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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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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析言提着城北张老爷子送的竹筒烧酒向家赶去。想到那傻子等会儿会有的表情,他低低地笑了笑。
“对不起。没事吧?”夏析言眼疾手快地扶起了对面的人。
“没事...”二虎揉着眼睛抽噎道。
夏析言惊诧地看着平时活泼的二虎,担忧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然后微低下身问道:
“怎么了?二虎不哭。”
二虎捂着脸,断断续续地回答着:“我爹爹他, 我爹爹他...要走了...不要我和...和...娘啦......”二虎哭着哭着一下扑到夏析言怀里,把脸埋得死死的。
“二虎不哭,你爹爹跟你娘是镇上出了名的感情好,是不是有些误会?”夏析言温柔地拍着二虎的背安慰道。
“不, 不是...爹爹他说...要去...去参军, 名...名册...都已经发到家...家里了。”二虎一耸一耸地说着,然后抬起头望着夏析言,“娘...娘当场就...哭了,说爹, 不要咱们了...... ”
“析言哥哥,爹爹真的不要我和娘了吗?”
夏析言晃了晃身形,这才渐渐地扯出一抹笑,蹲下身直视二虎的眼睛:
“怎么会呢,二虎的爹爹是要去当很多人的大英雄,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好你。”
“二虎... 不想要一个......英雄爹爹吗?”
说到最后夏析言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就好像在自言自语般。
二虎用手背揉揉鼻子,响亮地回道:“二虎要一个英雄爹爹。”然后脸色微红的从夏析言怀中退出来,眨巴着大眼睛。
夏析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那个人所承诺的谎言去骗另一个人;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当看着孩子的那双眼睛时,就注定了真相的掩埋。
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让那样明亮的一双眼睛布上灰尘。
夏析言鼻头一酸,拍拍二虎的肩膀,艰难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二虎歪着头,忽然神秘地靠近夏析言耳旁,说道:
“析言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也会有一个大英雄啦!”
夏析言怔愣。
“就是微大哥呀!”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我在从军名单上也看到微大哥的名字啦!”
夏末的阳光充足,一点也不会寒冷,可是呆住的夏析言却觉得遍体生寒。
那个傻子!?从军?!
从军?!那个傻子!?
二虎的声音不算大,夏析言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渐渐地整个脑袋都轰鸣起来。
夏析言踉跄着站起身,吓得二虎惊了一跳连忙想去扶他,夏析言退了一步撒腿跑出了角巷。
一阵急冲到了城门的告示处,夏析言红着眼挤开围观的人群,扑到那张金黄的纸前。用手指心急地划过那一个个墨色的名字:陈强、李双......洪微......
洪微!!!
夏析言用食指死死地抵着那两个眼熟的字,眼龇欲裂。看着看着觉得自己似乎都认不出那两个字了,手指慢慢地蜷成一团猛地砸向墙。
好你个洪微!好的不能再好了!
他一把撒下那一行纸,指甲磕断在墙上也浑然未觉,慢慢地平静下来,却向家走去。
是了,本来怒得磕断了指甲,可是夏析言却反而走的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怕见到那个骗了自己的傻子;还是怕那骗了他的傻子见到他。
手上还捏着那片残纸,盛满了烧酒的竹筒间或地打在身上,夏析言扭开塞子,猛地灌了一口,许是灌的猛了,酒顺着脖颈留下染湿了衣衫。
夏析言抹了一把脖子,蹲在墙边一口一口地抿着;他不想这么快就见到那傻子,见一面就少一面。
夏析言迷迷糊糊地打起了嗝,看着夕阳渐落,那抹抹暮色好似飞到了人家门前的灯笼上,撒了一地的朱晖。
远处好像有人,夏析言缩了缩脑袋,紧着身子蜷成一团。
只见那人影急急忙忙地四顾着,停下脚步定睛看了看自己这边,然后冲到自己身旁。
“诶,呆子!可让我好找,怎么成这幅模样了?”那傻子边说边紧紧盯着自己,那双素来灿烂的眸子染上了焦急的神色竟是意外的好看。
夏析言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摩挲着洪微的脸,缓缓地靠向那人的胸膛,边蹭边嘟囔着:
“洪微......”
“嗯?”
洪微轻轻地伸出双手把人揽在怀里,抵着怀里的人淡淡地回了一句。
“傻子!”
夏析言咬牙,抓紧了身前人的衣襟。
“我在。”
洪微笑了笑,那起伏的声线就在耳旁,却仿佛隔了万里之远。
“混蛋!!”
夏析言仰头,突地一口啃在脖颈上,边骂边磨。
“我是。”
洪微抬手撩起夏析言脸庞的碎发别在耳后,吻了吻怀里人的耳尖。
两人静静地没有说话,夜里的风吹着,夏析言打了个寒颤,洪微按下夏析言的头,收紧了怀。
“走,我们回家。” 洪微对着夏析言轻声道。
夏析言半晌没有回话,然后低低回了一句,声音轻的好像从未出现。
“那不是家了。”
洪微捧起夏析言的头,皱了眉头。
“怎么不是?”
“没有你的家,怎么算家?”夏析言勾着嘴角、睁着眼睛,那认真的样子直闯进了人心里。
洪微没有急着回答,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好似卷走了两人间仅剩的温存。
“呆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夏析言还是笑着问那傻子:“你说呢?”
说着摊开那一直死攥着的手。
“我问你,最近的伙食变好,那粮食是从哪来的?”
“是...以前的朋友送的......” 那傻子看着还不愿承认。
夏析言喃喃着,挣扎着退出洪微怀里:“傻子你该知道我不笨。”
那人抿着唇,脸色并不好看。
“你, 都知道了......”
夏析言嗤笑一声, “是呀,都知道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 都知道了......” 然后扶着墙想要起身,看着眼前想要搀扶的手,夏析言侧身推了开去。
四周静悄悄的,方圆十里都不见人影,在那近乎诡异地沉默中,两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拉锯。
洪微咽了咽口水,出声: “呆子,你遇事明白,眼下的处境所迫......怨不得我。”
夏析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眼前的傻子,认真地说道: “洪微,不要以为军是那么好参的。”
“你不知道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你受不住。”
夏析言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将头靠在墙上不紧不慢地看着天帏。
那傻子还是没有动静,盯着自己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战士是怎么过的、你不知道敌人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命是怎么活的。”夏析言肃然着,“傻子,你受不住的。”
“那我便去知道。”许是被激的急了,那傻子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豪气。
夏析言自嘲地笑笑,从看到参军名单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这情景;还想着能不能试着软化那傻子一番,到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每个男儿自是有一片赤诚热血,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得住那战场,自古白骨枯功成有几人?
谁都有凌云壮志,可不是谁都有鲲鹏之翼。
“好,那我就告诉你,我夏析言此生一恨幼年失怙;二恨人间离别;三恨军营逃兵。现在,你已经犯了一条,可不要再多加一条。”
夏析言扬了扬眉,一双眼睛在月色下被洗刷的透亮闪着芒。
说着说着一行清泪滑下,夏析言用手抹了开去,别过头走向家,再不看那傻子一眼。
***
风拂过院中的树,哗啦啦地;那呆子还是没有回来。
洪微按了按头,疼的心烦。收拾了桌子,洪微出门寻那呆子。
这小镇人本就不多,战事蔓延,逃得逃、走得走,稀稀拉拉的就只剩下不足百户余人;俯仰间静的人心慌。
远远地看着那熟悉的衣影,洪微乍地缩了眸子,自己从未见过那呆子这般无力的模样。
好浓的......酒气!
洪微默叹着搂紧了他的呆子,轻轻地抚着这呆子的后背;手指顺着这呆子并不强壮的后背,那脊椎上的凸起竟咯得人心揪。
那双平素微凉的手,这会儿热的反常,摩挲着自己的脸,烫的一路酥麻。
那似有似无的轻呼,燃着了耳廓,烧沸了耳蜗,喜的三魂失态。
那或重或轻的咬磨,刺上颈侧,深的六脉难寻。
洪微惊喜交加,又无来由地心疼他的呆子;踌躇之间只得克制地吻吻那呆子的耳尖以示安慰。
原本以为只是这呆子一时惆怅,借酒消愁;可是当看到那呆子手中的碎纸,几乎是电光火石间,洪微就明白了一切。
但他还是想负隅抵抗一番,试图蒙混过关。可那呆子推开他手的那刻,自己莫名地慌了心。
洪微小心地试探着,然而那呆子认真的模样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自己:不可行;但是自己也不再可能回头了。
气氛就那么焦灼着,谁也不打算退让,逐渐升温的空气,闷得心烦。
洪微不是不想告诉那呆子自己参军的原因,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就噤了声;他亦不能说自己的一番苦心,只因那呆子有莫名的自尊心,受不得被保护的无力感。
他也曾想过这呆子得知消息后的反应,却也没料到是如此激烈。平日里冷冷静静的人,意外地毫不让步。
他知道那呆子对战争这类事有着莫名的抵触感,所以也很少在这呆子面前谈论,可是那声受不住,把洪微刺激得不轻。
那呆子对人对事看的清清楚楚,虽说平日里看着总是自己主导的多,多也是那呆子默认的结果。
或许是难以启齿,决定去参军或多或少掺杂了自己的私心,也是自己急于给那呆子护出一方天地,保他半生安康,落个好名罢了。
受不住?这呆子何以得知自己受不受得住?
自己虽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上不得战场?
实话说,洪微对于那呆子的话是带着气的;可是,看着那铮铮有声的呆子心间却是麻麻的。
他想抹去那呆子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就只能那么沉默地注视着那呆子踉跄的背影越行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