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夜深,华灯初上,绚丽的灯火将宫府内映得通明,官人们的夜生活方至启始。
东都(现洛阳)的市里却是寂静无声,清冷的街道上,偶有提灯的更夫路过,敲三声梆子,示意子时已到。
清雨堂内,药柜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缕月光自堂前照下,细致地描摹着木格子的边框,摩挲着岁月留下的刻痕。清幽冥冥,月光如水。
里间突然传来几声咳嗽,老人咳着下榻,转入堂前,哆哆嗦嗦地伸手探向左下的格子,拉开细细一看,无奈地摇摇头。扯起嗓子喊了两声:“阿月,阿月!”
“吕爷!”不大会,里间窜出一个少年。少年约十二三岁,长得黑瘦,一双眼却是亮而有神。他伸出一双长满茧子的手,急匆匆扶住老者:“吕爷,先前便说了,您半夜有何事,唤我一声便罢。您怎的又自个下来……”
“阿月啊,近日白及用得有些多,先已不足半钱,你去帮我看看屋后可还有些存料。”吕爷略过他的话,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摸出一块帕子抹了下唇角。
少年摇摇头,应声钻出房门翻动起来。翻找的声音有些大,吕爷无奈转出房门道:“轻点,仔细闹醒了兰丫头。”
阿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月兰那丫头,最近越发不听话了,好生打发她歇觉,可不能再吵起来这小祖宗。
“吕爷,库里也没有了。”翻找未果,阿月跳出来,无奈一摊手。
“咳咳咳。”吕爷摆摆手,“天色也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儿个去铺子里抓几两白及来,若也没有便等着下次进山吧。”
“这不中。”阿月急了,“您这病不能拖,哪有郎中医治自个还落到无药的地步!九儿这就给您抓去。”话未完,少年转身就跑。
“唉,你这小子!”吕爷一把没抓住,急得剁了下拐杖:“当心着点,街上有巡夜的卫兵,待抓进牢里可没人给你送饭。”
“晓得啦!”阿月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溜了出去。铺子不远,留意着点打更人和巡逻兵便可。出门后,借着月光看了看门前挂着的葫芦,底下一联“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阿九有些感慨,还是小心翼翼地贴边出去。
一路轻车熟路地来到铺子里,阿月翻翻找找,找出五两白及。
“应该够用了。”少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四下看了看,便顺着原路返回。
行至半路,身后的街道突然传来细微而嘈杂的声音,像是马蹄铁踏在地上。
糟了,有人!
来人十分迅速,阿月想要离开已是来不及,只能猫腰躲进一旁的墙缝里,露出个眼睛盯着外面。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不过一会,两匹高头大马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呼……还好藏的及时。阿月又往里面缩了缩。月光不甚明亮,他看得不很分明,只瞧见那马的毛色水亮,皮毛柔顺,形态挺拔,应是良马。那马行过,身后拉着的车便进入他的视线。
那马车外形十分低调,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古朴大气,但阿月却是看得眼睛一眯。这马车的窗棂与顶檐,竟是由宫中特供的沉香木打造而成。
……阿月咂咂嘴,这是哪家公子小姐这般有派头,半夜溜上街,还这般高的配置。这样想着,他又把身子往里缩了缩。
然后,“嘎巴”一声,身后的“墙”裂了。阿月顺着那股惯性,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仰着面栽进那道缝里。
“什么人?”马车一下停住,后面刷刷跳出七八道人影。
脑后尖锐的疼痛让阿月摔懵的脑子一下清醒,伸手一摸,原来他一直倚靠着的是一块卡在墙缝里的木板,被他三番四次地往里挤,终于承受不住裂了开来,顺便在他摔个倒栽葱时,狠狠硌了一下他的脑袋。
顾不得去检查伤势,他瞄了眼正冲过来的黑衣人影,在束手就擒和溜之大吉中选择了后者,一骨碌爬起来,不要命地往先前被木板堵住的墙缝里面跑。转身前,视线的余光里马车帘子掀开了半面,露出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孔。少年漆黑的眸子古井无波,唇色淡得近白色,虽面无表情,那脸却生得妖异。
阿月动作一点没耽搁,脑子里却想,这人长得倒是好看,他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可以美成这样。就是冻人了点。
“你们几个留下,剩下的人跟着我去追!”为首的黑衣人迅速做出决策,点了点后面几个人,然后动作敏捷地翻进墙缝。身后几人依次跟上,训练有素,没有半点额外的动静。
帘子又放下了,少年没甚兴趣地收回视线,只月光下,窃听者那双发亮的眸子给他留下些许印象。
“莫要耽搁时间了,一个小贼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先赶过去。”清澈的少年嗓音传出,外头的人立刻道:
“是,二少爷。”
另一边,阿月没命地在过道里狂奔着,一边跑一边祈祷前方不是死胡同。墙缝十分狭窄,他这般孩子身躯想要正面通过尚且有些困难,何况那些追来的黑衣人。若不是如此,他早被逮住了。
但这般跑下来,他的体力渐渐有些不支了,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在烧,嗓子干得直冒烟。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此刻是紧绷的精神让他暂时撑着一股劲。一旦停下,他就彻底跑不起来了。
咬着牙又跑了一段路,前方豁然开朗,不仅四周开朗,地面也是“开朗”的。
那墙缝,直接连着护城河。
阿月在洞口堪堪收住脚,面色复杂地看着脚下一步之遥的河水,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犹豫不决。
身后跑动的声音越来越大,阿月闭了闭眼,一咬牙,面色决绝,纵身跃了下去。
“扑通——”
猛然炸开的冲击感,紧随而来的是秋夜里河水透骨的凉。熟悉的窒息感翻涌而来,他奋力在水里扑腾着。剧烈的恐慌感让他无法思考,本能地张大嘴,却呛下一大口水。
又是这样,每次下水都是一样的……
剧烈起伏的水波在眼前浮动着,阿月奋力压下心头的情绪,竭力找回身体的平衡感,可肢体渐渐被冻得麻木,拖着无助的他不断下沉。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又出现了那双柔荑,那双纤弱无力,却稳稳托在他腰下的手。女子的身形在水中是那样的婉约凄美,黑发如卷曲的海藻,肆意飘荡向各方。
阿月拼命地伸手,紧紧握住了那双梦中的手,那一千个日日夜夜,萦绕不去的身影。他艰难地勾起唇角,眼中满是悲伤。
手指泡得冰凉发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下胸前一块玉,松开手,任由它下沉。
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娘,月儿还是……要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