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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知君至矣 ...

  •   我的养母信基督教,饭前得祷告,双手合十默默谢饭,有的基督家庭得手拉手祷告,养母并不勉强我,其实她也不算特别地道的基督徒,最多一个半路出家的教徒。从福茵英去世以后,她才慢慢接受别家太太的传教,为了早夭的女儿,为了心病,开始当信徒的。
      她和养父积德为穷人做慈善,捐钱施粥发放物资,也捐很多钱给教堂。我参与照顾穷人的慈善,从不捐一分钱给教堂。
      我以为那些钱是给所谓的神父牧师中饱私囊,那是我大哥过去告诉我的,他曾经看见过这种情况,所以我很不喜欢本地的一些骗子基督教。他还说过,如果不信基督教的话得下地狱,我就更不大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宗教了。
      但是养母相信,我与他们向来闭口不论长短,偶尔象征性和她一起参与。
      我年纪小的时候,她没有向我传教,十几岁左右才询问我随不随她一起去做礼拜什么的。基督徒的孩子得参加主日学,我喜静只爱呆家里默默看书,他们便不频繁督促我去做礼拜了。
      只是偶尔还会问一问,照旧邀请一下。
      我原本排斥西洋宗教,但是在某个星期日偶尔去教堂做礼拜的时候,意外见到了仪表庄重的广祁后,我开始懊悔没能提早一点常去。
      广祁坐在长椅中排的位置,依旧是一套外观挺括的典朴西服,他衬衫上打着蓝灰色调的格子领带,考究而很有雅致风度,顺着没有褶皱的西裤往下,乌油油的皮鞋铮亮闪烁,地板都没有他齐整。他一如既往斯文沉静,端坐的姿势挺出了站立的气势。教堂里明黄摇曳的灯火闪耀着,照出他光洁的脸庞和衣着上下,使其斑斓而又干净明亮,整体仿佛一尘不染。
      他身旁同样坐了一位沉静的妇女,我在交际中见过他母亲,风度翩翩的儿子很像母亲。那位太太不化妆时气色有些差,但面孔祥和,气质温暖,让人见了如浴春风。他们母子相处间很自然温和,礼仪具备,不似外人那样客套,不似装模作样,一如他平时散发出来的杰出气度。
      和我如今阴晴不定的养母,平时比较肃穆的养父,以及忧郁的我,与我们家一派和平下的暗流涌动是截然相反的氛围。
      我安静偷窥他们的时候,格外小心,每当他们有所察觉,我不疾不徐收回目光,顺看向其他地方,这几乎是我那时候最擅长的事了。不过他们母子会先后冲我和养母微微一笑,示以友好。我们同样回应着点头。
      两三次以后,由于广夫人同我养母有话交谈,或为讨论教义,或为两家的公事,或为私交情分,讨论如何保养身体……他们逐渐来到了我们附近坐下,又因为位置不足,广祁也第一次坐到了我身旁来,我面上虽然直视着前方,但瞳孔顿时像失去了焦距一样,只有余光在注意左边,不动声色。
      他一坐来,那股让我心怀荡漾的香味儿,近距离笼罩着我的嗅觉、皮肤,仿佛钻入了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我是那么适应它,那么眷恋这种气味,不管多少年过去了,他专属用的香水味仍然能令我安心,让我总是陶醉沉迷,流连忘返,让我觉得他始终在眼前从未离去过。
      我保持仪态端坐得僵硬,他开始向我搭话,再次称呼我为席音小姐。我内心荣幸,我们能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聊天。
      他说,他以前也不爱来教堂做礼拜,最近才来。
      我答,我也是。
      他们母子关系应该很好,所以同样没有强迫的事。而我的家庭是担忧彼此的敏感,和古里古怪的情绪。
      广祁若是近了,我从不能多看他一眼,宛若当年他扶起我的那霎,我下意识退怯逃避,却又享受珍惜,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内心矛盾而焦灼。即使我的外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旧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贫民。
      我想靠近他,可是当他真正随意靠近,我却那么死板端着,生硬的言行举止,内心的慌乱无措,一步步压垮我,我仿佛顶着天大的压力面对我心目中这个神圣的男子。
      他听着神父在台上絮絮叨叨讲教,偶尔靠过来与我低语闲聊,我口舌干渴,鼻尖略起了细密的汗水,我的回应不如在热闹的宴会上自在些,毕竟那时候我们保持着生人间的距离,没有如此相近。
      这会儿他一靠过来,说话的热乎乎气息不经意呼洒在我肩上方露出的地方,我感受到自己一瞬起了鸡皮疙瘩,那一缕缕微痒,干热,凉风……交替抚过我的肌肤毛孔,薄丝丝而温柔,恍若对待娇嫩的婴儿。
      随后广祁微笑着递给我一张叠好的帕子,让我擦擦汗。
      余光里他的笑脸是模糊的,而我又能具体知道他的温润模样。我窘迫地接过他的帕子,微微按了按额头与鼻尖沁出的细汗,他解了我的窘况说教堂里是有些闷热,并不静心。
      只要他不察觉我是为他出汗,随便他怎么理解都好。
      交流间,我已知他同我一样对基督教不感兴趣,随家里人来的罢了。我们偶然同坐找到了共同点,又愿意继续来此做礼拜,他因为母亲的拜托,我心底是因为他,但还是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孝义。
      我为了广祁,下意识改变了很多微不足道的事情。后来每个周日,我都会随养母去教堂做啰里啰嗦的礼拜,只有广祁不在的时候教堂才那么枯燥乏味,我不由会有些浮躁。他在的时候,教堂变得蓬门生辉,每个角落都亮起来,神父讲道也似靡靡之音变得悦耳动听,引人入胜,至于我自然变得平心静气多了。
      这一切在家庭看来,是我成长了的原因,我惭愧默认他们对我的欣慰,也继续忽视他们,把内心的关注放在另一种虚无缥缈之上。但我在背地里做的这些事情,从不麻烦家里,我的预算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前面我说过,有一段时间我乱花钱买了各种香水,下一次广祁谈论文学的时候,我的钱又不够买书了,我悟到凡事该有个度,于是此后对于他展露的兴趣都浅尝即止,痴心却不再那么过度。
      我们深入谈论文学,是从我偶尔去私立图书馆开始的,我虽然有一间琳琅满目的书房,可很多学术书籍还是没有,有时候得去图书馆借阅资料。我大可以让佣人替我去跑一趟,不过我也喜欢往这样的地方走走。
      我专心翻书的某个瞬间,有一种直觉促使我往东边的方向看去,在昏淡的地板和深架之间,窗外阳光如金沙倾泻,光辉便洒漏在斑斓闪烁的间隙里,我从那一点点神秘的孔洞里,迷离恍惚瞧见了我回想了多次的熟悉脸孔。
      西服青年在那些挡物后面微微发出动静,起初我不能看见他整体的样貌,只是一点点挪动脚步,换着视线角度,静悄悄窥视他五官的每一部分。先单独注视起对方那白亮的额角,明净深邃的眼睛,与脸颊相衬的秀挺鼻梁,在金光之中微有细绒毛的润红嘴唇……都是如此生动美丽,我在脑海里将其样貌神态拼凑完整,情不自禁微笑了起来。
      我不停隔着书架欣赏广祁与书籍的状态,像是欣赏一帧帧电影画面,或者精致的广告海报,多么美好,宁静。
      他很专心致志,暂未发现那个常常窥视他的女孩儿,只有在窥视他的时候才如此大胆之人,我仔仔细细看着他的模样,他一厘一寸的皮肤,乃至每一个细腻的毛孔和汗毛。
      我随他而变换位置,像跳了一场无伴奏的悄无声息的舞蹈,有时若芭蕾优雅踮起脚尖,有时若华尔兹一步步轻巧挪动方向、高低、角度……
      我不知道,我这样跟随了他有多久,我们隔着一面面的书架仿佛一起走动着,在关注他的时候,我常常痴迷忘记了流逝的时间,所以我也忘了拿自己的书。
      到后来管理员通知今日下午要打扫卫生快闭馆了,我才急急忙忙回归原位去找书,可是我没有找到,它在中途已经被人抽走了。我丧气的时候,身旁忽然递来一本我正在找的书,对方嗓音清锐地问,席音小姐,你是在找它吗?
      我惊愕抬头,一瞬间与对方四目相对,广祁露出风华一笑,我顿时屏声敛息,仿佛连他身后窗外的山林和微风都静止为他停了须臾,他斜面窗台上的花朵也簌簌害羞,书柜玻璃叠影里映衬他风流蕴藉,文雅亲和。
      我和广祁在图书馆的窥视终于变成了相遇,自己下意识和那几盆花一样羞怯了,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他友好地把书本往前递了递,声称他路过瞧见我在找什么,方才又从这个位置抽走了这本书,如果我需要这本书,他可以让贤割爱。
      我与他推拒一番并未来得及细谈,因为管理员开始赶人,我们只好踩着吱呀吱呀的楼梯先要下去了。
      在楼梯间里,广祁下意识伸出手臂给我扶,他提醒我楼梯上有灰,早点闭馆是该打扫打扫了。我相信他对别的女性也是如此,但当我把手放到他西装上隔着衣料搭上他温暖的手臂时,还是有些颤动的,因为下楼走路的幅度,这点颤抖已经被遮掩了。
      期间我腿软踩滑那下,使劲儿抓了一下他紧绷的手臂,西装料子很好,很快恢复了平坦整洁。我赧然很不好意思,因为他用另一只手扶稳了我一下,关心我穿中跟鞋的脚有没有事。
      得知我没有事,他才放心,丝毫不在意我刚才抓重了他,我过意不去,他察觉后表达没事。
      路上我们保持距离交谈愉快,甚欢。我要拉开一点距离才能自在些,他感受到了也很尊重我。并且他从出馆开始已将我留在路的里侧,自己理所当然走在外侧。
      我第一次告诉他,我内心的想法,毋庸置疑,那就是他很绅士。
      他与我散着步,莞尔说,他从小就立志要成为一位绅士。我说巧了,我从小也想成为一名淑女,不过那起初是因为我大哥、我的养母,后来才是为了自己。我在心底补充,也为了你,我的榜样。
      他很欣悦,略谈了谈关于做绅士与淑女的学问,其实不分性别与年龄,也不止于表面的礼仪,比如为人处世中真正的温柔,替对方着想……
      同我养母说得类似,我后来也深以为然。
      我们分道扬镳之后,我才发现我装书的布包里已被他放了先前推让的书本。我手里更是不知何时把他的一粒纽扣攥走了,意外又纳闷儿,私下开始发窘他一定猜得到是我抓坏他的衣服,这大约是他袖上的纽扣,而我太紧张一时没有发现。
      对于那颗纽扣,我刚开始打算下次遇上还给他,想了想,最终它的归宿命运和那条帕子一样,被我留在了专门收藏他物件的小木箱宝盒里。
      因为木箱宝盒里起初只放了那条手帕,未免孤零零,太空荡。我空余时关在屋子里练书法字画,专门练习广祁的名字,也专门画他的模样,已挑出写得好,画得好的几张放进去压箱底保存。
      我还郑重为他写了一幅字裱起来,远闻其香,而知君至矣,所谓闻香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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