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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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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任务失败了,秋鸣剑并不在秋鸣山庄。”
一黑衣男子低着头,声音毫无波澜。
他的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临江而望。
他脚下,是临江阁的最高层,他眼前,滚滚江水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黑衣男子不敢抬头,哪怕听过无数次江水的雄浑流逝声,他也不曾在此俯瞰一眼这磅礴的壮观。
这,是历代阁主才有的特权。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执掌临江阁十数载,自他未入阁前,便已是这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头领。
黑衣男子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沉默在顶层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临江而立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秋逸泽那个老匹夫好算计,继续追查他的下落,秋鸣剑必定在他身上!”
他一想到秋逸泽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让他不惜提前行动却一无所获,就心下愤愤,语气中尽力掩饰也不由带出几分。
“是!”
黑衣男子应答后,却并没有退下去。
“怎么,零二,你还有什么事?”
“阁主,确有一事。昨夜酉时,有人紧急发布了一则任务,因重金追急,十一领了任务前去,按他的能力,昨夜便应回来,听雨堂等了一夜却至今没有消息。”
“零二,听雨堂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传达了?”
零二听到这声不紧不慢地质问,头低得更低了。
“是属下越界了。”
“罢了,你回去告诉零一,对阁内的事多上点心。”
“至于那个十一,是一直不愿晋升的那个?他接的是哪个任务?”
临江阁主对这个低调却实力一流的杀手印象深刻。
被问话的零二再次沉默,额角浸出了冷汗。
“不知道。”
“不知道?”
临江阁主冰冷地重复了零二的话。
“给十一发任务的是听雨堂的普通成员,今早被人发现死在自己房中,是服毒。我们找了十一领任务的记录,只知道是领了任务出去了,其他的一概没有记录。”
临江阁主怒极反笑,一道劲风,周围的摆设“哗啦啦”碎倒一地。
“废物!看来是我太久没露面了,这临江阁竟然也开始渗水了。”
零二立马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阁主息怒,属下已经让听风堂传信各地成员,搜寻十一的踪迹,相信马上就会有结果!”
话音刚落,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到零二身旁。
“看看吧。”
临江阁主冷冷道。
零二迅速地拆开白鸽右脚绑着的小竹管内的纸条。
看完后,内心大震。
“阁,阁主,听风堂据各地传回的消息,判断十一去了秋鸣山庄。”
“秋鸣山庄?”
“还,还有一事,探子回报,秋鸣山庄昨晚被血洗一空,无一活口,秋——秋庄主被秋鸣剑一剑刺死在秋鸣山庄的牌匾上。”
零二鼓足了劲,终于完整地说出了听风堂传来的消息。
此刻,零二恨不得自己不是这听风堂的堂主,或者今天自己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样,他就不用承受阁主肉眼可见的怒意。
整个临江阁顶层在阁主的内力破环下一片狼藉,零二受到了无差别攻击,整个人被迫向后做落地运动。
“出去!”
好在阁主还保留了一丝理智,零二匆匆起身后退。
“消息留下。”
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阁门的那一刻,背后传来阁主幽幽的声音。
那声音好似从地狱深处传出,鬼魅如丝,冷到刺骨。
零二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上的纸条,便忙不停蹄地向下奔去。
可怜他本就不是沉着冷静的性格,只能在一开始勉强维持一下,下次这种事还是让零一来,他再也不想在任务失败后向阁主汇报了。
顶楼,临江阁主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失态了,十几年的冷漠,他以为他的心早就坚如磐石,却不想,在听到那人死讯的那一刻瞬间失态。
天边云墨渐浓,风衔着水汽从大敞的窗口卷入,吹乱了他的长发,衣袍练练,他竭力抑制的情感也掀起阵阵波澜。
“大哥——”
似有似无的呢喃淹没在骤然而至的大雨中。
雨水灌入江中,向东流去,离开了电闪雷鸣,迎来了阳光明媚,离开了波涛翻滚的主枝,独自分流再分流,成为山溪间一缕涓涓细流,最后,一双骨骼分明的纤纤细手将它捧起……
秋凌霜奔波了一夜,天明至此,才短暂地停下,雨后初晴,第一缕阳光照入山涧,正如他此刻稍作放松的心情。
他忍不住捧起溪水洗了把脸。
透过清澈的溪水,秋凌霜看着自己过于白皙的双手,不由一阵厌恶——
这哪是一个男儿的双手?
深闺娇养十六载,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他曾经是秋鸣山庄的大少爷了?
想到秋鸣山庄,秋凌霜又忍不住轻蔑一笑。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秋鸣山庄,他是林霜,他自由了!
只不过,自己的计划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林霜望着马背上驮着的那杀手,没想到此人这么有原则,一点也不像他调查的那样爱财如命,能用金钱收买,亏他还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杀手呢。
林霜下意识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正想着如何处理这人,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内心又是一阵自我厌恶,这种下意识的女性动作让他不由恼火。
他气得用水囊灌满水,急冲冲地走到杀手跟前,水囊高举到杀手的黑脑袋上,随即快速倾斜。
水如柱,哗哗泻下。
那个发丝浓密的黑脑袋瞬间湿透,一滴,一滴,发间聚集的水珠有规律地落下。
林霜望着这个依旧“昏迷”的杀手,此时也不由在心底道一声专业。
明明醒了却能装成和昏迷前一模一样,可见这人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达到了多么可怕的程度。
可惜,这个杀手恐怕没什么常识,这样还不醒,实在是太假了!
被腹诽的杀手确实已经醒了,在被冷水淋头的那一霎那,常年身为杀手的警觉让他不得不醒过来,别问他昨晚为什么昏过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失去了关于昨晚灯灭之后的记忆。
根据他受过的训练,这是不应该的,即使是昏迷,也不可能昏迷这么长时间。通过眼皮的感光,他能瞬间判断出此时距离他失去知觉至少过去了一夜。
说是昏迷也不是完全一片黑暗,或者,他应该感谢这次昏迷,让他想起了某些事——
比如,他并不只是一个代号十一的杀手,他遥远的曾经有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江夜,一个为了搞钱而奋斗过于用力,一不小心英年早逝的社畜青年。
想到搞钱,江夜短暂地回忆了一下作为十一的前半生,真是生命不息,搞钱不止,任务不停。好死不死,最后一单还出了这么大一个意外。
他的人生难道就注定与工作死磕吗?
江夜陷入了关于人生的终极思考。
而这种毫无反应的沉默在林霜看来就是对自己赤裸裸的嘲讽。
林霜现在是看什么都不爽,对这个一开始就油盐不进,金钱使不动的杀手尤其是。
他看了看没有拴绳的马,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带着一点恶意,拾起马鞭掂了掂,突然迅速地抽向马腿。
马瞬间伸颈仰头长嘶一声,前蹄猛地向上跃起,眼看着就要向前方奔去——
这么大的动静,江夜再不动就真的要受伤了,身体的反应机制比他的脑子先动一步,他腰间用力,双手一拍马背,一个借力,身体向后再一个后空翻,漂亮的落地!
江夜忍不住为这一连串的动作打了个完美的十分,还不待他得意一会,那边马儿被这一惊吓,跑得更欢快了。
几十年来自带的环保节约心理作祟,江夜忍不住食指弯曲放入唇间,一个口哨安抚了躁动的马儿。
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彻底失败了,无奈地对上在场的另一个活人。
要江夜说,这绝对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你问江夜是怎么看出来的?
江夜以他十几年的杀手经验打包票,虽然这个姑娘穿上男装看着像一个毓秀的少年,但是她耳朵上的耳洞,平坦光滑的脖子,还有这青色腰带束出的盈盈一握的纤纤细腰,再加上阳光下那白得要发光的细腻皮肤……种种细节,无一不透露出这是个姑娘的事实。
你说这少年胸前平坦?
天真!
江夜用他前世今生丰富的经验告诉你,这世上还有裹胸布这一神奇的存在。
而且,作为一个专业的杀手,他能分辨出这个少年下意识的站姿其实是拘束的,这在大家闺秀中很常见,不是专业的易容大师,这些细微的小漏洞可是很容易暴露的。
不论怎么说,只一眼,江夜就认定了眼前这个还算漂亮的少年绝对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江夜是个业绩一流的杀手,善于隐于暗处,找准时机,一击必杀,这同时也导致一个问题,他,不善于言辞。
尤其是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没有易容,没有遮挡,他一身黑色夜行服,暴露得更是彻底,整个人彷佛被扒光了一样被对面的姑娘审视。
这个疑似他任务目标的姑娘。
被当作姑娘的林霜自然不知道江夜在想些什么,毕竟,作为一名杀手,江夜掩饰地实在是太好了。光从表情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一二来。
林霜之前捏过杀手的脸,确定并没有易容,当时他没有细看,如今阳光下反倒多了一丝冷峻。
剑眉凤眼,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头发被打湿,几缕发丝贴着脸颊,顺着细长的脖颈没入衣襟……
林霜突然盯着那处离不开眼,彷佛自己就是那水滴。
这人,竟然还挺好看的。
也许是阳光太美,眼前黑色的峻拔身影让林霜心底的湖水一瞬间没来由地掀起波澜。
他突然想起了曾经偷偷看过的话本,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可有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