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予你》白玄枵

3、拜访 谢几卿

　　“主人！”
　　江洋从晋王府前的台阶上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身后的灰便急急跑向走来的那人。
　　那人一身墨袍隐于夜色，只有一手打着的灯笼照出他素白的手和旧得有些掉色的食盒。
　　食盒有些重量，在他手背拉出清瘦好看的线。江洋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嘻嘻，何管家先才还说让我把肚子空着呢，说您肯定会带好吃的回来！”她舒展开皱着的眉头，笑着对他说。复又轻轻皱眉玩笑哼道：“饿死我了！”
　　林冱随口应了声：“嗯，馄饨。”
　　“真的吗！太好了… …”他语气平淡如常，江洋却下意识握紧了竹杖。又听见他说了句“让沐珂到书房见我”，便答了声是，然后将灯笼递给了在门口等候的管家。

　　空气中带着修剪草木后特有的清甜，树下还有些来不及清理的残叶。
　　何管家提着灯，交代了几句今天处理的琐事。林冱背手听着，听他说完后轻轻嗯了一声，问道：“派人去过相府了吗。”
　　“先才派人去过了，恰明日休沐，谢丞相说在家陪外孙女。”何管家又说：“礼物我在封地便已备好。”衣食用度长安应有尽有，这次来京，倒是礼物带得最多了，他笑了笑，又想起从封地出发时就接到的消息，便轻声问道：“几天后太子生宴的礼物… …”
　　“不失礼数即可。”
　　“是。”

　　书房蜡烛何管家提前燃着，他推开门后便退出来：“看这天儿啊，是要下雨了的。夜里怕是又会降温，书房外室的柜子里备了厚衣裳。不过王爷待会儿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可别又坐太久了。”
　　林冱点了点头，说：“何伯去睡吧。”
　　“没事儿，厨房里温着粥和骨头汤，我去端些过来，江洋那丫头还给您带了糖葫芦。我也一起拿过来吧。”他说着，没等林冱拒绝，就关门往厨房去了。

　　管家回来的时候，林冱正和唐沐珂在内室说话。他将东西搁在外室的桌子上，去内室里轻轻敲了敲立着的屏风就退了出去。

　　唐沐珂听见响声后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医院多次诊断都没有结果，只能一直开些温养滋补的方子。恐怕时日不多了…”
　　“哦？”林冱翻书的手指顿了顿，道，“今日我见他面色红润喋喋不休，不似重病。”他性情冷音色也冷，说话从来平铺直叙不带情绪，能让他用上喋喋不休一词来形容，也不知道那传言病重的皇帝到底说了多少，又到底说了什么。
　　“这… …”唐沐珂皱眉道，“属下这就亲自去查。”
　　“先进城的那几位呢？”他抬手将书翻过一页，又问道。
　　唐沐珂见他手底的书已经要看完了，就一边越过屏风去找书一边回答他：“蜀王卫王一直没什么动静… …额，卫王入京后经常出入一家这两月新开的妓馆，不过跟着的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又抽出一本药理书递过去，说：“梁王倒是一如这些年的行事，十分安分。不过梁王庶长子这一两个月进宫好像有些过于频繁了，下面的人说他经常到东宫拜见太子殿下。”

　　窗外传来树叶震颤的回响，室内静了静。带着潮气的风顺着门窗缝隙送进寒意。

　　“算来萧时玮今年该十六了。如此行事，无非为了世子册封一事。”林冱顿了顿，冷冷道。
　　他冷下脸来，唐沐珂也皱起眉，语气带着浓重的讥讽：“哼，王爷，这梁王的眼光真是愈来令人费解，子女越草包他倒是越喜欢，果然萧时玮这嚣张跋扈不思进取的性格才最符合梁王的期待啊，啧啧。”
　　“自断后路。”林冱微微低头翻看着书，随口评价道。“不早了，下去吧。”他执笔抄下几种药材，“给你三日回梁王府叙旧。”
　　“是，谢王爷。”他应着，慢慢退出了内室。
　　桌上的粥汤还冒着浅淡热气，青白瓷盘将糖葫芦衬得鲜红。内室的灯火透过来，驱赶了半室寒意。

　　春雨细密无声，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天亮时分也还没停。何管家亲自到书房收拾时，林冱已经出发往相府去了。
　　马车在清晨的长安城中缓缓走着，到相府时已经有人早早候在门口。

　　仆从推开书房，发须全白的老人正站在桌案前大笔泼墨。林冱与旁边磨墨的谢扶摇点了点头，他笑着示意林冱过去，搁下墨块出了书房。
　　林冱抬手挽住袖口，捏住墨块就垂眸开始磨。
　　他泛粉的指肚因为用力按压微微变白，袖口挽起露出瘦白的手腕，推转间砚台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磨得认真，白衣的老人开口时甚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谢几卿的笑意里总含着他特有的温柔沉稳，尽管年过花甲，说话也带着坚定的语气：“任肃来看我时，常常嫌你总着一身玄色。今天这是为何？”
　　“回师公，老师说如果我来见您穿得与往常一样，您会生气训我，亦连累他一同挨骂。”林冱手上不停，干脆回道。
　　“这臭小子，看他下回再来我打不打他出去！分明是他不喜你总穿黑衣服与我何干！”说着，他停手抬笔，吹着白胡子横眉看了林冱一眼。
　　林冱也不怕他，这位百官之首的谢相在旁人面前一直是和缓沉稳，让人信服的当代大儒形象。能让他吹胡子瞪眼睛的人着实不多，如今也就只有他和任肃了。他面色如常，语气带笑，顺从地应了声是。
　　谢几卿就这样打量着他，当年半大的孩子如今也早已身量修长风姿卓越，多年来传言纷纷，那个口耳相传中阴沉毒辣野心勃勃的晋王爷，却一如少年时候，安分地站在他身旁耐心磨墨。他一身天缥色将原本就白的肤色映照得更加莹润细腻，袖口处淡金的纹饰动作间微微闪烁着。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光线明亮的书房，竟有些富贵闲人家的少爷气。
　　谢几卿叹了口气，接着又落笔淡笑着说：“不过你着浅色确实更合我意。”
　　“… …”林冱默了默，看了看左手虚握着的衣袖，回他：“老师着浅色时总很好看。”

　　宣纸上落下一个云字。

　　“云儿着浅衣固然好看，但我望煜儿多学学他的洒脱豁达，着衣做人能明丽肆意些。”
　　谢几卿语气淡淡的，却带着长辈的关切与疼爱。
　　林冱沉了沉声音，认真恭谨地答他：“是，煜儿明白。”
　　书房里重又细细响起磨墨声。爷孙俩待在书房写写画画，轻声交谈。写累了便或观叶听风对坐看书，或执棋黑白对弈饮茶。林冱少有的话多了些。依稀想起任肃胞妹大婚那年，他和谢云带着林冱回京时，林冱便一直住在相府。谢丞相的三个子女中他最宠爱长子，也就一直对他很好。丞相的书房是他的“地盘”，爷孙三人也常常像现在一样，在书房呆一整天。只是后来他再回京，这书房便只剩老人和他了。
　　茶具相接时磕出悦耳的声响，林冱愣了愣后回神抬头。
　　谢几卿搁下茶杯，捋了捋胡子笑着看他：“多年未见，棋艺差成这样了？”他一笑起来眼睛微弯，眼角皱纹便跟着动起来，显得温和而有神。
　　林冱一边低头看棋局一边开口回他，带着玩笑的意思：“师公说笑了，老师在时便说我小小年纪棋艺不凡，深得他的真传。如今应该更精进才是。”他说着随手拈起一枚白棋，稳稳落下。
　　“哦？”谢几卿笑得更开，又捋了捋胡子：“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我下不过你的老师便也罢了，如今还能下不过你不成？”他说着收了收袖子，虚架起认真的样子。
　　气氛轻松，林冱也学着他收起袖子。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落子纷纷。
　　棋盘上黑白纵横，往往几子前后局势便迥然不同。又落下一子，谢几卿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此次入京，煜儿有何打算？”
　　林冱顿了顿，曲起双指，轻轻抹了下指尖的棋子：“如今局势不明，煜儿自是决定观棋不语了。”他语调平静，又说：“多谢师公。”他道谢，却又不说因为什么，但谢几卿倒是知道。他却皱了眉头：“我虽想助你回京，又怎会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前几个月两人信件来往时他便看出林冱有了归京之心，虽然有心帮他，这还没开始呢，上面就显露出召各封王入京的心思，他也就只是顺势推了一把罢了。谢几卿又说：“现今恐怕不是你想回京，而是有人非要你们待在长安了。”
　　林冱倒是也不在意：“师公安心，不论如何，待在这里总归是能将棋局看得更清楚了。”唯有深入漩涡中心，才能从观棋之人变成执棋者。既然结果都是入京，是谁主导的又有何妨呢。
　　见此，谢几卿也不再说些什么。对面之人，早已不是当年尚需庇佑的孩子。当年护着他的人早都不在，如今谢几卿虽为百官之首，怕也还是… …护不住他。

　　直到天色微沉时，林冱才撑伞往相府外走。
　　他一身天缥色的衣袍被寒风吹动，谢云送他的墨玉在腰间晃荡不定。他在相府门前停了停，继而走入风雨。

　　几日后，唐沐珂轻吁一声把马车停在皇宫门前。
　　当朝太子生辰，适逢龙体有恙诸王回京，圣上特下旨大办，设宴永安宫延泽楼下！
　　潜邸永安宫，如今皇宫的主要宫殿之一。延泽楼更是只用于举办过万寿节宴会。如此殊荣，圣上对太子之看重，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