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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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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谢长河一偏头,险险躲过本来会命中他颈部的箭头。
即使正在逃亡中,谢长河也保持了一贯的冷静,并没有为了甩掉追兵贸然踏进树林深处。
“追!”莫离拨开半人高的草丛,撕开碍事的官服下摆,“今天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谢长河抹掉脸上的鲜血,这血不是他的,是他死去的兄弟们的。
新皇登基,为了笼络人心,要处死他这个惹了众怒的锦衣卫指挥使。谢长河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他的亲信逃离了皇都,可他在任期间,该得罪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也得罪光了,无数人想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谢长河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一阵悲凉,兄弟们死了,他很快也要随他们去了。
想到这里,谢长河不禁放慢了脚步,步子一错,就被一截横梗在地的树枝给绊倒了。
前方是一个斜坡,谢长河重心失衡,头朝下往斜坡下滚去。
滚动的速度很快,他想抓住什么止住下坠的势头,头却正正磕上一块坚硬的石头,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还未睁眼就闻到一股清冽的花香。
沉浸在香气中,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破旧的屋顶,简陋的家具,还有坐在桌前的女子。
女子头戴木簪,一头乌发盘成发髻,只留下一根粗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上,映衬得她的脸蛋越发雪白。
远山眉黛、眼含春水,鼻头小巧,朱唇不点而红,她脸上的五官和谐得能够谱写出一首绝妙的乐章。
只可惜,这样美的人却面无表情,平白为她增添一分凛冽的气质,让人难以靠近。
谢长河此时却并没有想这么多,他见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绷紧全身肌肉,随时准备动手,一用劲才发现头疼得厉害,腿疼得更厉害。
“你醒了,”女子起身走到他身旁,“你摔下山崖,腿断了。”
难怪这么疼,“是你救的我?”谢长河问。
“不是,是洪叔救的你,”还不等他问,女子就主动说:“洪叔为了救你,把新摘的草药放在山上了,现在他去拿,让我看着你。”
“哦。”谢长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大眼瞪大眼。
“你要喝点水吗?”女子自然地问道。
“好,”谢长河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女子按住谢长河的背,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她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谢长河顺势坐起。
一口凉水下肚,甘洌得让谢长河忍不住喟叹一声,这时候他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没问。
“这是哪里?”
“这里是宏屠县洪家村。”
宏屠县……谢长河记得那是南边偏远地区的一个小县,自己不知不觉逃到这么远来了……
突然,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个彪形大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看到坐在床上的谢长河,他露出一脸憨厚的笑容:“你醒了。”
“洪叔,”女子退到旁边,把位置让给大汉。
谢长河的伤处被洪叔摸了一遍,天知道,他是用多大的意志力才没在洪叔碰他的时候一拳挥过去。
“你这伤,没几个月大概是好不了的,”洪叔下了结论,“现在你也移动不了,你的家人呢?我寄信去让他们来接你。”
谢长河眼神黯淡,他的家人、朋友早就死光了。
“我没有家人,”谢长河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那……”洪叔看向女子,见她点头才说,“要不你先在此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多谢,”谢长河没有错过洪叔和女子的互动,看来这两人间是女子做主。
至此,谢长河开始了他在洪家村的生活。
每天天蒙蒙亮,洪叔就上山打猎、采草药,一直到晚上才回来。这期间,就由女子——明镜为他送饭,
谢长河一条腿断了,但生活基本还能自理,只要有人送饭他就能活下来。
每次他吃饭的时候,明镜总是在补衣服。看她那架势,谢长河还以为她要在上面绣朵花呢,结果伸长脖子一看,连个补丁都打得歪七扭八的。
“我来吧,”谢长河指了指明镜手中的衣服。
明镜递给他,只见谢长河寥寥几针就把针脚缝得又细又密,连灰扑扑的补丁都变得顺眼了。
“你缝得真好,是学过吗?”这是明镜头一次和谢长河说受伤以外的话题。
“哪里用学,缝多了就会了。”谢长河摆摆手。
明镜看了手中的衣服半晌,把它搁在一边,“果然,我还是不擅长做这个。”
“那就做你擅长的吧。”
“你说得对,”明镜笑起来。
这是谢长河第一次看见明镜笑,她笑起来不如面无表情时好看,却看起来生动活泼多了。
谢长河看着她弯如新月的双眼,也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从此,谢长河吃饭的时候,明镜就在院子里劈柴,她的力气很大,劈得柴大小均匀,切面整齐。而缝补衣服的活计就交给谢长河干,反正他没事做又很擅长。
洪叔回来后,看着满院的柴,和一脸黑线地躺在衣服堆里的谢长河笑开了花。
日子古井无波地行进着,转眼就过去了大半个月,谢长河已经可以勉强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了。
其实谢长河真实的伤势要远好于他表露出来的样子,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伤好得比常人快些,但他不想暴露这点。
明镜扶着谢长河在河边行走,洪叔说要多锻炼才好得快,洪叔没空的时候,就由明镜带着谢长河走了。
明镜右手扶人,左手拿着大盆,盆里装着脏衣服,“你在这等下,我洗完衣服送你回去。”
“好,”谢长河把拐杖放下坐在石头上。
明镜漂去衣服上的泡泡,拿着木棒敲打着衣服,用力时嘴唇不自觉地抿起,脸颊鼓起,看起来像只还没膨胀的河豚。
洗完衣服,明镜扶起谢长河走回去。迎面碰到一个年轻、干瘦的小伙子。
“明镜,”刘成耳朵泛红,伸手想要接过洗衣盆,“这太重了,我帮你拿吧。”
“不必了,”明镜神情冷淡,不着痕迹地躲开刘成的手。
“那我……我来扶他吧,”刘成说着就要扶上谢长河的手,被谢长河躲掉了。
明镜越过他往前走,刘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半晌才追上去,“明镜,等等我,我送你回去吧。”
“成子,你在做什么!”
远处一个中年妇女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冲过来,一把拉起刘成,对明镜恶狠狠地说:“少勾引我儿子。”
刘婶眼里满是鄙夷,“每天跟这个瘸子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谁知道她还清白不。”
“妈,”刘成脸涨得通红。
“少说废话,跟妈走。”
两人拉扯间,明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刘婶,前天我看见张叔到您家里,那时候您家里其他人都出门了吧。按您的意思,您也不清白喽。”
刘婶脸憋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这么说,您也知道自己是信口雌黄。还有,村长也摔断了腿,要我告诉他你骂他瘸子吗?”
“胡说八道!”刘婶一步上前,一巴掌就向明镜拍来。
“啪”,谢长河抓住刘婶的手臂,他的手像铁钳一般,牢牢钳住刘婶的手,让她抽也抽不出来。
明镜放下准备挡住巴掌的手,用手肘顶顶谢长河,“走了,还有衣服要补呢。”
谢长河脸都黑了,这几天送来的衣服太多了,以至于他每天不眠不休地补,手指都磨破了。
无视刘婶怨毒的神色,两人自然地越过他们回到洪叔家。
明镜从她劈好的一堆柴里抽出几根,烧火做饭。
谢长河看着她忙里忙外,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帮她煽火,结果煽出了一堆灰末,呛得他连连咳嗽。
明镜拿来一根竹筒,“火不是这样烧的,要用吹火筒吹起来。”
谢长河讪讪地接过竹筒,嘴里嘟囔着:“我以前都是这样烧的。”
“煽火是用来烧小灶台,这个要用吹的,”明镜耐心地解释。
谢长河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安静下来,两人沉默地添柴,煮饭,等洪叔回来一起吃饭。
洪叔迟迟没有归家,明镜把洪叔那份放回锅里,和谢长河先吃了。
夜色如漆,繁星闪烁,为了节省,屋里只点了一跟蜡烛。
不知道是因为昏暗的环境,还是因为明镜只是个与他毫无相关的陌生人,谢长河突然有种倾诉的欲望。
“我小时候住在偏远的山区,那里不要说煮饭,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有时候,我们逮到一只野鸡,就在原地生火把它烤熟了吃。”
“哦,”明镜反应平淡,过了一会才问:“好吃吗?”
“好吃,”谢长河回忆起那滋味,嘴里泛起苦涩,“特别好吃。”
“谢同,今天腿怎样?”洪叔终于回来了,举起手中的野鸡,“我炖个鸡汤给你补补。”
谢同是谢长河告诉他们的假名,此时他窘迫地说:“不用了洪叔。”
“吃吧,”明镜起身接过野鸡,“煮汤比烧的还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