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前奏 ...


  •   秋风萧瑟,一切枝头的繁花似锦竟已成空。
      独门,孤院。
      温润兰倚窗坐着,两指执起一旁的翡翠色茶壶,倒了一杯半满,慢慢饮着。茶是香茶,饮却是牛饮。“樱顷失踪了,在禁牢里。”他说。
      “嗯。”
      “知道么?连红绡长老用于看守牢房的式神都一无所查,是送饭食的仆人到了时辰进去牢里才发现不见的,当时牢门虚掩,却不见什么破坏的痕迹,简直像是整个人都蒸发了似的。虽然我也不愿意他受罚死去,但是这样……总让人觉得……有点担心。不知道是什么人物,法力高深得连清明殿的禁牢都像自家后花园一样来去自如?”
      “哦。”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回答的人微微从笔尖抬头,露出温和而湿润的微笑,是浅咏。他正在桌上展开偌大的宣纸,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隽秀的像流水一样的字迹。
      “你这不是敷衍么?”
      “不就是周玉枝的事么?虽然外面没有闻开,但在这白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一大早的时候,玉山长老就过来给雅菊汇报去了。”
      “这事……你怎么看?”
      “总比确切知道他死了好些吧?”
      “这倒也是。”润兰寻得了一点安慰,微微放下心来。“在写什么呢?”他靠上去,说。佛家的梵文可是不大懂的。
      “涅槃经。”
      “涅槃经?”
      “嗯。帮清凉寺写的。原来的经文因为经阁走水,已经失逸,我就凭着从前看过记下的,尽量全部地抄上去,希望能给寺里的师弟师侄们一些帮助。”
      “我听说你以前也为寺里抄经。这从前看过的也能记下来?”
      “嗯,算是天赋吧。”
      润兰赞叹:“你若生有法力,一定也是一代杰出的术师。”
      浅咏露出微微的笑容,将话题转到一边:“你们这还忙么?”
      “当然忙。鬼族不知从哪里一下子都跑出来,京城的术师本来就人数不够,出了樱顷那样的事,又有几个术师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人力更是吃紧。”
      “那你还在这里?”
      “我不就来吃口茶,外加抱怨抱怨嘛?休息一会儿总要给的。”
      “噢,你的那个血玉……恐怕要再借一阵子。”
      “不打紧。你拿着就是了,虽说是师傅的遗物,但我也没有什么用处,全当纪念罢了。”

      佛说“普度众生”。
      普是平等的意思,亦指没有分别心,自己和他人平等,和一切平等。
      度是用各种方法解决烦恼。别人的烦恼就是自己的烦恼。
      众生则是,一切,指人、物、环境甚至于包罗万象的一切的存在。是不是可以说,那里面也包涵了鬼族?
      如果人类是蕴涵了天地正气的正数,那么鬼族是不是就是负?
      正与负是否可以同样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呢?

      或有个魂灵在这样问着。而事实是:人类和鬼族是相互厮杀的天敌。

      是夜渐浓的时候,润兰离开。他走了没多久,放下的茶碗尚未凉透,浅咏的屋子里又出现了新的访客。那是一位凭空出现在方才使用过的矮几上的俊俏少年,在密密的头发里有着两只尖尖的会动的小狗一般的耳朵。
      “啊,好不容易走了。”他小声叹息。说话的时候,两片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露出一对好看的尖利的獠牙。
      浅咏不意外地看见他,唤道:“犬齿。”
      年轻的天狗大咧咧地举起桌上还剩小半的茶壶,直接将茶水倒进干渴的喉咙里,三两口就全下肚了。“还是这里的茶好喝!”他感叹,熟门熟路地在一旁的小榻上躺倒,似是想凑近浅咏又不敢太接近他手中正在书写的经书的样子,“大人,王差不多要行动了。”
      “哥哥?”
      “嗯。大伙儿都很期待哪,不少已经迫不及待了。”
      “是‘不少’呀,刚才已经有人抱怨过了。”浅咏微微笑着,虽然笑得温柔,却让人觉得冰冷而胆寒,仿佛那笑意只停留在了棕褐和幽蓝的眼睛上。过了会儿,他才继续说道:“白皑怎样了?”
      “应该说是幸福得不得了吧?”犬齿用异样的语气轻松地说道,“时时可以看见心上人,不用担忧人类倏忽即逝的生命,再没有人会来阻止他们的相会,真正是朝朝暮暮、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真不知您是怎么骗的那人,乖乖地就去做了鬼门的基石。”
      浅咏抬起头,轻轻地说道:“再坚硬的人,只要有愿望就可以,被打动。更何况玉枝他……有些地方跟我很像。无论是执拗的地方,还是坚持的方向。”
      犬齿沉默不语。
      只有风,轻轻地,轻轻地,在两人之间吹过。好像有一片绯红的绚烂的叶子,落进了窗户。

      人们说“阴鬼”,其实指的是阴魂和鬼族。阴魂原是这个世上的生物的灵,死后下到黄泉,被鬼族所驱使,只留下了负面的情愫,这才为祸生者。鬼族原本聚居于地底黄泉等阴气繁盛的地方,千年前因鬼门倒塌,黄泉不再聚气,而现示人间,进而威胁人族。那倒塌的鬼门,说到底就是一个分割了黄泉和人间的亚空间。那里没有人,没有生者,没有活物,只有茫茫无边的荒漠,和无处可去的阴魂。
      周玉枝现在也不能再称其为“人”,尽管他是浅咏凭着仙人的琉璃镜之力活着带来。他正在被妖化,被这个没有白天和夜晚、永远的灰暗所妖化,最终成为非人非鬼的生物。
      “樱顷,”雾女问,“你怨不怨与我一起?”她问的时候,有晶莹的泪化作冰凉的珠子落下来。
      周玉枝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身体与心,正在慢慢化作鬼门的一部分。
      “我很幸福,与你相遇,与你在一起。真的。就算是从今往后不能拥抱、不能听到你的声音、得到你的回应,只要在一起,就好了。”线一般串起的泪珠,一颗颗落在残缺的冰冷的基石上,皆化为空无。只要在这里,我用眼泪湿润着你的身躯,你是不是就会感觉温暖一点?是不是就不会那样寂寞?

      鬼王犹枷进入白家是在某个谁都意料不到的夜晚。
      那晚并没有什么特殊,是一个普通的有着一轮明亮的上弦月的夜晚。白宅宽阔而幽深的庭院里,秋风萧瑟,枯黄满地,像是这个世道一样的纷乱。外面甚至隐隐地传来,鬼的哭号。人死是没有哭声的,那声音仿佛是散不去的阴魂,久久地滞留在这苍白的世间。这个时候,跟术师一样忙碌的,是寺院的僧众。亡魂需要超度,众人需要安慰。

      白荻独自一人缓缓地在内院里无尽的长廊上走着,二哥竹卿前往王宫还没有归来。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轻轻说道:“阁下,还是出来吧。”
      “被发现了?”纷繁的樱树的阴影下,现身的是身穿青紫色狩衣,有着浅金色尖角、淡紫色头发、青肤和金眸的,犹枷。只见他露出看似亲切的微笑,长长的衣袖下是闪着寒光的尖利的爪子:“本来还打算再靠近一点的说。”
      “你怎么进来的?”白荻噗一见到鬼王,并不怎么惊慌,只是表现出有点意外。
      “你是想说结界?”犹枷笑道,一咧嘴,露出两颗阴森森的獠牙,“那种东西已经没用了,对于我来说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那么,来这里干嘛?不是为了打招呼吧?”
      “当然……”犹枷说着,说话的时候,锋利的手指已经探上前去,目标是白荻的咽喉。
      白荻早有准备,飞身闪过,一面默念咒语,眼前立时聚成数十个光耀的火球,向对方袭去。火球以天火聚成,为纯阳之力,就是鬼王,烧上一点也绝对是痛苦难熬。犹枷赶紧避开,一面唤来水波。一时间,你来我往,水来火去,好不热闹。只可惜了庭院里的花草和回廊的石栏,在阵阵攻击下纷纷陨落,惊起外围的人声和惊恐一片。
      打斗的格局似乎是不相上下。
      忽然,白荻感觉一阵难忍的疼痛,从胸前的伤口升腾而起。那还是被绵姬所刺的旧伤,是鬼王,在刚才的拼斗中催动了伤处的邪毒。阴邪的毒气霎时蜂拥而出,仿佛黑色的雾,从伤疤下面生生撕裂了肌肤、撕扯着血肉。白荻再难以集中精神,只能俯下身,想办法除去邪毒的影响。他原本以为差不多已经除尽,却没想到居然埋藏得那样深。那次的那个嗤鬼,很明显就是为现在预备的。
      鬼王想要的,不仅仅是占领,还有统治。
      只听他高兴地咆哮:“跪下吧!匍匐吧!承认我是王,还可以饶你不死!”
      白荻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有着难以屈服的光芒。他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办不到!”
      “那么……这样又如何?”鬼王长手一抓,不知从哪个角落揪起一名长衫的少年。“不答应,就杀掉他!”虽然头发有些凌乱、衣服被划去一角,但那是,浅咏。
      他不知什么时候,因为声音的惊扰,来到了附近。然后被抓。
      “住手!”白荻喘着粗气说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纠紧了,“放开他!”
      “怎么样?不用死去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而且还有兄弟亲人相伴。考虑看看吧?”
      白荻缓缓地、缓缓地朝两人踱近,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满是痛苦的煎熬的表情。只见他突然加速朝浅咏撞去,手上是幻化的尖利的刺剑,就这样要向面前的犹枷斩去,却不想对方早有所察,一脚毫不留情地踢来,生生踢中了腹部。白荻滚落在地,一抹刺眼的鲜红从他纸一样惨白的嘴角流下:
      “我……不会出卖王上、出卖同胞!……我是……人类……”
      犹枷微笑,如刀的手指更深地掐入浅咏细腻的洁白如玉的肌肤:“那就杀了他哦?没关系吧?”
      “不!”心脏仿佛要碎裂了,“杀我吧!不然……我会复仇!一定……”
      “复仇?多么可笑!你们口中的‘复仇’还少吗?”犹枷低头轻轻地说着,“看到了吧?对于他来说,舍弃你是轻而易举的。”
      “哥哥……”这个时候,浅咏开口了。
      白荻惊讶地看见鬼王松开了一下手指,一瞬间他以为浅咏就要回来,却看见心爱的弟弟在犹枷怀里对那鬼族的王说:“哥哥,放开吧。”然后他又说:“你答应我的。”那表情有点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面对熟人,而绝对不是面对一个异类、一个仇敌的神情。白荻从没有在浅咏的脸上看见过那样的表情。浅咏总是沉寂而听话,微低着细小的头颅,而那幼小而敏感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总是刻意地不去思索、不愿倾听。
      或者,就是现在开始他想倾听些什么,也已经,晚了。

      鬼王似乎心情很好,几乎算得上是温柔地点点头:“好吧。我答应的,今天不杀他。……雅菊!”他转头看向地上匍匐着的淌着鲜红痕迹的狼狈的白荻,那血液的味道是多么好闻,从浅咏称呼为“哥哥”的那一刻起,犹枷便显示出某种异常的得意,他道:“感激我的仁慈吧!有多远跑多远,离开这片土地!不久这里就会成为鬼族的漕粮、我们的都城!或者,你不妨归顺?”
      “休想!”白荻恨恨地说道,十指掐进柔软的肌肤,流出斑斑血迹,“我不离开京城!你一定是用什么卑鄙的手法迷惑了浅咏!”
      “迷惑?”犹枷哈哈大笑,“他原本就是我的亲弟,罗刹女的孩子,我们鬼族的一员!不过是借用了人类的躯壳、反正也是不被父亲、兄弟所爱的躯壳罢了。为什么需要迷惑?”
      “你!”白荻感觉到心脏的疼痛,曾经受过的再重的伤也没有这样的疼痛,“这不可能!”
      “那是你们狭隘的人类没有注意而已。你真的认真对待过这个孩子吗?”犹枷微微笑着,双手从身后抱紧浅咏柔软而温暖的身体,他的静默、他的淡然,都让我们的鬼王高兴,“而且结界,还是多亏了他哪!”
      “结……界?”
      “因为我们亲爱的浅咏呀,鬼族才能轻而易举地穿越结界。”
      “不……不会……”
      白荻有些不可置信、有些自欺欺人地,摇头。京城偌大的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绵延几代铸就的最刚强的结界,就这样刹那之间崩毁了吗?浅咏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但是一旁慢慢聚集的各种各样的名为鬼族的生物,明明白白地匍匐在他那稚嫩的脚下,恭敬而小心地唤着:“大人……浅咏大人……”声音是炙热而如泣的。鬼族是凭欲望而生的物种。谁强大,就有高高在上的资格。如果一切不是真的,也实在难以获得那样的尊崇。
      看着曾经作为人类时的哥哥、最为喜爱的哥哥,浅咏淡淡地开口:“是我。结界是因为我而崩毁的。知道么?斋月祭的时候,我所诵念的经文是有破绽的,它看起来那样密合,其实有着微小的看不见的缝隙。只要从内部再那么轻轻的来一下,就会毁坏,而裂开无比巨大的口子。”
      “那个人选,是周玉枝吧?”白荻痛苦地说道。结界的裂口其实是从周玉枝奉命所守的弥陀寺附近开始,只是现在为时晚矣。
      “不。是雾女。玉枝不过是身为人类,而爱上了鬼族罢了。”
      “那样!那样的事!你那时候就!你是人啊!是人类不是么?怎么能……”有什么在他心中碎裂,破成一片片的,陨落。
      浅咏没有回答,只是露出静默的悲哀的微微一笑。
      犹枷哂道:“现在才说这些?以前不都是不理不睬的吗?这个是本王的弟弟,当然是鬼族啦。”

      浅咏说:“雅菊,你离开吧。”
      跟随着聚集的鬼怪而来的,是感觉到异变的术师们。在京城巡夜的术师以及滞留在王宫中的纷纷向这里靠拢,白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出了数量众多的鸟形式神,纷纷攘攘地,在他身旁飞舞。浅咏看了一眼闻讯赶来身穿着青色蝉衣的白芮,这个二哥,现在很焦急很迷惑地注视着他这一边。鬼王唤起一个咒,两人的身形在紫色的焰火中渐渐变淡、化去。
      “七天。七天后的月圆之夜,我会再来!那个时候,一切都是我的了!”犹枷说。
      术师们还在陆续赶来,在前头的已经跟聚集的鬼族缠斗上。浅咏看见人群中一袭蓝色长衣的润兰,因为穿的久了,有些灰暗的样子。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明亮,很明显地在担心着处身于鬼族之中的浅咏。
      浅咏宽慰而微笑。“玉枝一切安好。”他说,然后隐去。犹如一阵风在润兰耳边,吹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