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摧城

45、调虎离山

　　好不容易睡着，贺华又做噩梦了。
　　还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对话，在把两颗子弹塞到他手上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在他眼前倒在了血泊中。
　　贺华浑身冒冷汗，无意识呢喃出姜力山的名字。
　　但梦的最后，他看见的不是一副奄奄一息的面容，而是一张鲜活的眉目分明的俊脸——那张脸虽然和姜力山有几分相似，却长得比姜力山更凌厉，更气势逼人，深沉的眼神仿佛是天生的，胶着在漆黑的夜里，就那样沉默又静谧地注视着他，将他从刚才的梦魇里拖拽出来。
　　“姜至虎？”
　　“嗯。”
　　梦里，姜至虎径直朝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轻抚着他苍白的脸庞，用他一贯低沉的嗓音安慰道:“没事的，有我在，别害怕，贺警官。”
　　“姜至虎……”
　　他感到一阵心安，抬起手覆在对方宽厚的手背上，奇怪的是，触感来得十分真实，仿佛他不是在做梦。
　　贺华猛地睁开眼，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副熟悉的眼神。
　　眉弓如山峦起伏，眼窝深邃，是他熟悉的着急担心一个人的模样。贺华连忙抓住他骨节分明的手，不让他慌乱抽开，叹了口气哑声说道:“还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做事别这么偷偷摸摸的好吗？姜至虎。”
　　姜至虎动容，俯下身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我怕你不想见到我。”
　　闭上眼轻轻笑出声，“我是不想见到你，谁让你叫我不省心呢。”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胸口也不太舒服，但是见到这个原本让他头疼不已的人，内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姜至虎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垂下眼后悔地说:“是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让你单独去巡逻，否则你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不敢想他被袭击的画面，漆黑的眸瞬间暗流涌动，姜至虎咬着牙顶起腮，愤怒与悔恨全写在了脸上，“不要再有下次了，阿荷，是你教我的，在判断清楚形势之前绝不妄自行动，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厉害。你是警察，但你同时也是个普通人，我不允许你这样冒险，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贺华被他说得无言以对，“我哪有……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在执行任务，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
　　“阿荷！”
　　又被这小子噎了一下，以致他压根没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变了。
　　“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冷静下来才发现两人凑得很近，贺华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借着起身的姿势推开了姜至虎。
　　坐起来了才方便看清眼前这个不知几天没认真打理过自己的、不修边幅的少年，贺华歪着头将姜至虎上下打量了一番，在他长出了青涩胡茬的脸上看见了黑眼圈和打架落下的淤青。
　　挑了挑眉，调侃道:“几天不见，原来是当国宝去了啊。”
　　“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去帮忙了。”姜至虎自觉低下头，像只主动挨训的大狗一样乖乖坐到他了身边，“不报警是因为我怕周子浩他们留下案底，除了抽烟喝酒混网吧之外，他们没干过什么坏事，身世都是清白的。”
　　虽然今天已经听过一次周子浩的解释了，但贺华就是想亲耳听姜至虎再说一遍，他抱起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当事人”，“打架飙车就不犯法了？”
　　“当事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被抓到就不算犯法。”
　　“你……”
　　“别生气，阿荷。”再次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种违法的事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把我那辆车卖了。”
　　嘲讽的话语卡在了喉咙，贺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前说了他那么多次他都没放在心里，怎么现在突然就开窍了呢？
　　而且他不是不清楚，姜至虎到底有多喜欢机车，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卖掉了自己最心爱的机车？
　　姜至虎将他诧异疑惑的表情全收在眼底，毫无自觉地勾唇笑了笑，“昨天晚上出门后我没回去，是因为我把车送到了车行。老板和我是熟人，答应帮我把车修好后再转卖出去，尽量为我争取一个好点的价格。准备走的时候刚巧又碰上有人来改车，我对这个很感兴趣，就一直泡在车行里忘了时间……”
　　说着难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再加上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就算我回去你也会把门反锁，所以我……”
　　贺华瞪他一眼，“你还知道惹我生气了啊。”
　　“阿荷，相信我，我已经向我那几个朋友交代清楚了！”
　　“你以为跟他们撇清关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别这么说，阿荷，他们不是那种人。”
　　“那你以后究竟有什么打算？”
　　“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姜至虎盯着他，目光灼灼。
　　“知道什么？你会乖乖听我说的重新入学？”
　　用力点了点头，“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去做。”
　　贺华避开他那过分灼热的视线，别扭说道:“别这样，我希望你完成高中学业，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因为谁。”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荷，我要当一名警察，不是辅警，是像你一样的警察。”
　　“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贺华摇摇头，不想就这件事继续讨论下去了，于是换了个话题，“今天下午周子浩来找我了，他说你查到袭击我的人是一个叫赵睿的混混头目。”
　　姜至虎没否认，“他和我是死对头。”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看了别人拍的视频，还有车型，他那辆车是改装过的。”
　　“还有呢？”瞥了眼他脸上的伤，意有所指。
　　“我找他确认过了。”
　　“打人了吗？”
　　言辞闪烁，“他态度那么嚣张……我实在看不下去，偷袭谁不好，居然敢偷袭你，我……”
　　贺华沉下脸打断道:“背着我做了这种事还口口声声向我保证不会再犯，姜至虎，你这样让我怎么相信你？”
　　姜至虎耷拉着脑袋，表情受伤，“我承认以暴制暴是不对的，我该第一时间报警，可我只要一想到那家伙就是袭击你的元凶，害你差点丧命，我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怒火！”
　　“下次呢？下次你的朋友，好兄弟也被人偷袭受伤，你是不是也要这样把人揪出来动用私刑？”
　　“我……”
　　“唉……”对着他好像总有叹不完的气，贺华捂着被绷带缠绕的额头，无奈地说:“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让你彻底改变这种我行我素的性格很难很难，但我答应了你爸，一定要将你引回正轨。经历了这么多，我现在也想明白了，让你变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姜至虎，我们再做个约定吧。”
　　姜至虎紧张地舔了舔唇，“什么约定？”
　　“我不会再轻易说放弃你的话，可你也不能轻易踩踏我的底线。”
　　“从今天开始？”
　　“嗯，从今天开始。”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就这么说定了！”
　　贺华却还惦记着他私下报复赵睿一事，担心他会因此被人抓住把柄，一时间更加愁眉苦脸，笑不出来。
　　姜至虎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睿那个人往后不会找你麻烦吧？”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姜至虎松了口气，不屑说道:“比起我公报私仇，那家伙犯下的事严重多了，他现在肯定忙着四处躲警察。”
　　“你把人揍了就放过他了？”
　　“给了他逃跑的时间。”边说边倒了杯干净的白开水，顺手递给正睨着他的贺警官，“别这样看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把人约出来的吗？”
　　“不知道，”声音冷冷的，“别老是在我面前卖关子。”
　　“刚犯了事的人很容易草木皆兵，就算我以死对头的身份约他，他也不会出来的，所以我换了个思路。”
　　贺华心里一动，问道:“什么思路？”
　　“之前听周子浩提起过，赵睿那家伙最近收了不少钱，我曾经也是道上混的，自然明白他所谓的‘收钱’是指什么。”
　　“这段时间袭警案频发，他是其中一名暴徒，而他又恰好在这几天狠赚了一笔，难道你不觉得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十分巧合吗？”
　　“第一起袭警案没有引起公安的注意，那就制造第二起、第三起……暴徒们不一定有组织有纪律，但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贺华立即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住院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正如你所说的，巧合都碰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背后明显有势力在针对榕城的警方。”
　　姜至虎“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所以我发了条匿名短信将赵睿引了出来，那家伙向来欺软怕硬，被我一顿胖揍后就把所有事情吐出来了。”
　　“他怎么说？”
　　“他说确实有人雇他偷袭警察，而且一个警察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他也不知道跟他联系的人到底是谁。我当时让他立刻联系对方，但背后那人的手机号码明显已经做过销毁了。”
　　“彻底失去联系了？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嗯，对方处理得很谨慎。”
　　“你怎么想？和我猜测的一样吗？”
　　姜至虎再次用力点了点头，“嗯，调虎离山。没记错的话，最早那起袭警事件发生在6月25日，但当时并没有引起警方的过分关注，而有关于那几名逃犯在榕城市内活动的风声，早在6月23日左右就被放出来了，两件事发生的时间未免太接近，如果不是巧合……”
　　“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制造混乱，赶在公安机关成立专案组之前掩护其中的逃犯离开。”贺华语气激动，“我查看了一下最近流窜到榕城的几名逃犯，但是线索太少了，无法确定袭警案的幕后黑手和逃犯之间有什么联系。”
　　“先别管那么多，警方目前虽然把精力放在了打击暴徒上，但并不代表逃犯就不抓了，何况……”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该落网的始终会落网，没有落网的也不会凭空消失，但凭空消失的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