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
近日来，津岛先生几乎已经住在了我这。
【羊入虎口。】
我当然知道他的主意。
【肺结核晚期。】
……
“梅雨季要到了，富荣。”我能感受到津岛先生略低的体温，如同被秋风裹挟地，静而美的秋叶。
潮湿的，潮湿的空气包裹着我，与津岛先生的体温一起，迫挟着我。
“是啊。”我虚虚的望着庭院里烂漫的八重樱，沉甸甸的，绚丽的花开到极致，糜红的花心愈到边缘愈发浅淡，粉白的娇弱的花瓣紧紧地拥簇在一起，吃力的托起几颗圆滚滚的露珠。
“咳咳……”猝不及防的，津岛先生猛然咳嗽起来。他紧紧地用手捂住嘴，腥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挤出来，滴到前襟上，滴到地板上。
如同盛开的什么花一样。
别去在意什么八重樱了。仿佛所有水汽聚拢过来，模糊了其他的所有东西，只剩那如同散落的霞般，星星点点的红色。
【好漂亮。】
就像世间只剩这红色了。
带着湿气的风吹动树花，带出哗啦啦的声响，我才如梦初醒，匆忙进屋，端出了水盆和毛巾。
我跪坐在他面前，为他擦拭脸颊。
他也不说话，只是任由我动作。
我开始擦拭他的手。
那修长好看的手指，染上了触目的红。
【好看。】
“津岛先生，很难受吗？”我问道。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奇怪。但他只是那样、那样不知道是温和还是漠然的注视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到地板上，和津岛先生之前溅出的血混到一起。
“不要哭了，富荣。”他的语气突然温柔的令人作呕。
“是，津岛先生。”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津岛先生侧侧头。向我立下誓言。
“……是。”
【津岛先生。】
……
我不知道津岛先生的心思。也没有必要。
在津岛先生给他的妻女写下那封生死的离别信时，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了。
我不知道津岛先生是否对我产生过愧疚。
因为如果他真的产生了愧疚这种感情的话，他对我……
也只剩愧疚了吧。
……
我凝视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玉川。平时的风景只能勉强算得上秀丽的河流，此刻却璀璨的接近辉煌了。
“幸福感，就是沉入悲哀之河的河底的那些闪着微光的金砂，就是那种感觉吧。”津岛先生突然笑着开口。
我脸上的笑消失了一瞬间：“啊，这不是津岛先生的‘斜阳’吗？根据太田夫人的日记创作的那一本，您之前跟我提到过呢。”
河上夕阳的光被波纹分隔成片片的碎金，在河水的波动下沉浮。此刻，玉川看起来异常的温柔。
“一想到我们即将葬身于如此美丽的河流里，就真是幸福极了。”津岛先生眯着眼睛，仍由散发着暖意的阳光洒在身上。似乎忘记了曾处于伤痛中妄图舍弃生命的绝望。
我匆匆走过去，把他从散发着午后暖意的梦境中拽出来。我散开腰带，绑在两个人腰上。
津岛先生看我做完这些，用指尖戳了戳我因为解腰带而露出的一小片胸膛：“‘男性’之美啊。”
我审视他：“死之前还想做一次吗，津岛先生。”
回应我的，是名为“死”的巨大负罪感之前，最后的，无保留的愉悦。
【技术不错，多谢款待。】
……
等我的皮肤触及冰凉的水，我才有了所谓“自尽”的实感。半身感受着寒凉，半身还保留着被阳光穿透的，懒懒的暖和。
【河水根本没有看起来那么暖和。】
当我整个人浸没于水中时，那种压迫感被无法掌控的，□□天性中的恐惧所放大无数倍。即使水还没有完全侵占我的肺部，那无法抑制的恐惧已经吞没了我。
【好害怕……死。】
当肺部进水，你的知觉会是怎样的呢
我已经感受不到我身旁的另一人——津岛先生的存在了。
【因为我更像一个丑陋的怪物，虽然很想普普通通地活得像个人，但社会却一直将我当做一个怪物。】
首先是第一阶段，开始是头脑嗡地发热，出现耳鸣。
话说，好吵啊。
【只有那些完全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才有自杀的权利。】
接着感到眼前有闪光，头发热、耳鸣、眼前闪光是刚进水就立刻出现的，同时，知觉开始模糊起来。肺部感受到压迫。
水面，想闪着微光的菱纱一样。好漂亮。
【那笑容不像鸟，而像鸟轻盈的羽毛。他笑着，如同一张白纸，让人觉得，他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失去知觉后的第二阶段，全身引起痉挛。
我，无法拥抱津岛先生了。我在下沉，要沉到哪里去呢？
【我很丑，到现在都是这样小心、低调地忍耐着活到现在。】
据说，手部作划水动作，脚部作走路的动作，然后双手双脚的肌肉开始抽筋后又全身挺直抽筋。
即使游动也无法向上了，这便是我的一生。
【尽管在过往的人生中，我曾无数次希望有人能杀了我，但我从未想过要杀人。因为面对可怕的对手，我反而只想着要如何让对方幸福。】
但是对这种痉挛，现在认为那是全身小颤动。
有点抖啊，哈哈，有些冷——还是说我在害怕？
【只要被人批评，我就觉得对方说得一点都没错，是我自己想法有误。因此我总是黯然接受外界的攻击，内心却承受着疯狂的恐惧。】
这一阶段是一-分到一-分半钟。
落水者不会到三途川，自尽者也不会降到十八地狱——河底只有淤泥，仅此而已。
【瞬间不足以成为生命的喜悦，我只相信死亡那一瞬间的纯粹。】
最后，当然是——死了！不然还能怎样。
津岛先生津岛先生津岛先生！！我、我……
【管他是不是人面兽心。我们只要活着就行了。】
不是说好永远……
【不知从何时起我成了一个不说半句真话的孩子。】
我，死了吗？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应该是死了吧。
【怅然若失，内心空虚而倦怠。亦如一杯喝剩下的苦艾酒。】
好吧。
【这世上不幸的人各式各样。不，毫不夸张地说，这世上尽是不幸的人。】
该悲伤的不是我，你们应该铭记这一天。 948年6月13日。
【正想衣服料子剪裁错了一样。剪裁错了的料子无法缝合，只好全部放弃，重新剪裁别的料子。】
一位文豪，与崇拜他的读者山崎富荣在玉川上自杀。
【我只是个没有大欢乐也没有大悲痛的无名漫画家。】
日本小说家，日本战后无赖派文学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逆行》《斜阳》和《人间失格》等。
【我知道有人是爱我的，但我好像缺乏爱人的能力。】
很明显了吧！他就是……
【每当我看到人类因为愤怒而不经意间暴露出的狰狞面目就毛骨悚然。如果说这种本性是人类生存的一种本能，那么，我对自己绝望了。】
他就是——
【富士山和月见草最为相宜。可是，这庸碌的凡人眼底只看得到樱花和雪山，要等到尝尽艰辛后，才懂得月见草的不俗。】
本名津岛修治(つしま しゅうじ），笔名——
【痛苦，是人的自由，愉悦，也是人的自由。然而我却是不自由的。无论怎样解读，都不自由。】
太宰治。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