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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三五弹 ...

  •   贺早包跟着东石身后不远,她左一转右一转的,平时倒没见她有这本事,这下转了两下还能把贺早包给转晕了。
      天很黑,路灯照亮黑夜里的一小块空间,贺早包站在路灯下,他除了路灯,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根本找不到东石的影子。空旷的街道上一行路灯孤独的排在道路旁,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贺早包的耳朵,黑猫在街边上悄悄走过。
      街角突然传来的一声尖叫刺破贺早包的耳朵。
      他的心悬在了顶点。
      他屏着气,铆足了劲往声音的方向冲。如果是东石,他根本不敢想。贺早包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黑暗里,小小的手机光四处扫射着,他踢开街边的塑料瓶,模模糊糊看到地上躺着个人影。贺早包心里一惊。他蹲下身,一股酒气疯狂窜入他的鼻子。他忍不住掩鼻,还好,她没在。明明知道不是她,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再确认了一遍。躺着在路边的不过是个喝醉了酒的脏兮兮的女人罢了,贺早包瞟了一眼,厌弃地挪开了目光。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那女人哼哼唧唧的叫起来,她身上全是酒气,头发上还残留着酒后的污秽物,疯疯癫癫不知嘴里在念些什么。
      贺早包一抬脚,就被女人紧紧的抱住了。“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她口中振振有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抱着贺早包不撒手,贺早包就像被禁锢住了,他根本拔不开腿。她到底喝了多少酒?再这么耽误下去,东石真的就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感,东石好像走的时候表情也比较镇定,但他就是有点觉得有点奇怪。她走得太匆忙,太没有礼貌,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贺早包越想越不敢想。
      他看了眼旁边的女人,没忍住拨打了东石的电话。快接电话吧,东石。快接电话吧,东石。贺早包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悬着的心在电话接通的一刻落了下来来,对面传来东石熟悉的声音,她没有气喘吁吁也没有害怕恐惧,她的声音很平静,听着让人很安心。东石说:“怎么啦?小寻。”
      贺早包像个等待着家长哄的撒娇孩子,他脱口而出就是:“姐姐,我,是我。”
      东石说:“我知道是你啊,怎么了,有事吗?小寻。”
      贺早包说:“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还回不回来吃饺子,你包的饺子太香了。”贺早包望着手上提着的袋子,他晃了一晃,还没化冻的饺子在里面乒乓作响。他心里藏着有事,说话也扭扭捏捏。
      东石说:“我不回来啦,你们吃吧。”
      贺早包说:“那,那姐姐以后还要包给我吃。”
      东石笑起来,她的声音里总是让人有种很平静的力量,她说:“好。”
      我们都是大人了,大人不能撒谎的,你要是说了好,就是好,不能骗人。
      醉酒的人又发出大叫,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抱怨的话。她松了手,转身就朝墙边吐起来。一股恶心酸腐的气味冲了上来,贺早包赶紧抽离了脚,慌慌张张退后了几步。谢天谢地,她还算有良心,没吐在贺早包身上。
      贺早包看了眼手机,东石已经挂断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翻滚的人,打通了120的电话。总不能放在这看着她自生自灭。
      糟糕,忘记问东石在哪里了。
      她的手机里好像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可是这么多地方,她会在哪里呢?

      东石走进电梯,即使是这么晚了,医院依旧人满为患,她被挤在了角落,来不及按电梯。
      旁边的老爷爷转过头来热心的问她说:“小姑娘,你要去哪里啊?”“9楼。帮我按一下9楼谢谢。”
      老爷爷反问一句:“9楼?不是手术室吗?这么晚去9楼干嘛?”东石笑着说:“我有家人在里面。”
      老爷爷还想多聊几句,电梯里已经讨论开了锅。
      “9楼,我也是在那做手术的。”
      “你做的什么手术?”
      “出了车祸,骨折啦,手上打了钢钉。”
      “小伙子,你撞了别人还是别人撞了你?这年头,开车要小心啊。”
      “是是是,我被撞啦,不被撞能伤成这样?我是肉包铁,他们是铁包肉,我这样开小电驴的,禁不住撞。”
      “那你嘞,自己一个人过来看什么病?这么大年纪了。”
      “心脏病,冠心病很多年了。我女儿在,我是晚上溜达溜达散散步,女儿在楼上。我儿子在美国。”
      “呦,了不起了不起。”
      大家纷纷聊开来。没有人记得东石为什么去9楼了。
      她要是说出来,大家恐怕都会觉得她疯了。
      今天是周日,手术室不会排手术,外面的等待区便空无一人。她拨打着电话,手术室里便出来一个声影,那个人越走越近,是谷云。
      谷云打开手术室的门,他问东石:“她情况很着急,不然不会这么突然。”
      “她怎么样了?什么情况?”东石紧张起来。谷云看着她愣了一下,都什么情况下了,她还在担心别人。
      谷云说:“今天三五弹发作的次数比往常都要多,你也知道,三五弹连续发作三分钟人体就要衰竭,现在三五弹发作时间越来越长,她的各项指标都不好,只能提前计划。”
      谷云拉住往匆匆前走的东石,他冷静地说:“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可不是玩笑。”
      东石说:“我知道。”
      谷云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白裙子和粉色的外套,不得不说,粉色很适合她。谷云说:“你会死的。”
      “我知道。”
      谷云说:“你要一命换一命吗?”谷云看着东石,那次见谷雨的时候,只当是娇弱的小娘子,却始终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坚定。世上多得是无情无义之辈,她这样,算是超额了。他能不能为谷雨做到这个份上都不一定。
      “是。我见过她发病的样子,我不能一点一点看她死。谷云老师,多的话,别问了。”东石坚定地走了进去,她看了眼满头大汗的青霞,轻轻摸了摸她的手。青霞已经因为麻醉药物而酣睡,看得出,她没怎么睡过觉,她的眼眶都凹下去了,一点不像以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东石怎么会没看过呢?那次青霞换药走之后,她求了虎户好久。她看着青霞不断畸形的指节,看着她不断凹陷的眼眶,看着她发作时的汗仿佛河流一样浸透她的身体,看着她把脑袋往墙上砸,看着她在地上抽搐蠕动。
      手术室各种仪器叮叮咚咚响,仿佛是生命在提醒着所有人它流逝的速度。东石躺在手术台上,手术台上的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上眼,依旧觉得周围一片光亮。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虎户应该在的吧,青霞在的话,虎户应该会接她走。
      也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东石躺在床上,安静的等待接下来的操作,她不是一点担心也没有,也有很多遗憾。她看到过往的各种片段,尹冬梅做的红烧肉,贺寻拉着她的衣服在她身后跑,风风姐姐对她比手语说加油的样子。东石望了眼青霞,风风姐姐,你来活。
      东石感觉针刺样的东西钻破她的皮肤,她只听到了“不要动”三个字,便看见了鲜红色的血不断往管腔里运输。当年也是风风姐姐的血流进了她的体内,如果没有青霞,十六岁那年,她活不下来。现在养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还给她了。
      血一滴一滴流进了青霞的脉络。
      东石好像听到四周一片嘈杂,她不知道是自己耳鸣了还是怎么回事,她的头也晕晕的,眼睛有点迷糊了。
      谷云听到声响,他对旁边的护士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去手术室外看看,毕竟,这是个大事,而外面又实在吵得太凶。按道理,今天手术室应该没有人,谷云有点不放心。
      护士一走进,嘈杂的人声又消失了,她通过手术室的透明窗瞟了一眼,似乎没发现什么人。但刚刚的确听到了声响,她想了一想,按下了开门键。
      贺早包像风一样冲了过去,护士还没反应过来,她被贺早包吓得瘫倒在地上,他这个表情,分明想杀人。
      “他不要你活!我要你活!”他一眼就看到了东石,是他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到了。
      他像奔跑而来的猎豹,做好了撕穿敌人的准备,他眼眶通红,拼了命揍了谷云一拳。谷云被他打到地上,贺早包狠狠揪住他的衣领说,“我要杀了你!”
      他一拳一拳挥过去,眼眶涨得通红,他满眼的杀意,嘴里不断重复着那几个字:我要杀了你。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人过。
      “我不允许你救她。”他看着东石滚滚流出的血液,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妈妈也不见了,姐姐也不见了的恐惧感和委屈感充斥着他整个大脑。
      贺早包歇斯底里的吼说:“你的命不是命吗?你有考虑过其他人吗?东石,你没有心吗?”
      她怎么会没有考虑其他人,她去了缘来锁铺,也坐了103去了肿瘤医院,连小寻也见了一面,她看了好久的天空,也特地去闻了好闻的鲜花,连街上好吃的那家鱼丸也吃到了,她扳着手指头数,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没做的。别人的遗愿一百件,她的遗愿哪有那么多,感谢的人也看了,放心不下的也看了,睡个好觉就行了。走之前,睡个好觉就行了。
      贺早包蹲在东石旁边,嚎嚎大哭,他哽咽着说:“我看不得你吃苦,看不得别人欺负你。”
      东石轻轻拍了拍贺早包的脑袋,她有点没力气了,眼睛也看不太清,贺早包在她眼里模模糊糊,变成了好几个人影。东石轻轻说:“她没有欺负我。我低下头而已,她算不上欺负我。”她一字一句说出口,她也不记得自己在说什么了,脑子越来越不清晰,四周的声音也渐行渐远。
      谷云吐了口血,疼痛的感觉不断袭来,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爸爸是医院的院长,妈妈是大学教授,他哪受过这种苦,舔着脸来求他的人多得是,哪还受得住贺早包这发了疯的几拳。
      贺早包提起躺在地上的谷云阴狠地说:“我虽然很好说话,不代表不能说话,是我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到手。云儿哥,要是今天她死在这里,你也要死在这里。你是知道我的,我说一不二。我反正一条贱命不值钱,但你不一样,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看你看谷雨给你陪葬。”
      他疯了。贺早包简直像个怪物。谷云从来没有见过贺早包这个样子,他心里的恐惧不断加深,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的贺早包了,他现在就是个夺命徒,可以随时拿起镰刀割断自己和谷雨的喉咙,而打开他杀戮之门的钥匙,便是躺在床上的这个人,东石。
      贺早包说:“我要她活。”他看着东石体内流淌出的血液不断输送到那个女人身体里,他握住那个牵引的吸血管,他居高临下地说:“不然你就得死。”
      “我有一个方法。”谷云说。如果东石活不下来,贺早包真的会杀了他。也会杀了谷雨。站在门口的护士已经仓皇而逃,除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青霞和东石,只有谷云和贺早包两个人,而谷云知道,如果那个人出了事,贺早包一定会杀了他。
      谷云站起身,他看着已经昏迷的东石,轻轻把她身上的针拔出来。
      他对贺早包说:“现在,她不会死了。”
      但是青霞就说不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三五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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