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你礼貌吗》子时北

29、一本书

　　饭果然不是白吃的。

　　坐在休息台的长椅上，格利亚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坐着的男人，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呼吸，他像一座小山，融入黑灰色的背景里。

　　全程好像就只有格利亚一个活人在这里似的。

　　直到他口干舌燥地说完，瑟斯也没有反应。

　　格利亚本来就很心虚。

　　在无声的沉寂中，他的愧疚更上一层楼。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这次吃完之后就不要再吃了……”

　　“可以。”

　　托盘盛着空碗，放在长椅的边缘。

　　少年的呼吸有一瞬错乱，本来有些灰暗的眼睛里流转一抹璀璨的湛蓝色，他看向自己，嘴唇微张，不可置信。

　　不相信？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答应了。

　　在瑟斯不解的目光中，格利亚凑近了些，试图从对方俊美无俦的脸上寻找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你真的愿意吗？”格利亚的声音很轻，“这种实验可能会影响到你的身体状况。”

　　原本瑟斯的目光是看向前方的，荒芜的景象令他感到麻木。伴随着少年的声音响起，他微微侧目，映入眼帘的，是一排脆嫩的绿芽。

　　是格利亚上次来随手洒在这里的种子，现在已经生根发芽。

　　他的身躯就如同这即将枯竭的魔域。

　　而那一抹绿色，恰如身边因为愧疚便毫不吝啬表达关切的少年。

　　“嗯。”瑟斯听见自己沉闷的回音，砸进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

　　格利亚彻底松了一口气。

　　“那、那就说好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瑟斯，更何况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之后我每天中午都会给你送饭，你在这里吃吗？还是去其他地方？”

　　说起来，每一次有事找瑟斯，他都直奔这片小花园。

　　用波尔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的魔王大人比那些种子还顽强，几乎要长在这里了。

　　格利亚不知道瑟斯要不要睡觉，也不清楚除了这里，他平时都去什么地方。

　　只是在这里吃的话……

　　周围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

　　“你去过餐厅吗？开业之后你还没去过，对吧！”格利亚极力推荐：“如果你不想在人多的时候去，可以等我们中午营业结束后再来。哦，提前来也可以，我给你开小灶！”

　　瑟斯望着格利亚白嫩的小脸，说：“我不喜欢热闹。”

　　这就是婉拒的意思了？

　　“那……”

　　“送到我的卧室。”瑟斯打断他，说道：“魔龙纳克森会带领你。”

　　魔龙纳克森。

　　“不会是小黑吧？”

　　瑟斯不语，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两人仿佛同时被拉回了上次在小花园召唤小黑的尴尬场景，对视几秒后，格利亚率先忍不住，憋笑移开视线。

　　瑟斯：“……”

　　魔王无语，还有点委屈。

　　任务已达成，格利亚便不再多留。

　　起身离开时，瑟斯竟给了他一袋种子，让他洒在这片土地上。

　　被黑色土地吞噬的阴影还残留在心中，格利亚站在休息台上，不愿碰到一丁点黑土，顺着石台撒了一圈。

　　抬头，从瑟斯那毫无波动的眼中看出可惜之色。

　　“……这样的效果可能更好。”格利亚忍不住说：“你种地倒是很认真，但是也没发芽嘛。”

　　瑟斯默默半晌，转身走了。

　　背影萧瑟，看起来十分可怜。

　　格利亚伸出手，无声呐喊：你听我解释啊！！！

　　-

　　一个只对种地感兴趣的魔王，真的会像圣殿学院教给学生们时说的那样，正在集结兵力，重新攻打中央大陆并毁灭其他种族吗？

　　这个问题在格利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每日嗷嗷待哺的魔人们抢占了所有注意力。

　　感觉到饥饿的魔人越来越多了。

　　不分能力、不分职位、不分年龄……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感到饥饿时突如其来的慌张感才令格利亚感到忐忑不安。

　　就目前来看，他们似乎都是吃多了格利亚做的饭。

　　吃的次数多了，便从最初唇齿间品尝滋味儿的欲望变成了‘饿’，以前一天吃一遍，现在两遍都不够用。

　　“格利亚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有早餐呢？”一个魔人大叔在打饭的时候不好意思地问道。

　　格利亚也愁得很，即便每天根据现有的食材变着花样做美食，也抵不过魔人的食欲愈发旺盛，多吃几次，他的小厨房就空了！

　　“这个需要我再规划一下。”他暂时敷衍了过去。

　　不过大家一听说他在规划，倒是很开心，仿佛这顿早餐早晚都能吃上似的，日子倍儿有奔头！

　　于是格利亚便越来越愁了。

　　鲁尔于前几日结束工作回到魔王城，与魔王汇报了一番工作内容后，抽空来了一趟厨房。

　　看见厨房里有好几个乌萨尔在干活时，他先是一愣，随后不同于双胞胎兄弟波尔的反应，摸着下巴赞同地点了点头。

　　“既然忙了起来，乌萨尔就是最好的员工人选。”鲁尔说完，问格利亚要了一份当日午餐——特制超大份烤魔牛排三明治。

　　“多日不见，厨房和餐厅已经有模有样了。”

　　“没办法，大家的需求也在变大。”格利亚正在数钱。

　　他现在挣得多，花的也多，虽然自己留了点私房钱，但迄今为止具体盈利多少，他还真的没算过。

　　目前厨房帮厨的工资已经能稳定支出了，采购食材和调料也有一笔资金备用。

　　万事俱备，只欠……稳定的货源。

　　从他经营魔王城的厨房开始，一直到现在餐厅开业，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他们还是没能找到稳定的货源。

　　瓜果蔬菜、调味品、黑麦……更糟糕的是，以前一直给他们捞飞鱼的小孩也因为个人原因，断了将近半个月的货了。

　　那边一直是阿蒙在帮忙对接，提到这点时，阿蒙还很惭愧，他像格利亚发誓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其他货源，但是之后送来的几次飞鱼都没有之前的好。

　　飞鱼本来就难收拾，被肉多肥美的大飞鱼养刁了格利亚只能先摆烂：重新调整菜单。

　　“除了肉什么都缺？”闲聊片刻，鲁尔得知格利亚竟然在没有稳定货源的情况下坚持了这么久，而且还是午餐和晚餐共同营业，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留给你的采买队伍怎么说？”

　　格利亚叹气，“黑麦还好说，随便去什么地方运几趟回来就能支撑好长一段时间。调味品的话，采买队还是在黑市到处找偷渡货品的商人买。他们最近过分得很，要价越来越高了，明明以前没人买的时候价格还没这么离谱……”又想到蔬菜水果，格利亚说：“我现在很好奇除了水白菜是明确能吃的，还有什么蔬菜和果子是魔域土地本身就可以孕育的？”

　　鲁尔：“你可以去问问爱莲娜。”

　　“爱莲娜女士会知道吗？”

　　“会，她是魔王城的百科全书。”

　　顿了顿，鲁尔动作优雅放下刀叉。

　　“只不过，她的记性不太好。”

　　-

　　爱莲娜是魔王城的老人了。

　　这个词富有两种异议，可以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可以代表资历丰富。

　　“哦，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当格利亚找到爱莲娜，并说明来意，顺便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红果派后，爱莲娜十分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脸颊，红唇勾起，眼中流转着明媚的光。

　　“宝贝，如果想在魔域生存下去，你至少要知道这里有什么是会伤害到你的。”

　　格利亚被这一声宝贝叫的小脸通红。

　　爱莲娜从她的书屋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硬皮书。

　　格利亚走过去，从卷翘的边角能看出这本书已经被翻过无数次了。

　　“几乎每个人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这本书。”

　　格利亚坐在椅子上，望着这厚厚的书有些发愣，“为什么？”他们不是魔人吗？还会不了解魔域？

　　“有的是为了工作，有的嘛……”爱莲娜的记性的确不怎么样，她坐在一旁，手指缠绕着浓密的卷发，说着说着，不仅没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还犯困似的打了个哈欠。

　　格利亚等了一会，没等到后面的话，见爱莲娜的动作都慢下来，就没再打扰她，自顾自地翻开书看了起来。

　　这本书看起来厚，不是因为字多难读，而是因为书中的内容用三种文字完完整整地翻译了三遍。

　　其中一种文字就是央陆的通用语，格利亚阅读起来十分顺畅。

　　【黑暗仍有颜色，但被深渊吞噬的那一刻，万物都将凋零。】

　　【诡谲的生物泛滥，丰润的河支干涸，沉寂的深土排斥生命……】

　　【那一刻，坚硬的外壳被无情摧毁，血肉填埋深渊的漩涡。】

　　【生机永逝，文明枯朽。】

　　书的扉页，记录着这样一段话。

　　理解起来，像是一种充斥着预言意义的警告。

　　格利亚微微蹙眉，盯着这段话看了许久，才继续翻下去。

　　后面的内容相对来说就正经多了，跟前面那段‘警告’几乎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它更像一本百科全书。

　　魔域内各种生物、植物、族群的介绍，旁边还贴心地附上手绘图案，格利亚翻到植物那几页，发现有好多都是他没见过的。

　　不仅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

　　水白菜是他最熟悉的，它的名字介绍也赫然在列。

　　“哦，原来你叫辛科曼根茎。”

　　好高大上的名字。

　　但格利亚还是习惯叫它水白菜。

　　魔域内的植物与央陆的部分蔬菜都大同小异，文字描述中，好几种植物都标明可食用，而且会和普通蔬菜做对比。

　　比如说这种名叫七根草的植物，茎体很细，长着绿紫渐变的叶子，大多在肥水滋润的土地上生长，味道与央陆的‘香菜’差不多，可食用，擅于激发食物的香气。

　　还有长得跟萝卜很像的果子，汁多无味。

　　……

　　记录这些植物的人年纪应该很大了。

　　因为按照魔域和央陆几百年来互不打扰停止一切贸易渠道的情况来推算，这些形象的文字介绍，应当始于两个族群还有交往的时候。

　　爱莲娜悠悠转醒。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目光略带歉意地看向坐在一旁的人族少年，本想说些什么的她在看到少年认真钻研的侧颜，顿时愣住。

　　塔楼顶端的圆窗收入一缕光，恰好，落在了少年身上。

　　与记忆中的人似乎重叠了，那是一个拥有着皎白月光的夜晚，男人红着耳朵，在她调侃的注视下，仔仔细细阅读那本婚约手册。

　　“天啊……”

　　爱莲娜眨眨眼，喃喃着收回视线。

　　“我大概是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