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龙》酒矝

1、水乡初遇

　　金蝉道，断鸿山，十余里羊肠狭道，微雨飘忽，终年雾起。
　　雾水连着眼泪大片地染红了他的下摆，没入暗藏的剑芒。
　　身后茫茫大雾中，隐隐有摇铃蹄声。

　　“…报…报大人，断鸿山那里，又，又有案情了！”一小吏面容惶恐，神色慌张地冲进了大堂。
　　案台前，那面容皱痕日益渐深的中年官吏此时神情愈加沉重，这已是开春接到的第二起商队被杀人越货的案件了。
　　他起身乱无章法地在案前来回踱步，毫无头绪。
　　岭山这带他也管了不少年头，本是一处经济繁荣，宁和安详之地，却不知从哪年起，其中一处峡谷，名为断鸿山的地方，商贩来往的必经之路已隐隐笼上层血光。
　　暖色火烛微微在空中跳跃，窗外又开始悄无声息地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岭山本就地处江南，又恰逢雨季，一时各大小溪流水涨船高自不足为奇。
　　一艘漂亮的木舟悠悠地漂在水面，一二八模样少年半眯着眼，仰躺在宽敞的船舱里，盯着紧实的木舱顶。
　　他神色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眉头紧蹙。
　　缓缓随水流飘动的木船一侧忽的荡起了波澜，随后竟泛起气泡，一声响亮的水声，一颗湿漉漉披着长发的脑袋破水而出，前肢扒住船沿，探向内仓。
　　“不是叫你们回澜海么。”少年一个鲤鱼打挺从舱内站起来，无奈中带着些许善意的埋怨，毫不介意地就着干净华美的外袍跪坐在满是水渍的甲板，伸出修长的指节轻弹了那脑袋。
　　水里的脑袋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欢喜与依赖的样子，咿咿呀呀唤着比了几下，大抵是感激亲近的表现。
　　烟笼寒水，天色愈暗。

　　“王爷，这便是相关卷宗了。”官吏毕恭毕敬地捧上一卷书轴。来人直径端坐首位，接过了一沓不薄的案本卷宗，抬手随意翻了几页，颔首略看。
　　“目前看来，杀人越货这一起似乎是自两年前开始的。”那人眼底浮现出几分思考。
　　“是的，若下官尚无记错，约是…那次山洪之后。”那官吏犹豫几许，恭敬道。
　　“倒是有意思。”那人嘴角慢慢慢勾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坐一立，仅在薄如蝉翼的窗纸上投出寡淡的影子。

　　晨起微光，气候乍暖还寒。黄鹂鸣翠柳，画舫河中走。一发冠白玉，身着玄衣，气宇不凡的男子立在船头，负手而立，垂着眼睑出神地望着河面。江南两岸不远处清早便有顽童嬉戏，莫名令他神情放松。
　　“扑通。”一声响亮的水声伴随着惊呼，“有人落水了！”
　　刘衍抬眼一瞧，是个约莫及冠的青年，惊慌的脸庞在水花中若隐若现，惊得岸旁的浣衣妇人不知所措。
　　不过早起出门乘船随意逛逛，眼下也并未带什么侍从。来不及多加思索，他褪去外袍，便纵身入了水，一把捞起那落水的红衣青年。
　　华美的长袍算是湿了个透，偏生又质量密实，暴露在空气中，一时闷的很。刘衍随意松了松领口，抬眼去看那人。
　　青年唇红齿白，面似白玉，身上穿着也并非寻常人家能穿的起的不菲锦衣，此时只在不住打着颤，略带惊慌。看的刘衍心里不免一软，伸了长臂勾了外袍给人披上。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水性怎个这样差。”他分不清是陈述还是疑问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调侃。
　　青年撇了撇嘴道，“想来是初道水乡，不…不过是一时没注意罢了。只是出门游历来的。方才，还是谢过大叔相救了。”
　　刘衍差点没喘过气，又好气又好笑，“大叔？”
　　许是也觉得这样称呼不太妥当，青年轻哼一声，“…我叫无双，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刘衍尚未来得及开口，随行侍卫便赶来，将他从地上扶起。“王…大人，车马行程皆已安排好了。”他在自家王爷的眼神下顺溜地改了口。
　　“诶，你们沿着这条路，是要去断鸿山吗。”青年耳尖，转身好奇地插嘴道。
　　侍从下意识应了，后知后觉地垂下了头。
　　无双紧攥着刘衍给的外袍，眼底浮光一掠，颇有些可怜且急切道，“能带上我吗。”
　　刘衍任人给他拿了新的外袍，笑意褪了三分，“无双公子，我等此去不为游乐，路上恐有风险，怕是不好连累他人。”
　　“我瞧各位气宇不凡，看着也不像是商人，也非游历之人，想必是官家上头来调查岭山商队失踪案吧。”无双忽的语出惊人，言语中甚是笃定，嘴角微微勾起。
　　副使心底一惊，而刘衍面色不变，“或许你想错了。”
　　无双的视线挪到他身上，神情是愈发得意，“寻常官吏哪有这样的气势，不妨再大胆猜猜，是哪个皇亲国戚呢。”他的语气中暗含着些许轻蔑。
　　刘衍俊朗的面容微沉，周遭人甚至还没看清，直径拔了佩剑向那人脖颈架去。
　　哪料那青年面色从容，竟是不知从何处也抽出一把长剑档了来势。侍从们一看，这还不有问题？忙团团将二人围住。
　　“你到底何人！与岭山一案究竟有何关联。”
　　无双轻笑一声，臂力不减。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出来游历的少年而已。”
　　刘衍抽回了剑，并不再理他，转身上了车驾。
　　一行人远去，留下无双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看着远去的车驾轻笑一声。
　　“王爷，那人还在车后跟着。”副使周平撩起帘子小声道。刘衍有些诧异，从缝隙间隐约仍然可以瞧见一个红色的身影。
　　“罢了，让他上来。”
　　偌大的车厢，两人各据一方，方才张牙舞爪的无双上车后也并未多说，甚至对于让他上车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只是沉默地缩在角落。瞧他眼下静如处子，刘衍不禁想到方才他抽出挡下的那一剑。
　　旁人虽是没看清，自然也无多感触。他自小在军营长大，自恃武艺数一数二。可方才他半怒下挥出的这一剑竟被正面堪堪挡下，实是让他诧异。
　　那柄剑剑刃薄如蝉翼，剑柄色泽朱红，两剑相击竟是与自己千挑万选的剑不论胜负，且隐占上风。
　　这无双…是何来头。
　　床板流苏摇摇晃晃，青年那块坐垫已然湿的不成样子，顺便在脚边积起了一小小一滩水，他的双目无意识的轻眯，似乎睡的极为舒适。
　　刘衍轻拨车帘。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