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相逢》陌豆豆

22、一切开始 我愿意用我

　　他终究是晚了，晚了这么多年，乃至让他的心上人在世间又受尽苦楚，所幸所幸眼前人就是心上人，手边花便是心口朱砂。

　　“夜深了，你休息吧！”
　　君染起身帮他掖好被子就作势要走，临走前才想起说道：“对了，潭州的事情我也不知你听说了没，秦斐让六扇门私下处死潭州刺史，此事恐怕与最近潭州幼儿失踪的案子有关。”说完顿了顿继续说：“罢了，待你身子好些了，我再与你详说。”
　　明泽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那人出了门将门关好才收回了目光。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血光四溅的场景，是他一次次错过君染的场景，可这次他不想再放开手了。

　　那鬼一样的人说，不论君染此生做何种选择，来世必是光明坦途，不会再有各式各样的苦难了，明泽所求也就是这些了，但私心里却还是妄想着在他的来世仍然可以看到君染。

　　“我用我的十世轮回来与你换！”
　　“十世轮回？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世间的苦厄已然足够了，若这些魂灵在死后仍然不能魂归故里，安然轮回，我心不安！我愿以我十世来渡他们前往新生！”
　　这是明泽脑中君染和灵使的对话，也是一切的起因。

　　彼时的君染是一边陲小国的小太子，是国王和王后唯一的儿子，万千荣耀从小都属于他一人，直到一场蝗灾的来临。
　　国土狭小，资源不足，甚至连国库都没有足够的存粮，君染却还在皇城中玩着夜明珠，逗着金丝雀。
　　那日他不慎将小鸟从笼中放了出去，只是追着小鸟就来到了后花园，却看见一个小宫女正在挖土往自己的嘴里塞，不一会另一个小宫女也跑过来生气道：“你怎么吃了这么多！我们从外面搞进来观音土可不多了，你不能再吃这么多的！”

　　“观音土？是什么呀……”君染小声发问道，两个小宫女被吓了一跳，谁也不敢出一口大气直说：“殿下……殿下恕罪！”
　　“你们先起来呀，你们在吃什么呀，很好吃吗？”说着就凑近想仔细看看。
　　“殿下不要看！不是，这不是，这！这，这是我们的食物，殿下不要看！”
　　君染皱着眉问：“不能看？你们是不是偷偷藏起来不想给我看，怕我偷吃吗？难不成……是和饴糖一般的东西？”说着就扑上去想要抢过来尝尝，宫女怎敢冲撞这位天之骄子，君染真真啃了一口土。

　　一张小脸逐渐皱成一团：“呸！呸呸呸……”吐着嘴里的东西，甚至用手去擦舌头上的东西：“你们骗我！”
　　“奴婢不敢！”
　　君染确实看到她们在吃这个东西呀！怎么会这个样子，“你们？这个东西不能吃啊，你们难道没有其他吃的吗？”
　　两个小宫女哪还敢说话呀，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打颤，君染走了两步半蹲着仔细看了看那些土，“这分明就是土啊，你们为什么要吃这样的东西？”
　　“冲撞殿下是奴婢不对，只请望殿下莫要再问了！”
　　君染虽然年纪小了些，但还是可以听出些不对的，也不愿再为难她们就转身走了。

　　国王曾经说过，只要是君染想要的，不论是什么他必然举国之力为他拿来。
　　这次是这位小殿下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第一次独自偷跑出皇城来到了民间，他心中和父王口中繁华的人世间。
　　可，一切都让他不敢相信，随处可见的难民，被拦在城外的百姓饿殍遍野，不出几里就看见有一个母亲抱着自家的孩子，边上还跪着一个小孩，跪着的小孩怯生生地不敢抬眼，那母亲紧紧环着怀中幼儿不停地抹泪。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
　　那母亲看着君染虽年轻小了些，但衣着打扮确实不像个普通人便急忙拉住他的衣带，张着干裂的唇瓣说：“小公子救救我的孩子吧，救救他！这，这！”说着就指着那跪着的孩子继续说：“这是个女娃，大的一个，我，换换，换吃的，救救我的孩子吧！”
　　君染才注意到旁边的是一个小女孩，那母亲还在推荐着她的女儿，只是有些话甚至都不能入耳，简单来说就是告诉君染，你就是拿回去怎么样都无所谓。

　　“公子，我只希望你能救救我的孩子啊！”
　　君染却不忍心再看她一眼，说：“这女孩就不是你的孩子吗？”母亲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我养不活他俩啊，我连自己个都顾不全乎，我只能叫她自己去闯一下命了呀，我总不能把还在吃奶的娃丢在边上吧！”
　　“这几年不是收成挺好吗，怎么会这样！”
　　“收成？公子怕不是在那钱堆堆里睡的时间长了，这几年连着闹旱灾和洪水，今年唯一让我们有希望的却闹了蝗灾！我们手里头哪有粮食嘛！就那些地主家里头都少喽，但人家有钱啊，可以从别国买呀，我们呀就只能这样子呀！”
　　君染还是不信，摇着头就要走但被女孩扯住了脚：“那个，公子，奴家啥都会的，你说啥都行，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然后就不住地磕头，一声声直击他的心底。
　　最后还是给了那母亲一笔钱：“孩子我就不要了，你们好好生活……”说完就转身离去，他不信他父王手下怎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我说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好好生活吧！”
　　那女孩拖着伤痕累累的脚在他身后，小声说：“我回去，他们还是会卖了我的……我没用……他们会卖了我的……”
　　君染不解道：“我已经给了你们钱了，你回去有吃的的，不用担心！”那女孩用脚磨着地面说：“母亲就是，就是卖孩子，挣钱的，易子而食……”
　　“你？什么，什么意思？”
　　“我不能回去，回去也会被卖掉的……我已经被卖了一次了，家乡没吃的，我被换了……易子，但他们说不吃我，要卖掉了我……”
　　君染只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难过，心口就是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喘不上气也顺不下去。他的老师教授他为君之道，教授他立世之理，叫他为万民立命，可从未告诉过他这世上不仅有他这样的人，还有这些在阴霾下蠕动的“人”。
　　那女孩便跟着他了，只是不知她叫什么。

　　后来啊，这位小太子受尽百般苦楚，拖着一身病痛站在邻国国土上购进粮食，再回到他的百姓身边分发粮食。
　　全国都在找他，可他却不知如何面对他曾经的生活和他的父王，“我们，坐在万民之上，世间白丁都知食君俸禄，为君分忧，我们受着百姓供奉，却丝毫没有尽到职责，我不会回去的。”
　　小女孩跪坐在君染脚边听着这些话，她不懂她也想不明白。

　　最后的最后，君染死在了桃树下，干枯的树枝插在他的手上，尸体躺在一滩污水中，准确来说那是难民的锅中，女孩死在不远处，好在她没来得及看到难民将君染活生生刨开了肚皮。
　　君染没有反抗。

　　死亡对他来说已然是解脱了，他眼看着他自己的百姓变成一个个吃人肉的怪物，变成一群拿着刀叉树枝四处烧杀掳掠的强盗，但他没有丝毫能力去阻止这一切，他只感觉自己就是个懦弱的废物。
　　君染的灵魂来到了另一个时空，这里是灵使构建的暗界，也可以理解为人们口中的阴曹地府，在这里细数前世罪恶，判定来世缘分。
　　灵使是这个空间世界的调度者，他站在时间的第四维，看透时间的流逝，纵观历史的变迁。不同空间自然是不同的灵使，暗界便是不同空间世界的联通处，这些所谓的人也就是灵使眼中的实验品只需通过暗界的审判再将他们的魂魄推向另外一个空间就好了。
　　时光无垠，岁月如河，一直孤廖的暗界和灵使这一天终于迎来了这个发疯的人。

　　“我，用我的十世轮回去换！”
　　君染在被勾来暗界前遇到了许许多多漂浮的幽魂，他们不想入轮回，要不就是想看着自己的仇敌死去，要不就是仍有牵挂或者再不济也是想看着这个国家走向衰亡才肯走，他们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怨念。
　　按照暗界的规定，这些魂灵都是会被投入无渊火中赎自己的罪孽。
　　到了暗界，君染也看到不少人因为在人间犯下的各种罪状而被罚进无渊火中受万千年惩罚的，他们都是为了活下去或多或少做了些错事。

　　“我愿意用自己去换，换他们安然轮回，抹去前生罪恶！”
　　“有因有果，万者轮回，这些已然存在的是不可抹去的，此处消彼处涨，除非有人愿意以自己来换。”
　　君染跪在远处，灵使就这样看着这个人，他想不通为何会有这样的人类，愿意牺牲自己来换取他人一朝天日。
　　“我愿意！”
　　“我愿意用我的轮回去换，哪怕是永远。”
　　灵使抬起袖子，自虚空的袖筒中生生长出一只手，伸开手指走近君染开口道：“好啊，就用你的十世轮回来偿还吧，你可愿意？”
　　“我愿意，用我的十世来换！”
　　直至灵使刨开他的灵魂刻下烙印时才发现，这个灵魂的重量已经超过了平常的人类，在同批次人类实验品中只有他有这样的灵魂重量。
　　“是佛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