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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夙世孽缘 “妹……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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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立了位白衣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一岁。
他在这桥头站了已有二十四年,要等的人终于死了。
今日也从这桥头过。
裴节才死不久,这是他第一次做鬼,黄泉路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生疏。
这一路上也没个鬼差指引,他只能循着可走的路,来到一座桥前。
估摸着是奈何桥。
奈何桥细窄,丈量至多容两人同时通行。桥下蜡黄色的奈何水汹涌翻腾,也不知鬼落下去会怎么样。
裴节极目远眺,就看到桥中央,有一抹纯白的身影,那个人堵在路口,一动不动。
裴节不由地皱了皱眉。
那人颀长瘦削,只占了三分之一的道,可他撑了一把同桥身一样宽的伞,完全笼住了道路。因此裴节必须得从那人的伞下过,不仅如此,他还得道个歉说:“这位鬼兄,借过。”
裴节觉得麻烦,但不得不上前去。
似是听到裴节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白衣人蓦地转身,一双漆黑的眼眸陡然凝视着裴节。
看到少年的容貌顿时,裴节不禁一愣,少年容貌十分俊美。他轮廓流畅,五官精致,看一眼就能记住,不仅如此,裴节觉得这个人好眼熟。
与裴节的错愕不同,张行俭一眼就认出了裴节。纵然裴节比他多经历了二十四年阳寿,已年四十有七,鬓边发白,饱经风霜,裴节的脸和年少时已经不同,但是看到裴节的眼睛,张行俭不会认错。
那双眼睛凭空带着一股狠厉劲。
张行俭想到自己死的时候,耳边是自己脖子的断裂声,眼前是裴节目眦尽裂的双眼。
掐死张行俭之前,裴节才说过:行俭,吾心悦之。
桥上。
“裴节。”张行俭幽幽地说了一声。
无端来了一阵风,吹动着张行俭洁白似雪的衣角。
裴节仔细地盯着张行俭的脸看着,他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只不过可能因为不是生人,脸上十分苍白,没有光彩。
看着那种俊俏的脸,裴节却有些害怕,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眼睛也一同跟着震颤。
裴节杀了那么多人,手下亡魂无数,没想到偏偏是这个人成了投生路上的拦路虎。
而这个人也正是他手下亡魂之一。
“妹……婿?”
裴节不可置信地望着张行俭,声音低微地道:“你……为何还在此处?”
张行俭笑得有些苍凉,道:“我用这二十四年,再加下一世的二十年阳寿,求冥王赏赐我一福泽。”
“巧在这奈何桥年久失修,我特将其打碎了重造,专门为你铺就。”
“为孤?”裴节的声音不由地扬起了。
记忆的海浪从裴节心里翻涌而出,他心里一阵酸痛,心脏像是被海边的碎贝割破,还有些痒痒的。
可他已经死了,怎么会感觉痛,怎么会有心跳呢?
这种感觉让裴节手足无措,刀口舔血、孤军奋战都没有现在那么可怕。
手腕上的青筋不由地紧张起来,裴节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竭力要把这害怕与内疚都藏起来。
可藏不住脑海里鬼魅一般的声音:
行俭竟然铺就此桥……专门在这桥上等了二十多年。
若不是裴节开国创业常年征战积劳成疾,恐怕张行俭还要在这桥上多等几年。
裴节佯装镇定,却还是控制不住流露出些许的感动。
——他杀了行俭,可行俭以德报怨。
张行俭望着裴节脸上寡淡的神色,不由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手中却突然出现一枝白色的重瓣蔷薇。
张行俭注视着蔷薇,沉吟道:
“一日我走在满是毒瘴的曼珠沙华花海,不经意间发现了一朵难得的无毒蔷薇,名叫白玉堂。周遭曼珠沙华花毒弥漫,他刺伤了我的脚踝,我便中了毒,只能向冥王请求解药。”
“冥王给了我解药后,折下白玉堂,递到我眼前,让我处置。这是冥界的唯一一枝蔷薇,以血而生,饮瘴而长,却生得白玉无瑕。冥王问我要杀、还是要养。”
裴节倏地抬头,张行俭看到他略带诧异的神色,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叹了一声。
转而将清淡的眸光移到了桥下:“这底下的不是忘川之水,而是忆往之川。”
白玉堂的故事戛然而止,裴节禁不住别人说话只说一半,便继续追问:“你刚才选择了什么?”
张行俭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
“跳下去投胎,就会有前世的记忆。”
张行俭低头望向桥下翻滚的川流,不疾不徐地说道。
张行俭往桥边靠了靠。
抬脚要上桥上矮栏。
裴节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什么,登时抓住张行俭的衣袖。
“行俭……不要!”
张行俭侧目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裴节抿了抿薄唇,不由地攥紧了张行俭的衣服,道:“孤觉得,你还是不要记得我了……”
张行俭轻轻哼了一声:“你错了,我是要让你记得。”
裴节矍铄的眼眸顿时一怔,张行俭反手一推,裴节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落入了这忆往之川。
耳边是张行俭的最后一句话:
“以血养之,剔其刺,一枝生千枝,捣之为药,碾之为粉,并以经度之……”
沉沉的声音在宽广的黄泉之中悠悠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