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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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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了任务取消的通知,导师还特地给她打电话嘱咐最近不要出门。熬夜追完新番的多琳捧着手绘板躺在床上,一连发了五张狸狸奴。
……太弱小了。
“不要出门,”这样喃喃着,白天几乎都昏睡过去,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饿到头晕眼花的程度。多琳抱紧双膝,在亮如白昼的室内冥想。
气——
从头顶到心脏,再随着血液奔流向全身的气。
不知疲倦地幻想着,所谓的温暖到在羊水中徜徉的安全感。从儿时留下的烙印,多琳的精神开始飘向远处,桌面上摊开的遗迹笔记,未整理的邮票册,待机的笔记本电脑,充电线打着活结的新手机,伊莉莎新泡好的柠檬水。
她闻到电子产品冰凉的、金属的味道,不一会儿又变成羊皮纸滑腻的触觉,触手可及是宗教典籍硌手的宝石封装。张开嘴似乎在舔舐新鲜出厂的报纸,满手的油墨随后全变成柠檬淡淡的清香——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确实出现了一本书。
“……旅行笔记?”
看起来就是导师批发给她的旅行笔记本。棕色皮革封面,捆扎着草率的水手结,内页防水防湿,经久耐用。
多琳翻开第一页,“友克鑫 9月3日晚上20:40……”
“……”
后面的纸就像被胶水粘住,不能翻动。
这……就没了?
多琳打开手机对照着时间,现在是20:40。
她习惯性地点开邮箱,发现一条“还是决定去看帅哥,不要担心我。”的邮件。
伊莉莎是属于很容易心动的类型。大一宿舍卧谈会的时候,伊莉莎对着多琳的好奇心侃侃而谈,什么图书馆的一见钟情啦,操场上一骑绝尘的短跑啦,晚宴露台的剪影、酒吧吧台旁边的温柔问候还有拍卖会的一掷千金……总之在各种场景,伊莉莎的心脏就会突然按下快门,框住一张美色,告诉她就是这个人。
相片褪色的速度不同,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两人有没有结果,总归没有超过一周的。
但是,看帅哥的心情会超过被预警过的心情吗?
多琳想起电脑上的续写游戏,即选择角色设定后,分有行动、语言和故事背景三个模块进行输入,之后计算机自动生成的故事情节。
但这本旅行笔记?
用钢笔续写,“伊莉莎”,她停下来,不确定是否要继续,片刻后她才写道,“微笑。”
墨水被吸进洁白的纤维中,字迹消失后,日记本自动吐出相仿的字迹,“伊莉莎微笑起来。因为她不得不这样做。危险已经消失了,除了多琳,谁都在这么告诉她。一定要前往拍卖会,这是重要的相亲。父亲满意地看着她,‘你懂事了很多,我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保持着微笑进入了会场。明明她一点儿也不高兴。”
「能量点:99/100」
这一回合的行动结束了。
游戏规则是,每一次行动消耗一点能量,每五分钟回复一点能量。但是现实中的能量回复速率和应用程度如何,多琳并不知道。她画下了在游戏中象征自动续写的三角符号,这代表一般情况下故事正常的发展流程。
“伊莉莎注意到诺斯拉家族的大小姐正和曾经暑假前来友克鑫大学交流的男生坐在一起攀谈。这很不寻常。诺斯拉家族的大小姐不可能身边没有保镖。也许是她看错了。”
「能量点:98/100」
多琳顿住笔,尝试性地画了一个向右的撤销键。
痕迹没有消失。
不能撤销。
想想办法,她画下代表故事背景的圆圈,“伊莉莎的父亲改变了主意。”
「请写入精确的描述。」
一股寒气从她的头顶窜向心脏,那股强烈的预感又笼罩在她的身上。多琳喃喃着,钢笔画下更多的痕迹,“伊莉莎陪同诺斯拉家族的大小姐一起离开。”
「请写入精确的描述。」
名字……名字……
多琳咬住左手食指的关节,慢慢下压。
“伊莉莎有些不舒服,她需要去休息室休息半个小时。”
纸张的续写很简短,简短到有些诡异,“伊莉莎不能离开。”
手指的齿痕被啃噬后迅速肿胀,组织液聚集着鼓噪着皮肤,她画了很多“为什么?”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追问,这些不按规矩的追问和游戏里原有的撤销号一样可笑地留在纸片上。
她咬牙写道,“伊莉莎给了多琳邀请函,她很奇怪为什么多琳还不来。”
笔记本才肯赏脸续写,“多琳忽然记得她要出门,从宿舍到色梅塔利大厦需要十五分钟车程,路上有可能遇到堵车,她要加油了。”
一股不可抗力驱使着她不顾穿旧的T恤短裤和光着的脚往外狂奔,街上的出租车没有一辆闪着代表空闲的绿灯,多琳不知疲倦地跑着,肺里烧着一团干燥的毛茸茸的火。她在第二个十字路口遇见了雨夜最常见的堵车。不明力量驱使着她跳到车顶往色塔梅利大厦的方向直线前进。腿骨被反作用力撞裂,但暂时感受不到疼痛,随着一个纵身横越,她成功扒上一辆呼啸的救护车,结果弄丢了钢笔。离九点还差五分钟,终于到达大厦门口。多琳借助急救人员开辟的紧急通道飞身而入。
透明的、强制的拉扯戛然而止。
多琳拿着从登记台顺走的圆珠笔,在笔记上划下三角形。
“监控系统发现了你,但安保人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呼——”多琳快速检查腿骨,血痕模糊地画出圆圈,“多琳知道伊莉莎在哪里。”
她立即被看不见的细线扯到一楼大厅右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架下降的楼梯,楼梯的间隙隐约能看见下方大门的轮廓。她的脚步在黑暗中放得很轻、很轻,被书本拉扯着,不容抗拒地下压着大门的把手。
仿佛突然看见书本里飘出一段飘渺的旋律,喷发出一束一束淡蓝的细碎花朵,就好像这本有脾气的书在庆贺主人翁打开了神奇世界的大门。门把手在她的手心顺利地下压,空调的冷气和特殊的制冷剂的气味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伊莉莎。
心脏节奏空白了一个八拍,多琳被力量牵引着前行,没有停止。养尊处优、权高位重的大人物严肃围坐着,中央垂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熄灭的荧幕。
伊莉莎陪坐在房间的最角落,脑袋微微倾斜着,脸上并没有痛苦。
带她走。
三角形的自动续写不再给多琳任何答案,“伊莉莎不能离开。”
多琳的心在往下坠落,她画下一个像是在许愿的圆圈,“伊莉莎还活着。”
那行字仍然停留在纸页上,像是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在微笑。
“伊莉莎能活下来。”
眼睛更多了,黑洞洞的。
伊莉莎的皮肤还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就是整个人都很沉,铁钉被僵直的肌肉收紧,后脑的钉痕小而圆,是比雌蚊子吸血还要细小的痕迹。她的身材颀长,长手长脚,整个人只能委屈地蜷缩在多琳小小的怀抱里。多琳尽量不让她的纤细的手脚拖到地上去,因为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像平常一样,一开始直说要用酒精助眠,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地拿香槟杯装烈酒企图逃避地睡着了。
多琳抱着她,其实这个房间倒是优点很多,比如监控损毁,大门结实,全员已经被处理过一遍不会再来找第二遍。多琳只是有点儿固执地想往外走,可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宿舍是不能回去的,她还能往哪里走?荒野……勾德沙漠边缘……友克鑫最大的公墓……伊莉莎的家人……
家人。
多琳犹豫了,她不知道伊莉莎其他家人的事情,万一他们会把伊莉莎带到家族的墓地里去呢?她侧耳听着门外的火箭炮的声音,不时有几声惨叫正巧落到楼梯上滚落。她低头碰碰伊莉莎的额头,“你还有家人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努力抱住伊莉莎,就像伊莉莎刚开学时教她使用岛上没有的现代卫浴装置那样耐心,“你还有家人吗?”
伊莉莎是没有母族势力、不被法律承认、没有继承权利的众多私生子女中的一个。她的父亲是法什么恩什么的,就是十把椅子上后脑勺插着铁钉的人物之一。母亲叫可可,被欺骗着生下她后就很快死去了。
伊莉莎在醉醺醺的时候什么都说。
伊莉莎没有醉醺醺的时候就会打理头发,这是她唯一和母亲相似的地方,闪亮的棕色鬈发。
伊莉莎喜欢有大裙摆的跳舞时会有波浪的裙子、低跟的小羊皮舞鞋、热闹又漂亮的舞会还有高级酒。伊莉莎用来戒酒的柠檬水全给了多琳。
一个可怕的五音不全,糟糕的小提琴演奏家,品味诡异的艺术品爱好者。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嫁人之后想开画廊和古董店。
伊莉莎死了。
多琳习惯性地咬着左手的食指。
没有人来。
数着心跳,门外至少安静了十分钟。
……
“有人。”
玛奇“铮”得弹了一下念线。
“嗯~真的吗?”西索收起打火机,无趣地丢在落地的香烟旁边,擦过守门人半空里吊着的停止挣扎的双腿。
“在右边的大门里。”玛奇冷淡地说,“别想偷懒。”
“好弱~完全~提不起兴趣。”
“团长要求,一个不留。”
西索夸大着委屈,“呀,真狠心,一路上都是烂苹果,摘得人家手都酸了。”他亲吻了一张扑克牌。
多琳的耳朵一阵发麻,随后血从细如发丝的切口热热地涌出来。她端详着地板上沾着血的黑桃A,霎时间三张黑桃锁定目标连发而至,围在她的脚边。多琳不得不把伊莉莎团得更紧。
他只是在玩弄猎物来发泄情绪。
多琳拿出笔记本,一张牌划过她的颈侧,深度半公分的口子大喇喇地灌着凉气。她勉强腾出手画了一个代表动作的平行四边形,“西索对多琳停止一切攻击的意图。”
“诶,好奇怪~呢,”西索喀啦啦抻着手臂的骨骼,漫步往前走去,“不由自主地……”
他看清了蹲在角落里的多琳,“是你呀~哼哼哼。又是这个腐烂透顶的眼神。”
明明怀着强烈想毁灭的欲望,却被她泼了一大盆冷水,带着恰好的力度帮她双手抱起尸体,拉她起身,最后把尸体还给她,还要站在原地听她用更加腐烂的声音说谢谢。
无形的力,无形的屏障拉扯着他的动作,“嗯~扯不开呢~这是你的制约吗?”
多琳沉默地多叠加了两个空白的菱形指令行。
西索若无其事地被扯着转身回去,多琳跟在他身后,继续画着菱形的指令行。
用头脑想象……气从头顶到心脏,由心脏泵到四肢百骸,冷静下来。
“西索攻击出门遇见的第一个人。”
熄灭的战意从小丑身上燃烧起来,不用凝也能看清的纯粹恶意在蓬勃生发。无数念线“铮铮”被纸牌敲响,在辉煌灯光的泄露下如流水淙淙,“玛奇也很美味,可惜~还不够~,”西索的战意越来越弱,“这个制约还不够。”
不知道切换故事的叙述对象是否会切换制约的视角,对西索这样的高手来说,0.5秒都是极大的破绽。多琳暂时抱着伊莉莎爬着楼梯。一楼大厅的旋转门被轿车彻底撞碎,左右冲出两个熟悉的人影。
“哟,”对面举起手,和在游乐场门口见面没什么不同地问好,“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