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缘》2048哟

1、第一章

　　时至今日，妖鬼的存在已不是什么秘密。
　　人类和非人的种族一起生活、工作、恋爱，已经持续了近百年。

　　人间专设了协调管理局，两个分局位于妖都和鬼市，直属于帝都总局，又在每个省市设立了协调管理处来负责每一片区域的秩序。
　　妖鬼们，还有从天外天下到人界的神仙需要通过考核来拿到行走人间的身份证：
　　妖类是彩底白字，鬼是黑底红字，稀有的上仙卡则是白底金边。
　　持有了身份卡，即代表持卡人了解并遵守非人类居民行为守则，同时享受到提供的福利。
　　此外还有单独的妖怪保护协会、半妖权益协会、妖类收容处等等，甚至因为物种的多样性，还发展出不少新奇的产业。
　　什么天界运达，魔藤染发，猛鬼5D电影，梦貘自助幻境啊等等……
　　许多爆火的短视频网红和up主都非人类，尤其以长毛类突出。

　　不过当下正处在末法时代，又有人类和妖族通婚产下太多半妖的原因，曾经力能扛鼎法能燎原的妖怪们如今能力不足万分之一，比起传说里威力强大的天赋或者术法，更像过年过节能在众多家长亲戚面前小露一手的魔术。
　　十方狱里囚着的恶妖凶鬼，甚至没有人间一个市里的犯人多。
　　少有的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的老妖怪，要么隐世不出，要么彻底拜服于五花八门的电子产品，再加上钱财利诱，倒也未曾闹出什么大乱子过。
　　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和安定。

　　妖都科技大学城边上有一条远近闻名的快乐街。
　　因为半年前整改过的缘故，现在的街道格外宽敞整洁，左侧是整整一条小吃店，炸鸡火锅，烧烤啤酒、香辣鸭货……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妖族特色。
　　右侧是各种能慢慢悠悠地逛足一下午的店铺。
　　有摆出三两桌露天的咖啡店，复古买手店，太阳下山才开业的鬼老板的密室探险……
　　街尾靠近小公园的一家二层楼的花店外，系着粉色围裙的年轻男子正指挥着工人在店门口放下块墨绿的大石头，边上泊了辆“游鹤快运”的小货车。

　　这石头足足半米高，上头尖尖俏俏，越往下越圆，凹凸不平一看就是块天然的山间原石，极深的绿浓郁到近黑，正面刻了“有殊”二字。
　　“可以再往左一点儿吗。”
　　“这面再往这里转下……”
　　“嗯…差不多了，辛苦您了师傅。”
　　“好嘞！”
　　“喏老板，扫这个，一共四十七块。”
　　搬运工是个中年人，和那瘦高的男人聊了几句，收了钱，摆摆手开车赶去下一家，只是上车后嘀咕了一下，心道哎怪事，那石头明明老大一块，咋搬起来那么轻。

　　几个年轻的大学生嘻嘻哈哈地相伴走过，好奇地看了几眼花店门口的石头。
　　男人收起手机，抬起脸笑了笑，眼见着他们没有买花的意图，就推开挂着花环的白色小门走回店里，不忘顺手在门口的“镇店石”上摸了摸。
　　几个年轻人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那石头说不出的神秘奇特，但眨眨眼再看过去，不就是块普通的山石嘛。
　　常钦在外面晒了一会儿，进了店里空调一吹，快活地连步子都轻了。
　　靠门的地方摆了套白色的桌椅，后面是个L形的水蓝色沙发，不大不小但异常简洁透光的一楼，除了左面满满当当的花墙和右面鲜花做的手工品展柜，就是一个白色的吧台加收银台。
　　一颗毛绒绒的黑脑袋缩在吧台下面。
　　常钦一边解身后的系带一边走过去，就看见地上放着歌个花篮，小店员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正从吧台下的小冰箱里掏星星。
　　这星星不是天上的星星，是一种现下深受年轻恋人喜欢的活水工艺。
　　水妖们用专门的秘法能将流动的活水捏成各种形状，只要在冰箱里存一个晚上就能定格，只要不接触物体，就可以轻飘飘地浮空一厘米。
　　物美价不是很廉，用作家庭装饰或者美妆都可以。
　　常钦最是喜欢些奇奇怪怪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店里和陶桃家中都堆了不少。
　　前些日子网上冲浪正好碰上直播大促销，手比脑子快下了三大箱，鸽子快递员送到店里的时候，正正好和因为包错花被扣三天工资的陶桃大眼瞪小眼。
　　事后，勤俭持家的陶店员严厉谴责了店长的败家行为，并美滋滋地在菜单里的额外项加上了活水星。
　　提成摩多摩多！

　　话说回来。
　　常钦看着陶桃心无旁骛的样子，把解下来的粉色围裙挂好，屈指敲了敲瓷白的吧台面。
　　“桃桃，我先上去啦，今天只有你手头的这个订单，做完就早点下班吧。”
　　陶星鼓着脸扎花上头，闻言头也不抬地应了声，过了几秒，耳边果然又传来自家小老板温温柔柔的叮嘱：“我约了五点的上门拿货，时间还早不急，扎会儿喝喝水休息下也好……冰箱里还有你喜欢的车厘子，然后出门前别忘了把歇业的牌子挂上……啊对了，阿姨早上给我打过电话，你们专业大后天是不是还有个考试啊？给你放三天假专心复习，工资给你算着。”
　　“好的呢好的呢，您老快去休息吧。”
　　常钦无奈地弯了弯眼睛。

　　这家店日常人流量不多，清新素雅的软装修、丰沛的花香和二楼漂亮的小阳台倒是吸引了一些拍照打卡的客人，只是十几米步行街正对面的炸鸡店太过诱人，以至于常钦每每听着对面收银台的入账提示，再看一眼自己门可罗雀的店口都有种世事难料的悲哀。
　　二楼是常钦日常生活居住的地方，装修干净素雅，弥漫着淡淡的花果清香。
　　从门后的楼梯上来，正面就是一条松软的长沙发，地砖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毛毯，左手一个开放式小厨房连带餐桌，右手是卫生间，卫生间旁沙发左面是一墙可以打开的落地窗，从窗子往外推就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小阳台。
　　沙发后面地板架高了一层，从右侧跨上三级窄窄长长的台阶就到了雪白的床，床头边是木制衣柜。装修是薄荷绿和白色相间，天花板上有淡蓝色的小夜星吊灯，边边角角摆了不少多肉和绿植，房间不大，但每一寸都利用了起来，温馨又惬意，足以见得房间主人温和细致的性格。

　　米色的阔腿裤躺在地上。
　　常钦赤着两条腿，单手掀掉T恤，露出一身白软的皮肉，洁白的地毯蹭过脚底，常钦嗯地一声扑上大床，抱着被子滚了几圈后柔软的黑发就被蹭开蹭乱了。
　　只有发间一枚蓝色的小花发夹纹丝不动。
　　一只手从包裹严实的被窝伸出，摸到床头柜上当前遥控器冲着不远处左右大开的碎花窗帘一摁，那帘子就唰地一下合拢，房间里霎时陷入了昏沉的黑暗，笼住了一声满足安逸的轻叹。

　　相隔十几公里外的妖都协调管理二局笼罩在严肃的氛围中。
　　有名有姓的高层还有各大协会和道门的人从各地赶来，会议开了整整三个通宵，所有在职下属全部被派遣搜索，却一无所获。
　　人界表面的平和下，数千年未曾被发现的魔气隐约有出世迹象的信息在管理局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那气息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连管理局以追踪著长的天犬都寻不到源头，因此尚未向大众公开，以免引起混乱。
　　毕竟魔气源自魔种，而魔种的来历能追溯到开天辟地初的蛮荒时期。
　　三日前，从天外天运来的那颗能够压制魔气的五行化日丹意外失窃，此事应当属绝密，走的也是独一无二的管理局专属快递……运输线。
　　但就是那么突然，所有接应和运输人员在某一时刻突然全部失联，等后续人员察觉不妙赶到的时候，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那至关重要的宝贝也不翼而飞。
　　当时在场的，晕得晕，残得残，醒来的一问三不知宛如失忆，伤重的几个现在还在专门的疗伤池里躺着，生死不明。
　　高层怀疑有内鬼，为此争吵不休，而派出去调查的也无功而返，整个妖都明面上仍是安居乐业的样子，暗地里已是全程戒严，巡逻人手从全国各地调来了一倍多，两天抓的通缉犯能抵两年。
　　但五行化日丹……？
　　抱歉，连个影子都没有。
　　四天过去了，所有搜查的手段用尽，寻回的希望渺茫。一局局长闻讯沉默良久。他的副手在职五年，经历过大风大浪，还未曾看见过上司如此难看可怖的面色。
　　二局局长是厉鬼身，白天无法现形，代替她在此的副局长面色同样难看：“出了内鬼算是最好的，也是我们最愿意相信的结果，怕就怕……”
　　总局高层：“封印仍在，但预兆频频出现，魔气复苏只是早晚问题。”
　　道门之人：“石头在我们这丢了，怎么跟天外天交代，难啊……”

　　妖都协调处处长李兰城坐在位置上，一张平日里慈祥和善的眼紧闭。听见众人不作好的话，握着鹿头杖的手重重一抖。
　　其他高层的视线都时刻关注这个苍老的婆子身上，闻言接二连三闭上嘴，面面相觑后面色各异。
　　“不会吧……”
　　“不太可能，李仙还在感知，看面色应该……”
　　“但是如果……”
　　“太可怕了……”

　　李兰城缓缓张开眼睛，和她苍老的面容不同，那双眼清澈无比，含了经历过山海变迁，看破红尘万物归于沉寂后的大智，一瞬间爆出的光芒叫人不敢直视。
　　这个老人只有一半高，穿着普普通通的素白法袍，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褐斑，发皱发胀，此刻端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却好似明晰万物的神佛，化作天地之气的双眼穿透墙壁，俯瞰过高山海底，遥遥望向虚空。
　　她颤巍巍地张开嘴巴，众目睽睽之下，含不住的血恐怖地倾泻而下。
　　修炼数千年的庞大灵识，短短十分钟便透支殆尽。
　　李兰城的脸皮突然剧烈抽搐起来，青紫的脉络爬上干瘪的脸颊，连眼白都蔓延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她坐在那，一边呕血，一边迅速衰老下去。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精神上深深的疲惫和死气，究竟是因为受到了力量反噬，还是因为绝望于那混沌不堪的未来。

　　“来不及咳咳……咳魔气、它，它已经复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