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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闻香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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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祁身上的香味对于几乎没有接触过香水的我来说很特殊,即使后来接触了,仍然觉得特殊。
他身上的气味有柑橘、麝香、烟草、柠檬、海风……整体嗅起来,另有一股自然风包裹着青草香泥的味道,还有一点冷冽的清茶酒香,干净宁静,后调严肃,沉稳中透着孤独,又渐渐温缓柔和哀伤,仍旧让人欲向前而又止步。那种由鼻钻入心灵深处的气味使我难忘,能细细分辨着,虽品出诸多,其实不浓烈不腻齁,很舒适纯粹的气息。他那名贵复杂的香水味并不久留于空气中,只是他走过那瞬扑鼻而来,迎面也不浓,淡淡浅浅的,心旷神怡,若有若无。
我从童年开始已知道他身上的气味,甚至熟知,一遍遍回味时流连忘返于闻到那一刻,于残存模糊的记忆里反复出现在深刻的嗅觉之中。如今他的香水味儿更是时不时飘到脑里和嗅觉里吸引着我,如果他是植物的花蜜,散发阵阵清香,那么我就是想采摘他的胆小侦查蜂。他也犹如圣经里一颗诱惑至极的禁果,不可触摸,不可吞食,而我起初听从上帝的话只敢窥视他。
当我之前认出他那一刻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这种惊喜后知后觉并没有减退过,有时候颤动、浓郁起来,险些暴露在外人眼中。我忍不住和旁人打听或提起广祁少数次,即使如此,一向不关注外界的我看起来仍是有点异样的,至少我嘴里从未对别人提起过什么人,连家人也没有。
陪客戏谑地问我怎么知道他。我用帕子遮掩着自己含糊低语,听说过他,也记得此人身上的香味儿。
对方有些怔然,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香水味,缓缓笑了,说确实特殊,自己粗心居然才注意到,福小姐是心细之人。
更甚的是有次广祁随身携带的帕子掉落在了长桌之下,我莫名知道这个帕子是他的,尽管我只瞧见过他帕子在西服口袋里露出的素白一角。我认定不是哪个小姐女孩儿,也不是哪位夫人太太的,因为捡起来一闻上面有他的香淡气味儿。
我小心翼翼将帕子叠整齐收起,便文静地环顾场内,他正好经过我不远处,对方依旧仅仅只是一道西服身影便将人的注意力轻易夺去,他的挺拔俊迈倒是次之,他只是路过周围的人仍保持着细微素养面对,甚至随手帮帮忙碌无措的新侍应生,以及扶稳冷冰冰的摆设物体,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不打乱自己由内而发的气度。
我从一开始已预见广祁是这样的绅士,他待上下一视同仁,平易近人又保持着应有的距离,为人不毛躁莽撞,整个人无论何时不疾不徐,远近气质一眼望去皆卓然,举手投足很是出类拔萃。
虽然他单手捂着口鼻,不晓得是什么缘由,有些奇怪,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嫌弃任何一个人和某处环境,让人见了这种由他做出来的自然举动,也只是觉得他似是在保护自己。
我跟上去想还他帕子,在走廊里七拐八弯相随,几次想唤他一声,却哑然喊不出来,幸之动作及时没有跟丢。他在前面处之泰然走着,不知要去何处,似乎有点心急,眼看着他有条不紊走得端庄大方,实际上略显毛躁的我如何都跟不上,要不是走廊里铺满了华丽柔软的地毯,我清脆的高跟鞋声准踏踏唤他回头起码看我一眼。
他像是丧失了某种敏锐度。
我一路尾随,他都没有发现,或者心里有更重要的事将他注意全勾去了,他才能半点不察觉身后跟着他的我。
最后跟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他将要随手关门前那一瞬,我喉咙里卡了大半天的声音,终于在那一线门缝生机里破出而问:“请等一等,请问里面是广祁先生吗?”
他凝顿住了,并未转身现身,只是没有将门彻底关住,留住了那道缝隙,很清朗回应,“是的,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我被我们第一次真正对话的实感触动了,恍若做梦,恍若我那些天的幻想,我醒神过来忙告知他,我是来还帕子的。
“噢噢,是这样,那倒是很感谢小姐了。”他并略惊异地说,“您怎么知道是我的帕子?”
“我识得您香水味。”我下意识说,“闻香识人。”
他轻声悦耳动听笑了,笑音里的明朗让听者感到纯净,我第一次如此之近听见他对于我这个人所发出的笑声,虽然彼此隔着一道门板,和流转着空气透出的那点儿缝隙。我险些沉溺于他容易使人沉沦的嗓音和温润的笑意,不过这一次我没有那么呆愣,尊尊敬敬用两手将理得整洁的帕子递过去,紧张而又端庄,一丝不苟。
他依然没现身没向前,只是稍又打开了朦胧昏黄的门缝,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准备接过帕子,同时解释一句对我的抱歉,他因此时不方便,所以不能面对面道谢,有失礼之处还请小姐见谅。
对于他如此空幻的存在,我全神贯注,耳朵里听着他持续的声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他那只白玉似的手掌,他微微张着细腻略长的手指,指间并得不那么紧,虽是单手又很正式,绝不潦草敷衍,那像是邀请理佳小姐跳舞时的手形,也像是在邀请我将手放上去与他相握。
我理智地把手帕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也稍微向前接过,我们仅仅只是擦过了一下指头,温滑舒适,过后又叫人发热出汗,那一瞬的触感柔软短暂得变成了痒麻。时间渐渐过去了,依旧还觉得有什么无形的轻飘之物笼罩在肌肤上,消不去,挥不掉,似融进流动的血管里顺入心脏也轻抚轻擦过一下,使人再也不能忘记那瞬间的悸动。
他格外认真谢谢着我,却没有问我的名字,仍然只是称呼我为小姐。
我关心他的不方便之处,他委婉客套没有透露,大约不想让人知道,我便没有继续唐突,也没有再唐突介绍自己。
实际上我的勇气已经被还帕子耗光了,而他始终没有关紧门扉,似乎在不方便之中给予了我一份礼貌。
我没有再吭声,让他以为我已经离去了,然而我轻轻向前贴住门板,感受他的存在,在现场回味他与我的那刻微小相触,珍重他与我前一刻的私下交谈,不同于平时一带而过浮于表面的交际……
我甚至将手放到门中央极小心抚上,闭眼不断陷入余味之中,大约过了一刻钟,终究静悄悄离去了他临时休息的房间。
虽然我此时正人君子般归还了他的帕子,可惜后来在不起眼的某次情况下,我后知后觉觊觎起他的贴身之物,它才又被我顺手牵羊拾走了。我违背了养母的教诲,并不正直,并不淑女,我偷摸摸得像个贼人。
从第二次遇见广祁开始不久,我真正试着了解香水,并去铺子里购买了几瓶舶来品试用。虽然对于自身来说,我不擅长品味,没有其他小姐太太那样张扬,花里胡哨。
我其实用的很简单,少量而清淡,几乎无味,一如我本人的低调内敛。这些西洋货,我还是有见闻的,养父养母的教导让我不至于一窍不通。
我用了一点香水之后,在宴会上广祁偶然注意到了我,他竟然闻出了我那微乎其微的香味,我既觉得意外欣悦,又觉得似乎总有一天他多少会注意到我,因为我也看见过他与别人聊香水。
他面容清朗端着一杯颜色浅淡的洋果酒,随性礼貌地向我搭话,落落大方猜了一下我身上的香水牌子。
虽然气味很淡,他猜得很准,了如指掌,态度并不耀武扬威,并不沾沾自喜,没有丝毫优越,只是诚恳地与人聊天。一提起香水,他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竟同我侃侃而谈许久。
不过是我露出受教之态,向他虚心讨教。
他与我作出了一些良心推荐后,闲聊了几句他便和平原走开了,他向来似乎不久留,惟有和平原能长久呆在一起。
这一次他真正快认识我,我很受鼓励感动,前几次积累的丧气一霎消去,人变得喜悦轻快。过后我又去铺子里常看香水,每次五花八门买了无用的一大堆,有一段时间零花钱几乎全花在这上面了。
下一回我带着身上的香水味走到广祁附近,举杯品着柠檬水的时候,他注意到我买了他推荐的香水,交谈起来,甚至唤我一声席音小姐,如果可以,我下次能送你一瓶。那对他来说似乎是太平常不过的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送过给别人,我欣喜若狂,但按耐着激动,控制住溢于言表的模样,若无其事答应了。
我打听到他有时同样会送别人一小瓶香水,不过他送我的那瓶香水,无论是在本土还是舶来品,我都没有见过类似的,也许香水文化深广,我才没有找到哪怕有一点相同的。它愈发被我视作特殊之礼,只要是他送的,倘若是大家平时常用的花露水,我亦珍视无比。
中西风格混搭的香水瓶形状很圆润精巧,是珐琅所制,物品虽小,上面的花纹图案却巧夺天工,素雅亮丽的雕花彩绘见微知著,环环相扣,镂空剔透之处朦胧呈现水位,清幽幽的妩媚迷人。盖头顶端还有薄细结实的金色项链,可挂于脖颈处作首饰。
我从未想过他会送我如此精致之礼,得到他一视同仁随手给出的礼物,也仿佛是触不可及的天空中一片云彩。我从头到尾是那样卑微注意着他,又耐人寻味,一遍遍意犹未尽回想到他的点点滴滴。
至于香水的气味,假若要说类似,我抹在手背上细嗅出,这别具一格的味里,隐约有他的气味,一种能让人一闻倾心的神气,仿佛遇到情人而散发出的芬芳体香,让彼此荷尔蒙增长,显得人更年轻漂亮,过后和平恬静,让人忍不住夷愉微笑。
它闻着还有一种怦怦然的心动,随后嗅觉带动我瞬间穿到过去仿佛看见了羞涩怯弱的小女孩,与绅士有礼的小男孩,容易使我回想起我与他命运里初见的那不经意的一面,回味久远无穷……它哪里像是香水,它更像是思绪纷飞的回忆……像是淋漓尽致的黑白电影……像是……我心里的呓语戛然而止了……
我企图让自己平复下来,它只是他普通随手的一件礼物,送给各位名流之后的一点点增加人情来往的礼物而已。我却为此丧失心智,小小的它蚕食着我尚存的理智,我怀念那个远远望着他的自己,那样的我才是安稳踏实的,但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变质了。
我多么担忧变故,成日胡思乱想担忧自己,担忧未知的他……担忧未来的我和他是否能成为稳固的朋友……但那时候我还不能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情况。
我只知道我在他那里,在一片平静之下,在表面之下,肆意妄为充斥着各种情绪,它们的滋生、枯萎与盛开,如越积越茂盛的老藤蔓,以一种包围的姿态,扎根血肉土壤深处,占据牵扯了我整颗心脏,逐渐捕困住跳动的心,让我常常忽略世间的其余,眼里只有面对此,甘愿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