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岳从梦境中返回时,他的意识就如同溺水,在与水的搏斗中坠落深渊,成为马里亚纳海沟里一只闪着磷光的水母。 他本不属于这个无光地带,因为随着海水深度的增加,他全身的细胞遭受更大压强的挤压,气温也更加寒冷。这里是几千亦或是几万英尺,没有光,自己的光也很黯淡,触须漂离在虚空中,寻求解脱。于是他这般空空地醒来。 所幸他还有意识。昨夜的觥筹交错,硬是逼得他喝下好多杯酒,“I can't tell the weeds from vines ,”起身,拉开窗帘,早晨8.30的阳光准时扑进他的怀里。隔床的小余已经在走前叠好了被子,朱岳有些懵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椰林,涛声入耳,还不错,的确是公司在琼省的重点项目之一,他想着,耷拉着腿,“Though I'm not alone ,I still feel so lonely。” “Come Monday I have forgotten all those promises you said, ”他哼着歌洗漱,并换好了衣服,手上甩着套着门卡的钥匙扣,下了楼。 餐厅里,人已经走少了,但还有些热闹。餐桌上甚至放着槟榔,但朱岳没打算嚼,他二叔就是因为嚼多了槟榔,得了口腔癌去世的。 他笑了笑,想起一个笑话:有些湘省的人真惨,嘴里嚼着槟榔,嚼多了得口腔癌;每天老烟鬼,得肺癌;还要喝酒,饮食还不规律,完了,还有胃癌。 朱岳盛了一碗小米粥,淡黄色的光泽,米粒饱满,厨师还熬了一些海鲜干货在里边;细呡一口,鼻腔里顿时充满了北纬18度的阳光的味道。 赵晓燕在海的那边上发来消息, “我这边太阳好烈。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也有点热,但我刚吃的海鲜小米粥很美味,你肯定会喜欢。” “喔,看样子还可以,我可以试下。我给你说,我们公司一个高管早上刚刚被爆出是个同性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不知道是谁搞的,那么关心别人私事干嘛。” “喔,”朱岳声音低了几度,“那你怎么看呢?” “我嘛,”手机那端的她打了个哈欠,随即用地道四川话说了句,“关我屁事!他们上面的抢权,只要不影响我们,顶多公司形象受点损,如果闹出新闻,那他们肯定会花钱用另一个新闻压下去的。” “喔,你也要小心点。” “嗨,我怕啥子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对于同性恋,尊重就可以了。” “你想要我带点什么回来吗?今天会去天涯海角。” “嗯?”赵晓燕的思绪立刻从公司的事跳开,飞到了S市,像拉姆齐夫人一样开始联想,但想得更快:琼岛漫长的海岸线,白昼下的深蓝之眼,夏炎拍打着眼旁的海角石,岬角那里拐来的海陆风掸走椰子上的蚂蚁,最后是坐在临海酒店里的朱岳。 “随你吧,只要不难看就行。”
“啊——我想吃黄桃!” 车上的一个女同事百般无奈地对着车窗外闪过的景象说。 低矮的屋舍,宽大的热带树叶,天空上漂浮的鸟群,不断延绵的公路和海岸线…… 朱岳他们这车的人由于起得较晚,便被安排在另一辆小客车上。从女司机豪爽的音腔中,你可以辨认出她身上的朔风味儿。 “刚刚看到那几栋没有?那是东北本山的‘七棵大树’!有钱人才买得起得房,还有那边……” 女司机说话也如性格般直率,为他们介绍着她在S市听闻的轶闻趣事。 “我们一家都来这里了,这里游客很多。 一开始是我姐夫他们来的,他们挣得不少,我们就来了,我们就包车接送客人。 这里天气一直都很热,只有到冬天才温和下来,那时候游客最多……” “我以前送过一位军官,要把他送到五指山里去,山很密,也有点高,我跟他也没多闲聊。 在大门口,他拿出证件给警卫看,门口的士兵还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我就开车进了军营。” 旁边就有个男同事兴奋地问, “那大姐,你见到什么震撼的吗?火箭炮,装甲车?” “这哪会让我看到!我把他送到一栋楼前,他给了钱拿了行李,就让我原路返回,我哪敢……还是有点吓人。” 那个男同事点了点头。 “你们去天涯海角?哎,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嘛,就两块破石头。” 女司机指着窗外公路边的青芒果树,叹气道,“去年还有几个游客来偷芒果,结果被抓了,发现全是老年人。” 青芒果树在微风中晃动它的碧叶,不是青,不是蓝,是深邃的绿,凝成了一片一片的玉扉,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朱岳偏过头去,心里突然蹦出一句, “阳光跳了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说的呢?大学的早晨,上午的国文课,“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中文系的张导师让学生当场造句。 朱岳坐在第一排,于是被有选择困难症的老师点了起来。他故作忧郁地说: “忧郁的早晨,我听见露珠的吟唱,祈祷,行在此世——愿这个世界不再有悲伤,这时,阳光跳了起来~~” “好了。”老师笑着,后边的同学也都笑了。 他还记得林远,坐在他的右后方,小声说,“阳光爬了上来!” 当时的窗外,婆娑的树影绰约而阳光明媚,恰如太阳对大地含蓄的微笑。雄鹰还没有失去梦想,树木支起苍穹。看见往事的如今,成为空虚的借口,不只是用以慰藉某一句的简单的话,而是真的青春散会,成为简单的“He did do it when he was young 。”(他真的在他年轻的时候做了它。),还记得用一般过去时。 朱岳发现这几年来,他颇有些怀旧。 回忆,回忆一些他生命里零散的时间记忆。 那一次林远去他家乡,在Z市的一家本地菜餐馆里,点菜时,有道菜是泡椒田鸡。 等菜端上桌来,林远望着一盘纤细的腿,疑惑地问朱岳: “岳哥,我们不是点的田鸡吗?这,这是什么?” “啊,田鸡在我们这里就是青蛙呀!哈哈哈哈哈,你不会真以为它是田里养的□□!” 朱岳看着林远逐渐涨红的脸,笑着说,“没事,下次来就知道了嘛。说不定以后我去你家乡,我也会这样。” 夜里在星屑并着月光撒下的时候,他和林远在家乡的荷塘边散步。那时候,在一切还未来得及暴露出来之前。 近处是一片荷田,碧绿张扬的荷叶一层叠着一层,垒在一起成了翡翠。而荷花也有些:一枝独秀罢,朵朵粉红招摇斗艳罢,还有的只剩下青绿的莲蓬,托着密密的细细的嫩黄色花蕊,它们有些垂落在晕有黑纹的残瓣,孤独地浮在绿萍上。 他们两人只是沉默着,走着。陪我一起走,走过盛夏,走过严冬,收获快乐,也相逢苦痛。 朱岳那时在想什么呢?林远呢?回忆就像一个深邃的迷宫,米诺斯的迷宫没有克里特岛的王女指引,你进入后竟成为残梦,在阳光下蒸发,结晶掉落在绿得发黑的荷塘,孵出蛰伏在淤泥中的虫。虫很小,但也很好奇,它攀附着荷花腐烂的根茎,好奇水面以上的光。 因为阳光跳没跳起来,它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