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蝉鸣》火锅王子

4、强迫症

　　晨光透过宿舍的纱帘洒进来时，林默已经醒了。他盯着天花板的纹路看了十分钟，直到陈时翻身的动静打破寂静。六点二十分，距离早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但他还是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衣柜里取出昨晚就准备好的纸袋。

　　纸袋里装着两只红豆包，是食堂限量供应的早餐。林默把包装袋的褶皱抚平三次，又掏出酒精棉片把保温杯擦了两遍，这才抱着书包溜出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缕金线，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光斑上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居然在给顾阳带早餐。

　　顾阳的座位还空着，林默把红豆包轻轻放在他课桌右上角，像摆放某种精密仪器般调整了三次角度。刚要回到自己位置上，书包带子却勾住了顾阳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哗啦啦带出一支钢笔摔在地上。

　　林默瞬间僵住了。那支万宝龙钢笔正躺在他脚边，深蓝色笔杆在晨光里泛着幽光。他蹲下身时呼吸都放轻了，仿佛面对的是定时炸弹——笔夹上沾着根睫毛，笔帽边缘有细微划痕，握位处残留着体温的痕迹。

　　“这么早？”带笑的声音从后门传来。

　　林默触电般弹起来，正撞上顾阳诧异的眼神。少年还穿着篮球队的训练服，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手里转着颗篮球像在转什么稀世珍宝。

　　“早餐...谢谢你昨天帮忙。”林默的指甲掐进掌心，视线黏在那支钢笔上，“那个...我碰了你的笔。”

　　顾阳把篮球往墙角一抛，弯腰捡起钢笔时带起一阵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又不是水晶鞋，碰一下会消失？”他说着突然凑近，近到能看清林默睫毛的颤动，“不过你观察得真仔细，这支笔是我爸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林默猛地后退撞到课桌，哗啦一声掀翻了笔袋。五支按色阶排列的百乐Juice笔滚落在地，他几乎是扑跪下去捡，指尖碰到第三支珊瑚粉时突然顿住——那支笔的笔夹朝向了错误的角度。

　　“我来帮你。”顾阳跟着蹲下。

　　“别动！”林默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尖锐。他迅速把笔按0.5mm、0.4mm、0.3mm的粗细重新排好，橙色荧光笔必须与尺子保持四十五度夹角，橡皮必须放在笔袋最里层隔间。

　　等他颤抖着手拉上笔袋拉链时，发现顾阳正撑着下巴看他，眼神像在观察实验室里新奇的物种。

　　午休时林默缩在宿舍上铺，听着下铺传来的哼唱声。陈时抱着吉他拨弄不成调的旋律，床架随着他的晃动发出吱呀轻响。

　　“默默你看这个和弦对不对？”陈时突然把吉他举过头顶，琴头差点戳到林默的膝盖，“我下周要参加校园歌手海选，你来当我的听众好不好？”

　　林默盯着琴颈上歪斜的变调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向窗外：“我要写作业。”

　　“求你了——”陈时蹬着梯子蹿上来，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顾阳说你数学笔记记得特别好，你教我整理笔记，我教你弹吉他怎么样？”

　　听到顾阳名字的瞬间，林默的笔记本边缘被捏出褶皱。他想起上午数学课，陈时借走的笔记还回来时，函数图像旁的批注被折了角，自动铅笔的笔迹混进了他的钢笔字里。

　　“笔记...不能外借了。”他说完就拉起床帘，在昏暗中数自己狂跳的心跳。陈时哼着走调的《晴天》滑回下铺，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愧疚。

　　傍晚的辅导课上，顾阳第三次转着钢笔偷瞄林默。少年正用平行尺画辅助线，尺子每次移动都精确到毫米，草稿纸上的坐标系像是印刷出来的。

　　“第21题用拉格朗日定理更简单。”顾阳突然开口，笔尖点在林默的草稿纸上。

　　林默触电般缩回手，看着被钢笔戳破的坐标纸，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那个小洞正在第三象限的正中央，像子弹穿过心脏的位置。

　　“对不起。”顾阳慌乱地抽走草稿纸，却带翻了林默的水杯。柠檬水泼在刚整理好的错题本上，洇湿了工整的宋体字。

　　林默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都看过来时，他正用纸巾疯狂擦拭纸页，指尖被搓得通红。顾阳想去握他的手腕，却被狠狠甩开。

　　“别碰我！”压抑的呜咽漏出来时，林默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抱着湿漉漉的笔记本冲出门，没看见顾阳僵在半空的手，也没听见后桌女生小声说“强迫症真可怕”。

　　顾阳找到林默时，他正蜷在实验楼后的消防通道里。暮色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草稿纸，每片碎屑都叠成规整的小方块。

　　“我妈妈的主治医师是强迫症专家。”顾阳隔着三个台阶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包湿巾，“需要的话，我可以...”

　　“不用。”林默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我爸也有这个病，他收拾工具箱时，螺丝必须按型号排成同心圆。”停顿了很久，他又说，“后来他连煤气阀都要检查二十遍，有天忘了关...”

　　晚风捎来远处球场的喧闹，顾阳看着林默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永远对齐桌角的相框。他轻轻把湿巾推过去：“你知道吗？我家每套餐具都有固定位置，连牛排刀倾斜角度都要用尺子量。”

　　林默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水汽。顾阳举起手机给他看——是顾家别墅餐厅的照片，长桌上的银质餐具在晨光中列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下个月我妈要做第三次手术。”顾阳把碎纸片一块块捡起来，“等她出院了，我带你去我家数刀叉？”

　　林默看着少年笨拙拼凑碎纸的样子，突然发现他右耳后有道浅疤，藏在发茬里像弯小小的月亮。暮色渐浓时，他伸手按了按那道疤，换来顾阳错愕的抽气声。

　　“你...”顾阳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这里有碎纸。”林默摊开掌心，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屑正在晚风中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