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连梦都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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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凡慢慢地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的是能不能再去垦两亩地，好凑出五斤米让弟弟白苔也跟着去老张秀才那里认几个字。
远远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白凡没多想，赶着牛儿往回走。
“ 大哥我们不会骗你的，娃儿和我们去上海，老板管吃管住，干的活哪会有在乡下种地累。”才走到离家门口还有十多步的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就穿过了破木门飘到了白凡的耳朵里。
父亲的声音浑浊不堪，他慢慢地说：“始终舍不得啊，我娃儿属蛇，今年满算了都才18，去那么远的地方……唉唉……是我……不中用。”
男人又说了些什么，消散在屋子上空，两个人的对话飘来飘去，过了一会儿，父亲突然像下定决心一样，对着那个男人，硬生生憋出一个“好”字。
白凡听见了，但没在意，只是奇怪会有陌生人来他家，他把锄头放在家门口，就去拉牛。牛是找隔壁邻居借的，为了春耕下种，为了它白凡每天还要多耕两亩地。把牛牵到邻居家门口时，那个男人还在大声和父亲说着什么，白凡听不清。他正要敲响邻居家的门，牛突然叫了起来，几声响亮的哞叫，这一叫就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几条黄狗还有鸡鸭全都开始叫，一团声音吵成了一锅大杂烩。
白凡连忙拉住牛角，喂了几根草，再呵斥大黄狗，试图制止这混乱的声音。
没想到，他的声音一出，家里的声音就停了，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过后，门闩被打开，父亲微微探出身子，一张脸在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父亲在墙上磕了一下烟斗：“ 娃儿——还了牛赶紧回来，爹有话……咳！”父亲像被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咳起来，打断了这句无关紧要的话。
白凡赶忙还了牛，一踏进家门就和坐在里屋的那个男人对上了眼，男人一副城里人的做派，至少穿的是布鞋，马褂和瓜皮帽也擦的忒亮，男人很瘦，眼睛不大，并且他还要眯起来，看白凡的目光里，像猪油蒙过，全是算计。
白凡当下便对这个男人不存什么好印象。
父亲定了定神，看向站着的白凡，低下头说：“ 娃儿，这位爷是上海的，厂里缺人呢，你去了，至少管吃管住，你娘病不好了，你能苦一点回来是一点，家里的地，还有我和你弟呢，你看？”
虽然父亲的话颠三倒四，白凡还是从里面听出来父亲的意思。这话是询问的语气，但他能怎么办呢？母亲一天比一天不好，今年又大旱，两个月一滴水都没有从天上落下来，插秧要靠他早上走五里路去隔壁村挑水，白凡的臂膀都被磨出来很厚一层老茧，日子实在太苦了。
去上海，先不论能不能补贴家用，至少他一个人的吃住是不成问题的。而且万一真像那人说的那样好，那白苔学字又可以更早一点，但——
沉默在三人之间随烟雾散开，白凡紧了紧拳，张口道：“ 爹，我去。”
那个男人随即大笑了起来，对父亲说：“ 大哥，这才是有前途的娃儿呀，交给我，你一定放心！”
“ 放心个屁！”和云沛听了白凡的描述，恨的牙痒痒。
“你爹他x妈的至少还问问你，我爹直接一锄头把我砸昏就卖到这里了！我呸！什么狗x杂种。串通一气的！ ”和云沛气的捶了下墙，抖落一层灰。
白凡看着落进自己碗里的灰，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徒劳地叫和云沛别气，然后就着灰还是把这些糟糠菜一口一口咽下去。
白凡来厂里，也不能怪爹，爹也是被人骗了，那个男人把他拉到厂门口，就交给另一个老板，老板把他们拉进去，大门一关，这里就比监狱还插翅难飞。
管吃管住倒是没有骗人，吃猪狗食，穿乞丐衣，住几百个人的大通铺，晚上睡觉不老实稍微动一动，就会压到别人，等第二天自己的铺盖卷就被丢在角落，打开还有一股尿骚味儿。
上午天不亮就起来做工，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老板亲自来，一脚一脚地“叫”工人起床。那天是冬至，天气阴冷，工人们手脚冻的青紫，还要一个一个地把零件安上去，慢了一点，老板的皮鞭就抽上来，说是只要疼了就不会冷。
白凡觉得和云沛可怜的地方在于，和云沛是冬至出生的。他19岁的第一天，在厂里的干草垛旁边醒来，仿佛奠定了他凄惨一生的基调。但是白凡自己又何尝不可怜呢，进了这个厂，谁都是可怜人！
白凡那天在安一个零件，老板二话不说过来给了他一皮鞭，他疼的跳了一下，手上动作还是不敢停，老板笑着在他背后说：“ 狗x杂种，你乡下亲戚来看你，嘴给老子闭严咯，少他妈说点话，滚回来的时候麻溜点！”然后走出了厂门，不知去了哪里。
白凡摸了摸背后的肿痕，没什么好说的，站起来走了出去。
再说这头，和云沛天生不是个可以服气的，19岁的少年心性重，气血容易一下子就冲到脑壳上。
厂里女人少，男工能暗里肖想的对象本就不多，其中又有一个身材比较好的，更成为了大家的意淫对象。
这个女工尤其屁x股很大，乡下人都说屁x股大生儿子嘛，所以有些猥琐的男工总是悄悄在私底下说要去那个女工那里揩一把油，但也仅限说说，和云沛虽看不惯但也不能说什么，哪知道今天这个男工居然真的敢付诸于实践，悄悄凑进了女工，就伸手摸了好多下，女工脸都涨红了却也没叫出口，男的就越发得意，手上动作越发快。
和云沛皱了眉，腾地一下站起来，抄起手上的扳手冲过去就给了那个猥琐男一下，把他得意的表情生生地打断在了一处。
男工疼的叫起来，缩了一下：“狗x日的，哪个？！”
男工转头看和云沛，和云沛二话不说又是一下。
“我x草你——”男工抬手推了和云沛，力道很大，和云沛总归才19岁，加上就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身体单薄的像一张纸，一下子没站稳，就倒在了地上，这时那个男工的兄弟听到动静已经围了上来，按着和云沛不让他起身，男工的拳头一下一下地往他脸上招呼，情况变得非常糟糕。
白凡和亲戚告了别，提着一小袋子土回来，亲戚说是他爹捎来的，家里的土，随身带着可以保平安。
离工位还有一定距离，就可以听见里面闹成一团，白凡走近好像听到和云沛痛苦的呻x吟声。他往里头又挤了一点，就直直地对上了和云沛被打的肿起来的一双眼睛，嘴角还挂着血，牙齿也碎了好几颗，使得他的喊叫都连着一丝一丝的血腥味。
和云沛看见白凡，害怕白凡也因此被牵连，抬手想叫他走，可还没有抬起来，就又被男工一脚踩回去。
那个男工应该打累了，搓了搓手，吐了两口唾沫：“我他妈叫你少管老子的事！”然后拿出扳手要往和云沛脑门上打。
白凡很急，他来厂里不久，没有几个朋友。这样实实在在的一扳手，和云沛不得死在这里？他努力推开众人，冲过去用后背替和云沛挨了那两下，闷哼了一声但也一直护着没动弹。
他正准备再挨几下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大叫老板来了，工人们闻言纷纷四散，白凡没有力气动，耳朵嗡嗡作响，模糊之间只听见老板进来大吼的声音。老板走近了他们两个，垂眼看向他们，像看两条死狗。
“就这么能闹事？”老板沉声说。“精力太多了吧？”
和云沛早就失去了意识，白凡忍着剧痛站了起来，想解释什么，迎面又是老板的一鞭子，把他直接抽晕了过去，那一小袋土散了一地。
两人再醒来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身，浑身上下都是血味混杂着一股臭味。老板见他们醒了，就领着两个工人转身出去，锁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卡塔声”，老板边走边说：“那么能闹，和猪闹去吧。”
此时他们的大脑才被这个声音唤起，开始运作。反应了许久才知道自己被老板关在了猪圈，还是不同的圈。
和云沛情况很差，老板走了没多久就又晕了过去。白凡堪堪可以支撑，摸了摸身上，从内x裤侧边的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粉末，那是他很早之前去山上的庙里为了娘的病，磕了几百级台阶，烧了香，僧人给的香灰，只剩这一包了，白凡没办法只能把它吃了。
他不是很能控制自己的手，每动一下都是新痕连着旧疤地疼，但是他怕自己又晕过去，只能咬着牙，吸着气地慢慢把那包香灰打开，自己吃了一半，然后又小心包叠起来，颤抖着摸索过去，忍着难闻的味道，隔着栅栏的缝隙，悄悄把那包香灰塞过去。
和云沛还没醒来，但是白凡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舒了一口气，慢慢摊在地上，有时候他也觉得，是不是爹娘当年取的名字不好，就注定了这一生，必定平凡无味，只有一场又一场的苦痛，要等着他去经历。
此时已鸡鸣枕上，但远远望去天边依旧是很黑的，在这样的一个冬夜，白凡肚子空空只有半包烟灰，他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沉沉地睡去，在这个1934年上海的一家工厂，准备迎接他后面的一生。
连梦都破碎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