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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与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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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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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拆开那封信。
信封因路途遥远颠簸起了皱,沾有污迹,信纸表面粗糙,微微发黄,使整封信显得厚重而深沉。
其中流淌的情愫也厚重而深沉。
我把信放回原处。我很平静,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仿佛早已料到一般。
我来到餐厅,克莉丝汀,我的王后,刚好从花园散步归来。她步态沉稳,又如仙子般轻盈,总叫我生出不知何时就要飞升回去那神秘的天界,与我天人永隔的错觉。
她见了我,欠身行礼:“午安,陛下。”头顶的桂冠闪闪发亮,那是我请全国最有名的师匠特意打造的,因为她的头比历任王后们小,戴不住传下来的后冠。
午餐我吩咐厨师做了王后最喜欢的红酒炖牛肉,红酒的香气配上嫩滑的牛肉,是在我国不常吃到的美味。
克莉丝汀来自西国,常食牛羊马等肉类;我国为东国,以食海鲜为主。两国睦邻友好,我们早早订下婚约,利用社交活动见面,以维系彼此的感情。
意料之中,我爱上了她,愿倾尽一切讨她欢心。她对我始终保持着令人沮丧的敬重,我以为是距离导致的疏远,便在婚礼前一年提前把她接至宫中,为她配了东西两国同等数量的佣人和骑士,我甚至把萨尔维家族的长子卡萨尔派去守护她,要知道,卡萨尔可是能力最强、最有前途的骑士。
也许是从我的示好行为中感到了诚意,克莉丝汀开始慢慢尝试与我亲近。她敞开心扉,逐渐发生一些主动的行为,令我万分惊喜。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为最幸福快乐的伴侣。
餐厅里弥漫着沉默,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味道怎么样?”我问。
克莉丝汀轻颤一下,才回过神似地朝我微笑道:“非常棒,陛下。”
“那就好。”我挤出笑容,在她立刻低头切肉的同时,我感到自己的嘴唇跟心一起一点点冷下去 。
东国如今正经历战事。北方崛起的新国不断骚扰我方边境,几度被守军打回。前年年中,新国人趁东国沉浸于开国纪念日,大举进犯北部边境,吹响了战斗号角,直到现在仍未结束。
克莉丝汀为两国的交战忧心忡忡,精锐骑士们被派出去以后尤为如此。她日夜祈祷,每天向我询问战事,我为她对国事的关心而高兴,每当前线发来战报,都会请她一起来听,只要听到主要将领无人伤亡,便暂且安心,相视而笑。
然而从某天开始,前来听取战报的她的脸上再也不见不知战况好坏的担忧和不安,仿佛她早已从别处得知了消息一般。当时的我未曾设想,那正是她的心从我这里飞走的征兆。
“听说了吗,前线的事。”我抿一口葡萄酒,故意半遮半掩地说话。煎蛋做个七八分熟,金黄的流体能为整片煎蛋平添一分美味;话说七八分也是,克莉丝汀此刻的反应实在叫我禁不住想要多加品味一番。
想要让她更煎熬,露出更活色生香的神色。
克莉丝汀强作镇定,口中的牛肉顺着喉头一抬一落,滑入体外望不见的食道。她握紧刀叉,缓缓转过头。她的嘴角强带微笑,眼神微微颤动,问:“什么事,陛下?”
她的声音,月光下的溪流,舞会上奏乐的竖琴,战士肩头的小鸟,这美妙无比的声音。我想起见到她的第一天,想起每天她向我问候,想起床第之间,她无数个夜晚的啼鸣。
此刻,这声音好似初生的小鹿仔,无助,惶惑。她比我更早一步得到消息,但获得的消息不一定比我更准确。那个给她写信的人,不可能在遭遇变数后立刻发信,因此当我这样问,她便陷入到未知和自我怀疑之中。
“我以为你已经听说了。”
我进一步卖关子,果不其然,她的笑容恍惚一下,脸色像染雪一样苍白。即便如此,我的王后也依然处于无人企及的光芒之中,甚至越发散发出诱人的美丽。
可惜这份美丽,不是因我而生。
我想起信封上那枚章纹,那枚来自我再熟悉不过的家族的章纹,那个我最信任的骑士。我想起他初见我的王后时,眼波深如湖水。那时我还骄傲,为自己得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王后,为她凭借美貌和智识就能赢得骑士们的忠诚和奋勇。
现在我后悔了,我没有想到克莉丝汀落入了他的湖水。
“我什么也没有听说,陛下。”她努力维持尊贵和端庄,也掩盖不了心情蒙上的一层阴翳。
她一定以为一切无事,今日才有兴致去花园散步。
确实无事,只是,我要生事。
“刚接到急报,东北线遭受突袭,部分将士伤亡。”
东北线由骑士团领军,克莉丝汀手中的刀叉落到餐盘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她想重新拿起来,小拇指不小心按到叉柄,它顺着桌布掉落在地。女佣赶忙为她换上新餐具。
只要留意到侍卫转瞬即逝的困惑,克莉丝汀就不至于如此失态。但她太慌乱,太紧张了,以至于未能识破我的谎言。
我兴致勃勃地欣赏她的反应,像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虎。这是个新奇的反应。她从来都气定神闲,优雅高贵,哪怕与我共度良宵也不曾放任自己的感情。我以为她生性寡淡矜持,并暗自窃喜这性子与我理想中的王后如出一辙。
“我已经派了人增援,相信定能取胜。”
我温和地看着她,不知是否将心中暗涌的嫉妒、疯狂和狠厉掩藏。她回望我,轻轻地笑着点点头,在鹅卵般洁白的长裙映衬下,如冬日之花虚幻飘渺。
想起来了,她有许多漂亮的长裙,每天精心打扮与我见面。她喜欢每一条长裙,我也喜欢她的每一条长裙。以十四天为一个周期,她从不穿重样的长裙。但是刚刚,我想起来了,自从骑士团前往战场,这么多天以来,她只穿过其中的三件长裙,它们每一件,都与这个国家最出色的骑士——卡萨尔有关。
克莉丝汀住进宫中后,参加过大大小小的舞会和宴会。她的身份以及美貌,为她赢得了众多追随者。在舞会上,除了第一支舞必须与一起入场的舞伴跳,其他时候可以尽情与看对眼的人共舞。
邀请过克莉丝汀共舞的人不计其数,她也尽量满足所有人的请求,只不过跳过一次之后,她往往会拒绝和同一个人跳第二次。克莉丝汀记忆力惊人,有人曾试图骗她两人从未共舞,被她委婉地提醒了。能够与她多次共舞的人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殊待遇,至今为止只有两人,一个是我,另一人,是她的护卫骑士卡萨尔。
她与卡萨尔在不同的舞会上总共跳过三次舞,是不会引起众人怀疑的次数。卡萨尔内敛自律,面对克莉丝汀,只有眼神流泻出隐忍的放肆,言语和行为完全合乎礼仪。愚蠢的我,竟然不知道可以只靠眼神和情信维持感情。
今天上午无意拆开的那封信,便是由卡萨尔写给克莉丝汀的。骑士给侍奉的主人写信,封上家族章纹,任何人都不疑有他。他用了两张纸,一张长的,一张小的。长信细致地记录和总结了战况,并在最后表明对皇室的忠诚,方便克莉丝汀在公众场合念诵。小一点的信上描绘了边境辽阔的风景,于情于景倾诉着对她的思恋,可谓用心良苦。
追究他们在何时互通心意已没有了意义,他为她写信,她为他只穿与他共舞过的长裙,再也没有比这更堂而皇之的背叛了。
可是克莉丝汀在我心里依然神圣而富有魅力,没有因为她的心意转变沾染一丝污秽。她尽职尽责,是完美的王后,理想的伙伴,我深爱的妻子,尽管她从来没有完全属于过我。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她从未爱上我,我期待并等待着那一天,我以为皇宫中不会出现令她心仪的男人。
但是,但是啊。
卡萨尔,英俊神勇的卡萨尔,凛然挺立的卡萨尔,目光深邃的卡萨尔,忠心又绅士的卡萨尔。
我最信任的、寄予厚望的卡萨尔。
为什么,偏偏是你?
战事又持续了半年,终于结束了。这半年里克莉丝汀日日心神不宁,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即便被我紧紧拥在怀里,也无法消减她的不安。
她一定预感到了什么,我为她与卡萨尔之间无形的牵绊而痛苦,为自己不是触及她心灵最深处之人而不甘。
不过,也罢,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恭喜陛下,祝贺陛下,东国大获全胜,三日之后新国将前来求和。”
主殿回荡着大将军洪亮的声音,城外人们的欢呼此起彼伏。克莉丝汀面无表情,连假笑也无法伪装。
“另有一事想请示王后陛下。”大将军抬手示意,候在殿外的几名骑士一齐走进来。“请王后陛下节哀,您的护卫骑士卡萨尔爵士英勇抗敌,立下赫赫战功,不幸在最后一战战死沙场。这几位都是不逊色于卡萨尔爵士的骑士,来自高贵的家族,请您不吝挑选一名作为新的护卫骑士。”
语毕,大将军看我一眼,我们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王后将选择权交与我,我选了已有妻室的爱尔威爵士。
庆典上,克莉丝汀宛如木偶,而我是提线人。夜晚,她哭,她笑,她以甘甜的嗓音呼唤——
“卡萨尔。”
卡萨尔,对,此刻我是卡萨尔,我就是你的卡萨尔。所以,爱我吧,克莉丝汀,爱我吧,爱我吧,我是卡萨尔。
我把所有的感情,正面的,负面的,全部倾注于她。我的克莉丝汀,她的卡萨尔,两人以我为媒介,以酒为依托,终于在幻梦里合二为一。他们迷离着幸福,只有媒介悲哀地清醒。
担心什么,从今往后,不再有卡萨尔,只有我和她,我会覆盖关于卡萨尔的记忆,我会让她彻底忘记。
我深深地回吻她,贴在她耳边说:“我爱你,克莉丝。”
克莉丝汀拥住我,甜蜜的话语犹如来自恶魔的毒药:“卡萨尔,我也爱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