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花难开》京琼

1、第一章 植下的梦 伊

　　伊兵被班长叫来接电话时，有点懵:带大他的唯一亲人奶奶前不久刚刚离世，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这个无牵无挂的人身在部队接听电话。

　　“是救我落水的叔叔吗？”清脆带有磁性的声音立刻抓住了伊兵整个身心并拉他和幸福靠近。

　　一个月前部队拉练路过蓝星海海边时，他救下了一个被海浪卷走的男孩。无论是他把男孩单薄的身体从海水里抱起的瞬间，还是他给男孩做人工呼吸时触碰到惨白的薄嘴唇那一刻，他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心的驿动，以至他在两次梦里都美好地漂游过男孩那张满满少年感的脸上翻卷着挂有水珠的睫毛。

　　这个男孩叫安宁，刚上高二。之所以喊伊兵叔叔，是因为在他被那双大手托起时，意识领域里有着父辈的温暖和安全，即便他当时昏迷，但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喜欢的人。

　　“你还好吧？”伊兵给男孩做完人工呼吸就跟上了队伍，这是他这段时间堆积起来的心境形成的发至内心的问候。

　　“我很好，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好想知道你的样子，不然走在大街上都不会认出你！”其实安宁只说对了一部分，从他被抱起到可以呼吸，眼前就有了军人的影子，以至随后赶来的父母告诉他，听说是军人救了自己，他一点都不感觉奇怪，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个高大的人一直存在。伊兵给他留下的这种朦胧，恐怕会是他一生中最清晰的记忆，又怎么会认不出？

　　“别怕！我认识你。那天拉练路上，透过车窗我还看到你在车里向我们路过的队伍敬礼了。”那是伊兵第一次看清楚了安宁的眼睛，如果不是拉练的队伍在行走，他发誓，他会停下来，直到被那双深邃的眼睛迎来注视。

　　“想你时怎么找你呀？”

　　这也是伊兵的同问 ，他用俊俏的小眼睛扫过身旁班长的”目不转睛”，古铜色的脸被莫名地灼热后微微泛起了红晕。

　　“这不是我的电话，我在部队，没有联系方式。”

　　“这是我妈妈的手机号码，不会变，记得找我哦！”

　　这算不算约定，伊兵不清楚，不过他开始为再次重逢祈祷。

　　安宁，一个生长在幸福家庭的孩子；母亲是小学校长，父亲是企业老总。

　　高一的暑假 ，父母带他去了蓝星海旅游。母亲和他有个约定:高二以后停止一切活动，直到高考结束。

　　当浩浩荡荡的拉练队伍走过来时，让视野里只有学业的安宁震慑了，他那深邃的大眼睛努力地睁大，睁大。

　　一个浪朝他打了过来……

　　落水被救后的安宁一直在微弱地咳，父母担心他肺被呛水，急速开车赶往医院，途径一个岔路口，正赶上一支队伍穿过，父亲迅速把车停了下来。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安宁听着后座位上的妈妈絮叨着没有见到“救命恩人”的愧疚，他迅速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伸直……

　　为了不让自己咳，他屏住呼吸，那一刻，他真正懂得了军人的含义。

　　安宁功课之余总有着要去见救他的叔叔想法，这也是他父母的愿望。

　　几经周折，动用了好多学生家长的关系，终于完成了这次通话。

　　安宁！这是让伊兵失控的两个字。如果说通话前只是那张少年感的脸抓住了他的身心，现在又是磁音扣住了他的灵魂，就连名字都是他一直以来所向往的归宿。

　　伊兵三岁时，父亲病故，母亲远嫁他乡，从此失去联系，是奶奶一把手把他拉扯大。

　　有记忆开始，他就经常听到奶奶的重复:“和奶奶平平安安的……”

　　小的时候他还一直责怪奶奶的絮絮叨叨，大了才知道，奶奶对他有多么的重要和他对奶奶有多么的重要。

　　是啊！奶奶需要他平平安安，他更需要奶奶平平安安！

　　高中毕业赶上征兵，伊兵犹豫着把不成熟的参军想法说给了奶奶。说不清是父亲赐名所致，还是男孩子的欲望，他从小就喜欢军人，喜欢军人的挺拔和军人的威严，喜欢那肃然起敬的军服和叠成“豆腐块”的军被。

　　“去吧！部队锻炼人。”

　　他被奶奶感动，感动奶奶能为自己的理想舍爱；感动花甲之年的奶奶能为自己的理想独立支撑……

　　“是不是我的自私丢失了孝心？”这是伊兵直到现在也不得而知的答案。

　　“等我平安回来，我们平平安安地生活！”这是伊兵一身军服对奶奶的承诺，却不知道那是和奶奶的永别。

　　再次见到奶奶时，只有冰冷的拥抱……

　　能让自己成为军人赐名做铺垫的人——父亲走了。

　　能让自己成为军人付出的人——奶奶走了。

　　现在只剩下了成为军人后的美好遇见！

　　“安宁，快长大！”伊兵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但确实是他来自心底不止一次的期盼，也是奶奶去世后唯一能找回来的寄托内容。

　　“你要走运了！”战友林梓号称“小灵通”，经常做着冒冒失失的事，说着冒冒失失的话。

　　从林梓那里，伊兵得知了安宁家庭的实力，那份刚刚燃起的寄托只给了他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被淋湿打透。

　　伊兵知道自己必须选择忘记，可有些时候越是想忘记却越是清晰，清晰得让他几次经过蓝星海时，总能在海边嬉闹的男孩中找到安宁的影子，当那影子迸发出欢笑声和话语声时，他才清醒过来。

　　“是不是脑子坏了？”伊兵无数次地问自己。

　　“脑子坏了也要忘记！”伊兵命令自己。

　　对，即便是让自己患上失忆也要忘记！

　　一年半后

　　“你让我好找！退伍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告诉一声。”是那个被约定的号码打来的电话，安宁的妈妈声音。

　　此时的伊兵正坐在当年救起安宁的那个海边，只是一年半的时间，这里却发生了很大变化，单单用木制栅栏围起的独特小院就有三家，栅栏里面自然就是旺季时一房难求的酒店。

　　退伍后的这段时间里，伊兵经常来这里坐。

　　今年的”游心”似乎早了点游动，距离旺季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车辆和游人却已络绎不绝，好在此时黄昏，夜色刚刚染黑了天空，掩去了穿梭在白昼里的喧嚣，海面上很静，因为一丝风也没有。

　　“一直忙。”伊兵从惊讶中调整过来。

　　“叔叔你现在在哪里？妈妈说你也在这座城市……”安宁磁性的声音形成了一种魔力使他心跳加速。

　　“我在开发区，在战友表哥那里做事。”伊兵紧张得有点喘息。

　　用一年半的时间也没有走出伊兵心里的这个男孩再次出现，此时他感觉到身边树动风起，惊扰了平静的海面。

　　伊兵定了定神，刚才说了些什么，他自己都乱，不过有一点清晰的是，他马上要收到一个叫“小兵”的微信名字请求，是安宁。

　　“跟谁在说谎？ ”战友林梓挑着右侧眼角的眉梢。

　　伊兵退伍后就随林梓去了他表哥新投资的大型超市做主力。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只有伊兵自己能说清楚，因为这个超市坐落在安宁所居之处——一个仅次于市中心区的地方，并非是他刚刚说给安宁的偏远开发区。

　　今天是他和林梓来这里联系海货，不，应该说是他死皮赖脸跟着林梓来的，因为他今天本该休息。

　　饭点都过了还不见伊兵回来，林梓知道他又去了“基地”。

　　“嗯……在跟朋友瞎侃。”伊兵躲过林梓狡猾的眼神，随后一个转身，用身体挡着林梓，迅速调低手机的亮度迫不及待地翻看着。

　　手机终于出现了“小兵”的请求添加，他微笑着长出了一口气。

　　林梓表嫂的哥哥郭斌家住在海边，给超市的海鲜提供着后勤保障。他以养殖海参为主，旺季时还会添加搭棚小生意。

　　郭斌家有两个女孩，大女儿郭佳文就读在林梓和伊兵工作的超市后面在这里较有实力的高中——第一中学，超市楼上有他贷款为女儿读初中时买的学区房。

　　郭佳文只有节假日才能回海边。她自理能力非常强，初一就开始尝试着一个人居住，现在她已经高三了，是马上要进行高考的大姑娘了。

　　自从伊兵和林梓来这里联系海货，郭佳文节假日回海边经常坐他俩的车，郭佳文性格开朗，一路上能为他俩驱走不少寂寞。

　　伊兵和林梓两个人在郭斌家解决了晚饭。车启动时，郭斌把女儿上次回来丢下的试卷递给了伊兵，让他捎给女儿。

　　回来的路上，林梓又耍赖让伊兵开车，理由是今天带他来了“基地”，林梓不止一次这样要挟过他，而每一次伊兵都乖乖服从，今天这一次……

　　伊兵斜躺在副驾驶座位上，车里昏暗的灯光丝毫不影响他重复着翻看安宁的微信留言。其实安宁的留言就两条内容:让他一会儿发过来自拍和想要见他。

　　自拍很好解决。见面？

　　见面后接下来……

　　要隐藏！要隐藏多久？自己能不能隐藏住……

　　“是肯德基的女店长吗？”林梓在挑逗伊兵。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伊兵把手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放松式地仰卧着。

　　“女店长对你很有意思哦！”林梓只是喜欢八卦，他知道伊兵对女人不感兴趣。

　　车驾向了公路，两旁的路灯刺破车窗时不时地把柔和的光彩投射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