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花难开》京琼

13、第十三章 花落肩头 安

　　安宁被伊兵扶持着走进了房间，当他睁开无力的双眼，身体顿时像补充了血液。

　　房间里有一个柜子，一张大床，一个三人沙发和配套的茶几，还有一张摆放着水壶和水杯的桌子和两个凳子。房间虽然不大，但在落地窗的效果下显得格外宽敞明亮，和他这段时间所住的病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宁一头倒在床上，紧闭双眼，深呼吸着，不知道是体力不支还是在享受。

　　伊兵连忙上前要给他脱鞋，却被他纤细的手挡住。

　　“我自己来。”声音微弱，目光在躲避，双臂支撑着身体要坐起来的架势还没有形成，就被伊兵宽大的双手托住后又马上轻轻放下。

　　“不要逞能！”

　　安宁脸上泛起了红晕，躺下后，把脸扭向了窗外，如果你此时问他在看什么，可能他自己也答不出来。

　　伊兵轻轻地脱掉安宁的鞋，慢慢地把他整个身体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闭眼休息！”像是命令的语言，但语气极为柔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伊兵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控制不住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急步走到走廊窗台前，双手捂着脸，屏住呼吸……

　　从接到安宁的那个电话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找到可以让他把悲伤哭出来的时间。

　　刚才在移动安宁身体时的触感比两年前给他做人工呼吸时的重度轻得多，轻的让他心疼，让他感到害怕。

　　难道这就是现实？

　　他长出一口气，用泪水抹了一把脸，收回了所有的思绪，因为窗外那一团耀眼的火球正在下沉，提醒他该回房间了。

　　伊兵低着头打开了房门，除了不敢正视安宁以外，还有就是怕被安宁发现自己刚刚哭过的眼睛。

　　刚迈进房门，余光强迫送进来的画面是安宁跌跌撞撞躲进卫生间的影子，伊兵不得不抬起头来，疑惑中被飘过来的刺鼻臭气熏醒，他抿起嘴来笑了。

　　卫生间门锁响过后，涨红了脸的安宁走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奔向窗前，伸出纤细的手正准备开窗，被伊兵宽大的手拦了下来。

　　“太阳都落山了，现在外面很凉。”随后他一手拿起桌子旁边的方形凳子，一手扶着安宁走出房间，来到了刚才他在这里流泪的走廊窗前。

　　“等我。”扶过安宁坐在凳子上后，伊兵转身回房间了。

　　安宁这时才明白，伊兵是回房开窗去了。

　　“你对象一定很幸福。”安宁看着从房间急步赶回来的伊兵。

　　“那是。”随后是军人挺直的腰板站在安宁身边，周围散发着十分安全的气场。

　　想起超市门前紧紧抱着伊兵的那个秀气女孩，享受着关爱同时有着醋意的安宁扬了扬头看向窗外，目光锁在暮色里海边慢慢行走的那对情侣。

　　“晚饭想吃什么？”

　　“汉堡可以吗？”安宁仰头调皮的笑脸扫了一眼身旁的伊兵，虽然是身体和声音的无力，但表情和眼神却有着生机。

　　“这里……好像……没有……”伊兵两个字两个字吐出来后，“明天可以吗？”

　　安宁以笑回应。

　　两个人吃过酒店老板安排送来的晚饭后，安宁已经困倦不堪。

　　伊兵铺完床，扶过安宁坐在床边。看着安宁垂头微闭着眼睛无力地脱着衣服，伊兵本能地帮他去解衣扣，他瞬间睁开了眼睛，抬起头……

　　两个人在柔和的灯光下有了近距离的对视，伊兵看到的是涨红脸的安宁，安宁看到的是屏住呼吸的伊兵。短暂的那一刻过后，是各自逃离的目光。

　　“我自己可以。”安宁用纤细的手勉强推开了伊兵，马上裹紧衣服，除了有着对方帮脱衣服的难堪以外，还有着怕被对方看到身体的担心。

　　伊兵闭上眼睛，确定自己别无选择后，呼出一口气，双手拉起领口脱下了自己套头的休闲外衣，露出了里面贴身的背心同时还有显露出来的宽厚肩膀和粗壮的胳膊，让无处躲藏目光的安宁惊恐地低下了头。

　　“我帮你脱到像我这样。”

　　当慢慢抬起的疲倦双眼在伊兵身体上徘徊结束后，随之是乖乖地举起来的双手……

　　伊兵刚刚帮助安宁躺下，林梓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到底在哪儿？我有点害怕。”不知道他所说的害怕是对伊兵的担心还是来自自己的处境。

　　伊兵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安宁，套上外衣，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在海边。你下班了？”伊兵边说边朝着走廊窗户方向走去。

　　“没心情工作，早回来了。”伊兵的回应，让林梓舒服了许多，要知道，打这个电话他需要多大的勇气，因为他一天都在遭遇着伊兵的怒怼。

　　“害怕找宋老师。”

　　“怕的就是他。”

　　“怎么了？”

　　听到电话里飘过来这三个字，林梓有点想哭，伊兵送来的关心，可算能让他释放堆积了一天的郁闷。

　　“他有那种衣服……”

　　“什么衣服？”伊兵打断了林梓的话。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听林梓的啰嗦，因为房间里有着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不让我戴戒指那家伙穿的那样红色衣服……”

　　伊兵明白了，原来林梓又在重复着他做过的那个梦。

　　“那不更好吗？”伊兵有了笑声。

　　“别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林梓像是在委屈，现在他真的急需伊兵来帮他走出困境。

　　“说不准。”伊兵看了一眼窗外，夜色里海边安静到只有海浪在轻轻拍打着沙滩，不知道房间里的人是在熟睡还是在……

　　“你到底什么情况？在哪个海边？”林梓因焦急有了点高声。

　　“有时间对你说，不和你聊了。”伊兵挂掉电话，直奔房间。

　　轻轻开过门后，伊兵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看着沉睡的安宁，松了一口气，感觉只有在他身边自己心里才踏实。

　　伊兵给安宁掖完被角，轻轻拿出柜里的枕头和毯子，关掉了房间的灯，侧身躺在了的沙发上。

　　透过落地窗帘洒进来的光，看着仅有一个茶几相隔对面床上安宁纤细的背影，伊兵心里十分酸楚。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承受了多少痛苦？如果他没有病，能有此时该有多好。

　　“你怎么不问我病情？”安宁没有动，如果不说话会以为他在熟睡。

　　“你怎么还没睡？”伊兵坐了起来，思考片刻，对安宁提出的他不敢去想的问题作了回应。

　　“想等你对我说。”

　　“今天这么累也没疼，有点小高兴，睡不着。”

　　“以后会天天这样。”虽然没看到对方的脸，从不再是微弱的声音里伊兵能感受到他现在的状态，同时想象着那翻卷的睫毛是在跳动还是在翻飞。

　　“我是肝癌……晚期。”最后两个字说得是那么无力，却足矣把伊兵打得颤抖。

　　“过好每一天不让自己留遗憾最重要。”伊兵表面淡定，心里的悲伤已经到了极限。

　　安宁觉得伊兵说的有道理，自己不正是为了此生不留遗憾，才让他陪自己最后一程，才有勇气拨响他的电话吗？

　　两个人持久的沉默过后。

　　“从现在开始，我们来这里是度假，而不是在度日。”

　　奏响在静谧中的铿锵驱使床上一直静止的背影有了微微的颤动……

　　被伊兵挂断电话的林梓终于相信今天的日子和他有仇。此时他已筋疲力尽，无神的眼睛凝视着手心里那枚福字戒指。

　　伊兵不在，只能自己去思考。

　　如果梦中的那个家伙是宋老师的哥哥，那么定制戒指的人又该是谁？林梓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到方向，让他失去了寻找答案的信心。不过现在有一点可以确定:宋老师一定是这枚戒指故事里的人。

　　因害怕把家里所有灯都点亮的气氛也没有驱走林梓内心的恐惧。但是自己不能一直这样靠在床头蜷缩着一夜不眠！也许伊兵说的对，害怕找宋老师会更好，因为他是曲中人。

　　林梓有着茅塞顿开的感觉，准备按下呼叫宋老师手机号码那一刻，被眼前闪过火锅店尴尬离开的那个背影所纠结，他对自己发问:他能来吗？

　　但是疲倦不能入睡真的是他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他索性点开了宋老师的微信。

　　“在忙什么？”

　　当所有的期盼都全神贯注在手机上一直没有得到回应，随之而来的是他不知不觉中睡去的鼾声，直到阳光从忘记挡窗帘的窗户上直射进来刺醒了他。

　　睡眼看过一只手上的手机和一只手上的戒指，林梓有着恍然大悟的兴奋:原来自己真的一个人挺过了黑夜，终于走出了戒指带来的阴影。

　　安宁跌跌撞撞奔向卫生间的声音惊醒了似睡非睡的伊兵，他本能地上前搀扶，却被安宁一把推开。

　　开始伊兵以为他是早起的排便，但安宁这样往返两次后，让伊兵想起昨天他躲进卫生间那一幕，原来安宁是去卫生间排气。

　　他拦下正要第三次去卫生间的安宁。

　　“就我们两人，你害羞什么。”说这话时，伊兵低垂着双眼，怕触碰到眼前穿着松垮背心骨瘦嶙峋身体的目光。

　　“我现在消化能力下降，以后可能会经常这样，你不怕有味儿？”语速很慢，无力无奈无助融合在一起的微弱声音。

　　“现在，我只闻到了你身体里的香气。”近距离的呼吸，让伊兵嗅到了肯德基店里走过他身旁散发出的那种味道，此时在这个瘦弱的身体里香气不减。

　　接下来伊兵看到的是对方仰起的脸，还有翻卷的睫毛和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深邃的眼睛……

　　这样停止了片刻，被安宁排气的响声惊扰到的两个人开心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