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天 奔跑了好一 ...
-
奔跑了好一阵子,现在,我在商场的消防通道旁喘气。
这里没什么人,我突如其来的人群恐惧症情况好转,恶心与反胃感都渐渐褪去,只是跑太急了,现在浑身酸疼。
停下来休息后,我先检查了一下我的小盆栽。它看起来比我好得多,花开得漂亮,白色的软刺还是那么可爱。比起只能靠着墙壁保持站姿的我本人,它显得精神多了。
等休息够了,我开始回忆刚刚跑出来的路线。太宰先生对我说了再见,虽然时间有点短,但我觉得这是个再见的好时机,我要回到他身边去。
我边走边认路,在我看来,大型商业广场跟大型迷宫差不多,都致力于让人走不出去。这时,突然就有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子过来拉住我,对着我说了一大通话。
“千歌,你在这里啊,吓死我了。我找了你好久,刚刚外面超级乱,我躲在休息室不敢出去。岛田前辈到处找你,我也打你电话,你都不接。你知道吗,我找到这里来之前,她们都在说你的坏话。特别是爱子,她还在诅咒你,说一些你已经死了的疯话。”
我仔细打量这个人,她也穿着商场保洁的服饰,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容貌普普通通。我确信我不认识这个自来熟的女孩子,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对我来说,她甚至不如我刚刚远远看见的人质小姐亲近。
她是把我跟其他什么人认错了吗,难道她真的认识我?
着我思考的时候,那个自说自话的女孩子突然停了下来。她看看拉着的我的手,看看我手上的盆栽,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她表情渐渐难过了起来,声音低落的说:“抱歉,我认错人了。”
“呃,没事,我失忆了,我也不确定你有没有认错人。”我拍了拍她的手,想要安慰她,“你说的千歌,她跟我很像的话,我们或许是亲戚,我能跟你一起去找她吗?”
那个女孩听到我的说辞,稍稍振作了一点,向我介绍到:“我是酒井芳江。”
芳江仔细的看了一会我的脸,间或看一眼我的小盆栽,终于,她好像想起来了什么,表情舒展开来,又开始对着我长篇大论:“我知道了,你应该是千鸟吧。上个月我还在街上看见过你跟千歌一起从超市回家,你们拿了很多东西,看起来匆匆忙忙的,我就没打招呼。虽然没有正式见过,但最近千歌最近老是提起你。你也是被千歌叫过来看花的吗?对了,你说你失忆了,怎么会,发生了什么,千歌不在吗,千歌她——”
芳江是真的很能说,我听着她的话,几次想要插一句,都没能找到机会。最后打断她说话的是手机铃声。
听到铃声,芳江对我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小心翼翼按下了接通键,没等对面的人说话,她自己又开始叭叭叭说起来:“抱歉,经理,我突然跑掉是我不对,我现在马上回来工作。但我是绝对不会去和爱子道歉的,她居然诅咒千歌死掉,太过分了。”
“酒井,你先听我说!”电话那头传来非常大的声音,听得我和芳江都愣了一下。
“小鸟游千歌已经确认死亡了。”
在说了这句话后,经理停顿了大约五秒,他应该是在等芳歌接受现实,然后他继续说:“小鸟游的没有活着的亲人了,这里也就你和她关系比较好,我给你放半天假,希望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处理一下她的后事。听清楚了没有,尽快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被挂掉的电话嘟嘟的响着,除了这点电子音,我们两个之间只剩下了无言的沉默。
芳江和我相对站着,她的头垂的很低,慢慢的有透明的眼泪从她眼中滴落。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微黄的长发掩盖了悲伤,只有泪水一滴一滴滚下来,在地上摔个粉碎。
她的哭泣无声无息,她的悲痛也只能草草了之,她大概只哭了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后,芳歌带着颤音对我说:“抱歉。”
从我看见她到现在不过七八分钟,而我从她嘴里听到的抱歉已经有三次了。
我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没关系。”
芳江深吸一口气,她收起了已经熄屏了的手机,向着我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千鸟,你妹妹她,死了。”
我试图找身上的手绢无果,就只好拿外套的袖子去擦她的眼泪。现在不是解释我不叫千鸟的时候,我含糊地应着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芳歌恢复的比我想象中的快,她一路上带着我,急匆匆快步走着,看样子是去经理办公室。路上,她不再说话,但左手牢牢拉住我的右手。
我被她握得有点痛,但又不好叫她放手,只能左手也使劲握住我的小盆栽,用它坚硬的陶瓷花盆承担我的不适。
到了目的地门外,芳江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她也没有放开我,同我一起进去了。
出乎意料,小小的办公室人还挺多的。
经理的皮椅上坐着他自己,待客的沙发上坐着两位警察,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上还坐着一位正装人士,看着像保险公司的。
“酒井,你怎么这么慢。”经理看见芳江,上来就是一句斥责,然后他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我,语气很不悦的说:“你又是谁,记者吗,我不接受采访,无关人士快点——啊!小鸟游千歌!”
看清楚了我的脸的经理一声惨叫,在电话里我就觉得他声音很大,这一声惨叫更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隔壁办公室都响起来桌椅翻动的声音,在经理一边惨叫一边试图躲在警察身后的同时,门口又探进来几个脑袋,在看见我的脸后迅速消失。
看来我长的跟小鸟游千歌确实很像,并且小鸟游千歌是真的死了,估计就是我在甜品店里看见的,穿保洁服倒在地上的人,想到那个人,那流着血却一动不动的躯体,想着那荒诞的场景,我感觉我的血也在潺潺向外流去,我的身体也似乎逐渐僵硬。我不是在回忆一场死亡,而是在亲历一次生命的逝去。
直到芳江拍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才渐渐回过神来。奇怪,我是这样容易共情的人吗?唉,我失忆了,我也不知道。
芳江向着在场如临大敌的诸位解释:“这是小鸟游姐姐,小鸟游千鸟。千鸟从小跟着父亲住在东京,三个月前千歌母亲葬礼上姐妹俩才相认。千鸟的日子过的比千歌要好一点,唉,你们仔细看,虽然是姐姐,千鸟看起来要年轻多了。”
经理听了芳江的解释,恢复了他的脾气,他坐回皮椅上,翘着脚打量我,慢慢开口说:“既然小鸟游有亲人,那酒井你的假批不了,你刚刚旷工的半小时要扣钱的。还有这位小鸟游,我们是正规商场,小鸟游千歌当时已经下班了,她的死是意外事故。警察和法务都在这里,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们提。当然,商场也会给你一些帮助,虽然我们是没有责任的,但我们都是有人情味的嘛,商场也有相应规定的,你放心吧。”
芳江被经理撵去上班了,留我一个人面对这复杂的局面。
我现在更是没机会介绍我自己了,被喊小鸟游的时候我还能稍稍有点反应,被喊千鸟这个名字就完全是一片茫然了,反应很迟钝,但可能被误会是失去亲人的悲痛,也没有人在乎。
警察按规定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千歌不幸卷入歹徒抢劫,被流弹波及,当场死亡,现在尸体运去医院停尸间,需要我带着证件去处理。
法务就更直接了,他直言商场对千歌的义务也只有少少的一点钱,少到为她办一场葬礼也只能挑简单的来,连告别仪式也办不起的那种。话里话外还都是警告我要识时务,拿了钱就走,不要多事。
大家把该说的话都说完,都起身告辞。经理也不管我有没有接受,客客气气送警察出门,路过还在发呆的我时,重重踢了一脚桌子,叫我快点走。
我走出门,现在的我跟一开始的样子没什么不同,整个人空空荡荡,右手捧着我的小盆栽,左手多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边是一些小鸟游千歌的文件和表格,关于她短暂二十年人生已经结束,只需要最后画一个句号。
天色已经晚了,我还在迷宫里迷路,还好最后善良的芳江遇到了我,她给我买了份晚饭,让我等她下班。她觉得我是因为目睹孪生姐妹被害,刺激过大而失忆的。她还告诉我千歌的家很远,在镭钵街,而且晚上去那边也不安全,要我跟着她,暂时住员工宿舍。
等到大概十点,下班的芳江来接我,她稍微恢复了一点话唠,路上说了很多千歌的事。千歌是单亲家庭,从小生活就很贫穷,三个月前母亲积劳成疾去世,还好遇到了因父母离婚而跟随父亲生活在东京的千鸟,不然千歌可能撑不下去。
到了宿舍,芳江和千歌是同住一间狭窄的小隔间的。我没得挑剔,换上千歌的衣服,盖上千歌的被子,睡在千歌的床上。
我睡得很好,即使我肯定不是千歌,也应该不是千鸟,但我总觉得我和她们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