利店，在冰柜里拿了一瓶怡宝矿泉水，路过结账台的时候恰好看到台子上摆的一列德芙巧克力。

　　夏昭拿了一块德芙白巧克力，心想：“算了，赢不了棋局，给点鼓励奖吧。”

　　结完账往回走，她看见凉亭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估计是整个小区的围棋爱好者都来凑热闹了。

　　夏昭好不容易挤进去，在何霁身后站定，她发现整个凉亭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奇怪，安静中带了一丝尴尬。

　　她看见对面李大爷稀疏的眉毛拧在一起，全然没有之前胜券在握的自傲，而杨大妈和其他的跟班们也都噤声不语，神色紧张。

　　何霁依旧如之前一样，连落子的节奏都没有变化。而棋盘上白子与黑子的态势全然颠倒，白子一改之前畏畏缩缩的走法，落子无章，大开大合，逐渐形成一道天际线，阻拦了黑子所有的生机。

　　“结束了。”何霁放下手上的白子，接过夏昭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李大爷鼓着两个腮帮子，一时说不话来，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杨大妈快速的收起桌面上的黑白子，捧着棋盒灰溜溜的跟着李大爷跑了。

　　夏昭看着对面那群落荒而逃的人忍不住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天呐，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李大爷的脸气的跟他身上衣服的红衬衫一个色儿～”

　　“对了，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以为你是吹牛的诶～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赢了。”

　　“我父母从小就要求我学棋，他们想培养我冷静沉着，我经常一个人下棋就是一下午。”

　　“不过……其实我也没把握我能赢……毕竟，我还不是南城棋社的成员～”

　　“哈哈哈哈，你别谦虚啦，他们那个名头估计就是哄哄外人的，只不过这次遇到了你，估计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横行霸道，为老不尊了！”

　　何霁看着眼前的少女笑得花枝乱颤，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角也带了笑意：“如果我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呗，反正你年轻，他们赢了你也胜之不武啊！”

　　何霁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的评价是输了也没关系，从小到大父母都要求自己对待每一个挑战都要全力以赴，都必须大获全胜。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输和赢只是两个不同的结果，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

　　“对了，这个巧克力给你，算作奖励哦！”夏昭把之前在便利店买的德芙拿出来递给何霁：“好啦好啦！正好庆祝你出风头，赶紧去吃龙虾啦~”

　　何霁一手握着巧克力，一手的衣袖被夏昭拽着往前。蝉鸣悠悠，烈日当头，何霁手里的巧克力逐渐融化，还有一颗冰封的心也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