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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选择 方才还一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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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一群人聚在河边放花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下起了大雨,人群拥挤作鸟兽散,朝莲也与贞沅走散了,他不认识这上京城的路,迷迷糊糊之间,找到了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庙门紧锁,他尝试推了推推不开,只得抱紧手臂尽量让自己缩在屋檐内,这屋檐狭小,大颗大颗的雨珠顺着屋檐溅落在他的衣角上,他恨不得自己能贴在屋檐上,这样雨水就不会沾到他的身上了,寒冬之雨冰寒刺骨,雨珠打到花瓣上又重又疼,作为一朵娇弱的小雪莲花,他恨不得世上只有晴天。
身后的庙门突然开了,门内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小娃子,外边雨大,进来躲躲吧。”
朝莲观望了一眼雨势,看来短时间内这雨是不会停了,虽然不知道贞沅去哪儿了,可到底这里是上京城,她是圣上最宠爱的长公主,还有暗卫保护,大抵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打扰了。”
他双手合十,小心地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地上铺着稻草的庙宇,正中一尊五彩泥雕土地公像笑眯眯看着众人。一位穿着朴素布衣的老者在外屋中间架了个火堆,角落里坐着一个全身上下被黑布包裹的怪人,似乎在睡觉一样,一言不发。
朝莲好奇地偷偷观察着他们,这便是上京城里的乞丐么?
老者朝他招了招手,朝莲凑近去。老者腰间系了个葫芦酒壶,两颊红通通的,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烤火烤的,他用铁钳在火堆里挑挑拣拣,在一堆灰烬中翻找出几块烤好的红薯,还冒着热气,他吹了两口,递给朝莲。
“尝尝。”
朝莲说着谢谢接了过来,还是被烫到了。他小心地用手捧着,学着老者的样子,一边吹一边撕开外皮,那里边已经烤的金澄澄,香喷喷了,尝上一口也是分外香甜。
朝莲惊诧地睁大眼:“好,哈,好吃。”
那老者得意地向他点了点头:“好娃子有口福,老朽亲手烤的。”
“少年郎,你且过来,让我瞧瞧。”
那堆黑布中伸出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骨骼分明,指尖上长着一尾蝶翼,他朝朝莲挥了挥手,蝶翼似乎有了生命,随他手指翩翩而起。
不知何时,角落里的那人醒了,坐起来,宽松的兜帽盖住了他的半张脸,那双眼用绷带密密麻麻缠绕,竟是个瞎子。
朝莲有些疑惑,指了指自己:“是在叫我么?”
那瞎子点了点头,似乎没了力气,又靠在了墙上。
那老者冷哼了一声:“你理那瞎子作甚?”
虽然老者对着瞎子一顿冷嘲热讽,朝莲还是走了过去,见他虚弱地靠在墙上,把手上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脸上神情关切:“你是不是饿了?”
那人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我不吃,不吃他的东西。”
见他不吃,朝莲有些遗憾,真奇怪,东西也要分谁的么,不是好吃就好了么,他吧唧咬了一大口,强调着:“很甜的。”
老者嗤笑一声,拨弄着火堆:“小娃子你发什么善心,那种瞎子不吃也饿不死。”
那人幽幽地对着他的方向,虽然明知他是个瞎子,但也看得朝莲背后麻麻的,良久,他突然开口:“少年郎,你是个剑修吧,可惜了,终此一生,你都不可能突破金丹了。”
语气肯定,不似疑问。
朝莲瞪大双眼,他已经在筑基后期停滞了许久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法触摸到金丹的那层屏障,别人是瓶颈,他是连瓶颈都摸不到,这件事他连师尊都没告诉过,这个瞎子竟然一下子就说了出来,他几步蹦到瞎子身旁,一脸仰慕地望着他:“神了,大师你怎么知道的?”
“算到了,其实我是个算命的,因为我泄露了天机,如今才会是个瞎子模样。”
“原来如此。”朝莲点了点头,对他说的话信以为真了,一个瞎子竟然一个照面就能说出自己的身份,这一看就是深藏不露的大师。
“那大师,若是我想突破金丹,该怎么办呢?”朝莲认真地问着。
“不破不立,入魔吧。”瞎子说得云淡风轻。
“入魔?!这怎么行,我师尊最厌恶魔族了,这断断不可。”朝莲为难地摇了摇头,怕不是他今日入魔,明日师尊就再也不会愿意见他了,那他修炼还有什么意义。
见他不是自己对修魔抵触,瞎子循循善诱道:“可惜了,可惜。少年郎你体质特殊,是块修魔的好材料,继续按剑修的路子修下去,顶多半步金丹,可一旦修了魔,渡劫成仙也未尝不可啊。”
见朝莲神色有些动摇,瞎子继续道:“你好好想一想,金丹寿命方才不足四百,渡劫可有整整一万四千岁,一万四千年,你师尊怕不是早就化做尘埃了吧。”
朝莲却想到了另一件事,按照师尊如今的修为,渡劫成仙怕不是早晚的事,那自己这短短的四百年在他一万四千年之中,只能占据极微小的一部分,等自己死了,师尊还会收别的徒弟,别的徒弟也会这般陪伴他。
不能再想了,他坚决地说着:“真的不行,我若是这样做,师尊会不开心。”说着他低下头有些沮丧,“我不想师尊不开心。”
那瞎子了然而笑:“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管什么师尊,什么宗门,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
“少年郎,修为不易,你且细思量。”
他背过身去,懒得继续劝。
朝莲又坐回老者身旁,烤着自己被雨水溅湿的衣角,一时间,屋内只能听见火堆中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侧耳听了一阵外边的雨声,这暴雨来的急,去得也快,这会儿功夫竟然已经快要停了。
“我该走了,不然我师尊会担心的。老先生谢谢你的红薯,还有大师,虽然我不会修魔,但还是谢谢你给我算的卦。”
“倒是不知你师承何处啊?”老者随意问着。
“我师尊名为穆尘心。”朝莲刚一说完这话,那拨弄火堆的老者动作突然一停。
“穆尘心啊,”瞎子突然转过身来,那名字在瞎子舌尖来回滚了一圈,似乎让他咂出了什么意味,“原来你竟是他的徒弟。”
朝莲点了点头:“你也认识?”
“一剑封圣,天下谁人敢不识穆仙师之威名呢。”那瞎子似乎有些冷了,他抖了抖,声音轻飘飘的。但他固执不愿靠近火堆,只把黑袍裹得更紧了些。
本是一句夸奖,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瞎子的嘴里说出来,朝莲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临走时,老者给他指了去皇城的路,朝莲谢过了他的烤红薯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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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旭阳尊者——我师尊为了给我断绝尘缘,才授意你们将我娘活活烧死?”穆尘心将颤抖的小指藏进长袖里,不让对面的老嬷嬷看见。
“老奴所说,句句属实,若有一句不实,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老嬷嬷跪在地上赌咒发誓。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他声音有些轻,有些冷。
“老奴,老奴自那以后,日日做噩梦,穆娘子是个好人,老奴的手上沾染了她的鲜血,这十年来,老奴是一刻也睡不好,只盼求得殿下的宽恕。”那老嬷嬷吞咽了口水,头死死扣在地上,心砰砰地跳着,她方才无意间瞥见穆尘心的眼睛,竟然泛着血红色的光,那不是人的眼睛,简直就像从地狱爬来的恶鬼,要将她也一道拖回地狱一般。。
她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哭着,忏悔着。
“宽恕……”穆尘心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血色杀意,他似乎在那一瞬间听见了娘亲一边敲着门叫着救命,可门外黑压压的人围着,眼睁睁看着,等着她死,躯壳烧焦,他闭上眼,“我为何要宽恕,你又是凭什么劝我宽恕?”
“老奴,老奴……那就请殿下给老奴一个解脱吧。”她哽咽着。十年了,这件事在她心头堵了整整十年,她终于可以当面说了出来,如今,是杀是剐,她都认了。
穆尘心死死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杀心,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说过,突然告诉我这些,是有人派你来的吧。圣上?不对,不可能是他,那就只能是太后了,你的主子,是太后,对吧?”
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即便看见两个穿着及地长袍的女人推门而进。
为首那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的脸,身后跟着的是她的贴身侍女梅姑姑,她手中捧着一个黄梨木长匣。
“太后。”
说起来,每次他回来祭拜时都只见了圣上和贞沅,太后由于常年斋戒礼佛,能见到她的次数少之又少。细算下来这竟是他们十年后第一次相见。上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个小小的陪读,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掌握着后宫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一道凤令将他和娘亲牢牢锁在冷宫之中。如今他已是化神修士,他一根手指头就能轻而易举的杀了她,两人地位逆转。
“好久不见了,穆尘心。”她一字一顿说着,大陈皇太后的尊贵尽显无遗。
“你母妃的死,确实如她所言。旭阳尊者是一宗之主,他的要求,我们自然是要满足的。”太后慢悠悠说道。
“太后是不否认派人动手了?”穆尘心握紧了剑,心中杀机迭现,一瞬将在场所有人斩杀后再全身而退,他完全能够做到。
太后说道:“没错,是哀家动的手,这件事我也不瞒你。你母妃死后,哀家替她请了封号,入了陵墓,风光大葬。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原谅,是想交换,哀家告诉你你母妃的真正死因,你帮哀家,救一个人。”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穆尘心直视着她,目光如刀般的嘲讽。
“那算我求你,求你救救圣上,救救你的五皇兄,”太后不满被人直视,但她为了自己的孩子强忍住了,她脸上显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救救,我的孩子。”
有朝一日竟然能从太后的口中听到求这个字,穆尘心一瞬间还怀疑自己幻听了:“什么?”
“救救圣上吧,他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