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16、情起缘生(四) 八年后

　　八年后……
　　“小姐，今天就练到这吧。” 白衣少年从我手中接过木剑，淡淡地说道。
　　我微微一笑，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打趣着说:“听闻喻将军很赏识你，都点你做了裨将了，倒也不用叫得如此生分了吧。”
　　少年也淡淡一笑:“看在叶丞相的面子罢了。”
　　“喻将军的眼光我也是有所耳闻的，他若看不上，谁说情都没用。”
　　说着，我下意识看向少年。这些年来，他真的一直守在我身边，倒是再也没有发生先前那种事，我不过每天跟他学学武，日子照样过，也没想到时间会过得那样快。
　　八年了，我们都长大了。寒霜已经出嫁，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落竹，想想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竟是一夜未睡。
　　他背对着我，仔细整理着木剑，身材匀称颀长，一身素色箭袖，如瀑长发干练地绾着，俨然一副小将的模样了。
　　其实这些年，我也对叶丞相举荐他这件事有过想法，他毕竟是敌国贵族之后，沦为亡国奴已是耻辱，现在竟让他为灭国凶手卖命，着实有些为难人。
　　但不过几年，他就被喻大将军赏识，可见他的武艺之高超。若不引荐，又甚是可惜……
　　思索之时，一件厚厚的外衣重重搭在我肩上，猝不及防吓我一跳。他语气有些责备:“都入秋了，也不怕自己着凉。”
　　我一时语塞，只能乖乖穿好外衣。他满意地笑了:“走吧，回去了。”

　　早起梳妆完毕后，我推开房门，冷风扑面。
　　已经入冬了。入冬之前，槐序就跟着喻将军的军队去了边疆。这消息有些突然，我还有些话没来得及问他，他就突然消失不见了。也是无奈。
　　这下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四处走动的时候，偶然间走到叶丞相单独给他安排的房间，无意识停下了脚步。
　　“小姐，您是想槐序公子了吗？”落竹在一旁打趣道。
　　“我……我哪有想他？!不许胡说!”
　　“可您刚刚自言自语的时候，一直都在念叨槐序公子的事情呀。”
　　“我……”我居然说出来了吗……那么明显的吗……
　　放弃抵抗，放弃争辩，我也不再说话。
　　要真这么说，也没什么奇怪吧，毕竟陪了我八年，保护了我八年，关心关心不是很正常吗？
　　况且，这人从来都不会这么顾着自己，这么些年，他硬是凭着自己的功劳把丞相府里的帝国贵族之后给赎了身，让他们成为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生活，也不为自己想想好处。
　　这样的人，上了战场，就不怕死吗？
　　我老老实实把这些想法说给落竹听，她歪头思索片刻，道:“也许公子是在能够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才这么做的吧。”
　　“是吗？似乎也有道理……”
　　“所以小姐，您就别担心了，公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恐怕我是真的不应该完全信任一个人。
　　在我看到槐序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疤时，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来年的春天，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
　　若不是我想偷偷去找他，也不会发现他强忍着疼自己一个人包扎着伤口。
　　我也不在乎什么礼法，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推门而入，拿过他手中的绷带。他也知晓我的性子，不发一言，任我替他包扎。
　　沉默片刻，却是他先开口:“你……你何时来的？”
　　我有意回避了他的问题，故作生气:“我若不来，你想瞒我多久？”
　　他无奈轻叹:“兵家常事，你无需知道。”
　　这德行，跟白无常一模一样!
　　“你，恨不恨我爹？”踌躇许久，还是问出了这个一直无法开口的问题。
　　“我为何要恨丞相？”
　　“让你……让你为大魏的朝廷卖命。”我的嗓音越放越低，但显然他听到了我的话，愣了片刻，淡淡地说:“不然我还能如何？”
　　我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中一紧，不知为什么，和他认识这么久，这种语气很少听他说过，虽是轻描淡写，但似乎又传达了很复杂的情绪。
　　他很快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嘴角勾起笑容:“吓到你了吗？抱歉。”
　　我慢慢重新开始包扎，试探地问道:“你会杀了我们吗？”
　　“小姐，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我很清醒。”
　　“不会。”
　　我“嗯”了一声，此后再没说过话。他说他不会，但这两个字的分量太轻。是我太过疏忽，忘记了他本就是只囚虎，只要给他机会，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来。

　　“听说了吗，喻将军提拔的那位小将军又立功啦。”
　　“可不是，才不到二十的年纪，就战功赫赫，身居高位，也不知他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人家。”
　　“可我听说，这位小将军似乎是十二年前被大魏灭国的敌国将军之子，是真是假啊？”
　　“若他真是，能做到这样的高官？还被当朝皇帝亲自赐姓？”
　　我身着男装，坐在茶馆内，旁桌的几人对槐序的讨论，我听得一清二楚。
　　确实，他的仕途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二十岁便已经是和喻将军同等的职位，也拥有了自己的府邸，我和他倒是也不常见面了。
　　准确来说，在那次帮他包扎伤口之后，我和他似乎是生分了。
　　听闻今日他凯旋，才瞒着众人换上男装出来，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他。
　　忽听得外面一阵轰动，估摸着是他回来了，我站起身来，隔着人群，远远地看见一个身着银盔的青年，身后跟着军队，意气风发地走过。
　　可能确实太远了，我都没有看清他的脸。
　　也不知这次出征，又添了几道伤疤。
　　随即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人家都已经飞黄腾达了，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了，还担心他做什么？担心担心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吧？
　　在人群的叫好声中，我默默退了出去。
　　是得快回去了吧，被发现就不好了……
　　应该不是因为，我不太想正面碰到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