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花客》远山雾

8、饭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吃

　　一排人站在院中，炎炎夏日，太阳晒得他们汗流浃背。
　　这些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四，最小的只有十六七八。
　　院中没有风，也没有水，他们的嘴唇也已有些干裂，但没人乱动，也没人出声。
　　李长歌捧着凉茶坐在竹椅中，身旁铜秀轻摇蒲扇送来阵阵凉风。
　　他就这样看着院中的人晒了一个时辰。
　　“确定这些人可靠？”他问一旁的薛婉萍。
　　今日薛婉萍换了一身淡蓝流苏长裙，衬得身段玲珑，清丽脱俗。比起以前，她确实是更喜欢打扮了些。
　　“他们大多数都是父亲收养的孤儿，对薛家有感情，孙业成也不是没有试着收买过他们，但没成功。”
　　李长歌点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我要教给他们的东西足以让飘香阁闻名天下，所以不得不谨慎。”
　　薛婉萍轻轻哼道：“吹牛。”
　　李长歌一笑，没有辩解，起身来到院中，负手站在这些年轻人身前，道：“知道我是谁么？”
　　没人说话，也许他们并不是很瞧得起这位入赘姑爷。
　　李长歌点点头，继续道：“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只要记得你们的恩人是谁就行。”
　　“我生平最恨知恩不报的人，若是你们胆敢背叛薛家，我保证他会死的很惨。”
　　李长歌淡淡道：“不管你们信不信。”
　　薛婉萍现在还没意识到，李长歌将留给她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
　　“好了，回去好好歇息，从明日起，天亮，我要在这个院子见到你们。”
　　李长歌一挥手，将他们屏退。
　　回到屋中，又问薛婉萍：“东西叫人准备好了么？”
　　薛婉萍点头。
　　“很好。”
　　从这一天起，薛婉萍便很少见到李长歌，即便偶尔见到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便走了，李长歌的时间都花在了那个偏僻的院子里。
　　十二个人，六口锅，无数食材，无数调料。
　　李长歌打算将他前世所积累的知识经验全部教给薛家的人，这不单是为了挽回薛家的颓势，更重要的是能将前世的经验用在这个世界，是他的理想，是他心灵的一种寄托。
　　他很喜欢做菜，也很喜欢分享。
　　薛婉萍站在屋外，听到里边传出李长歌的声音：“每一样食材都有它的特性，在处理食材时方法也各不相同。”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土豆。要做炖菜，那必须切块，这样久煮不烂，成菜便不致浑浊，要做炒菜，最好切丝，易熟易入味。方法正确，即便是初学此道也能做出不错的菜品。”
　　“难熟的食材先入锅、易熟的食材后入锅想必不用我多说……”
　　“火候也极其重要，该文火慢炖那就不能急于求成改成大火，食材炖不烂，不入味，还易糊。该猛火翻炒便不能小火慢熬，不然炒出的菜软滑多水，不爽脆，口感极差！”
　　“油盐适量，不能太多，太多油腻惹人反胃。也不能太少，太少成菜暗黄寡淡，毫无食欲。”
　　“重腥异味之物，去腥尤为重要，老姜白酒或者焯水……”
　　李长歌一样一样的讲，每一处都讲的十分仔细，十分耐心，全然不在意屋中油烟。
　　屋外怡人听得两眼放光，道：“没想到姑爷这么厉害，说的头头是道！”
　　薛婉萍轻轻哼一声，道：“还不去把井里镇好的西瓜拿来！”
　　怡人嘻嘻一笑，应道：“是，小姐。”
　　薛婉萍却站在门外，凝眸看着淡淡烟雾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刀工非一朝一夕能练成，就算切慢些也要把菜切好，否则太影响卖相，明白吗？”李长歌出声提醒道。
　　屋中学徒纷纷应是，这些天，他们已见识到李长歌的本事。
　　从起初的怀疑到敬佩。
　　原因无他，因为只几日的功夫，他们已能做出几道像样的简单菜式。
　　李长歌松松衣领，说的太多有些口干舌燥，越想越热，干脆把衣服脱下，只留一件衬衣。
　　“明个我也穿件背心，太你妈热了。”
　　这时门外有人喊道：“姑爷，出来吃西瓜了。”
　　“芜湖！”李长歌直呼“救了命了。”
　　薛婉萍坐在一旁凉亭中，见李长歌只穿一件衬衣便跳出来，不由嗔道：“怎的只穿一件衬衣？不知检点些么？”
　　怡人将切好的西瓜端上来，李长歌先吃了两块西瓜，这才满足的长叹一声，道：“屋里太热了，不脱非中暑不可。”
　　他转头道：“对了怡人，明个帮我缝件背心短裤，那个穿起来凉快。”
　　怡人瞪大眼问道：“姑爷，什么是背心短裤？”
　　李长歌在身上腿上比划，道：“就这个，把裤腿一截，袖子一剪，就成了，记得挑薄些的料子。”
　　怡人“啊”了一声：“这……这也太有伤风化了。”
　　李长歌瞪她道：“我不管，我就要这个！”
　　薛婉萍看他这小孩模样，眼里露出笑意，柔声道：“怡人，照他说的做就好。”
　　怡人“哦”了一声。
　　李长歌又是一阵风卷残云，将盘中西瓜扫荡一空，咂咂嘴：“这西瓜这么吃不得劲。”
　　薛婉萍问：“那该怎么吃。”
　　李长歌道：“那肯定得用勺子呀，咔，西瓜对半切开，用勺子挖着吃，那才过瘾。”
　　薛婉萍嗔道：“未免太不雅观。”
　　李长歌哈哈一笑，确实，在这里规矩实在太多。
　　“对了，前几日交给你的图纸，东西做出来了么？”
　　“哦，做出来了。”
　　李长歌朝她一挑眉，笑道：“想不想试试？”
　　薛婉萍没来由的红了脸：“试什么？”
　　李长歌神秘一笑：“晚上你便知道了。”
　　“记得穿薄些的衣服。”
　　薛婉萍啐道：“下流。”
　　若换做以前，她必定要生气。
　　但现在，她已明白，虽然李长歌有时话语轻佻，但他内心比谁都懂得尊重。
　　华灯初上，晚风微凉。
　　院中摆着一张圆桌，圆桌正中被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圆洞，下边燃着炭火，炭火上架着一个铜炉，炉中以曲线划分，宛如道家阴阳图，左边鲜红右边雪白，汤底已小沸，冒出淡淡烟雾，桌上摆着七八碟小菜，有牛肉牛肚牛百叶，青菜芋头大河虾等等。
　　不错，正是火锅。
　　火锅在汉朝便已出现，但在此处，李长歌并未见到有这种吃法，或许是还未流传开来的缘故。
　　薛婉萍应约来到院外，果然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裳，她一踏进小院，便道：“好香呀！”
　　身后有人笑道：“不骗你吧？”
　　她一回头，便见李长歌手提一壶，正笑着看向自己。
　　薛婉萍哼道：“说不定只是闻起来香。”
　　李长歌大笑：“那请入座。”
　　桌上的东西有些眼熟，但又十分新奇，薛婉萍从未见过这些东西。
　　今夜，这小院里只有两人。
　　两人对坐，淡淡灯光和着月色，生出一种朦胧的美，月光下薛婉萍的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婉约的眉眼虽看的不十分真切，但能想象出那一颦一笑的绰约风姿，因轻薄而紧贴肌肤的衣裳，勾勒出一道道诱人的弧线，不正是秀色可餐？
　　李长歌不由感叹：人比月色更美。
　　他提起筷子，先夹起一片牛肉，牛肉切得极薄，几近透明，但又很宽，笑道：“这个叫火锅，吃的时候只需要将食材放到锅中烫个十几秒，便可捞出食用。”
　　薛婉萍眨眼道：“什么是十几秒？”
　　李长歌不小心又用上了前世的计量词，笑道：“就是一小会的意思。”
　　“哦。”
　　薛婉萍又问：“那锅中是什么？能吃么？”
　　“这个叫锅底，是我精心调制的汤，当然能吃了。”
　　李长歌将筷子递给她，道：“你试试。”
　　薛婉萍有些羞涩，接过筷子，她从未见过这般吃法。
　　夹什么好呢？她目光落在青菜上，欲伸手去夹，不想李长歌也伸筷，拦住了她。
　　薛婉萍有些恼怒，看向李长歌。
　　李长歌笑嘻嘻的道：“吃火锅要先吃肉。”
　　“哼！”薛婉萍哼一声，挽袖夹起一片肥牛，望向锅中泾渭分明的汤底，该放那一边呢？她没了主意。
　　李长歌却颇为期待的看着她，看着她将肥牛放进了血红的那边。
　　“耶！”李长歌直呼好耶！
　　默数十五秒后，李长歌道：“好！可以夹起来了。”
　　薛婉萍有些迟疑：“会不会不太熟？”
　　李长歌笑道：“为了配合这种吃法，食材一般都切得极薄，熟的很快，不必担心。”
　　“快快快，快吃！”李长歌兴奋的催促道。
　　薛婉萍一看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来遮住，才慢慢将牛肉放入口中。
　　“呼！好辣！”薛婉萍小手直扇，辣的额冒细汗：“给我水！快！”
　　李长歌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一边笑一边从他提来的壶中倒出一杯莫名的汁液，然后递给薛婉萍。
　　薛婉萍顾不得那么多，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随后奇道：“这是什么酒？如此酸甜！”
　　李长歌一手托腮，笑着看她，道：“这个叫酸梅汤。”
　　薛婉萍小心翼翼地道：“是用梅子做的么？真好喝。”
　　李长歌又给她倒了一杯，道：“不错，是梅子，还有山楂陈皮桂花蜂蜜。”
　　薛婉萍喝过酸梅汤，恼道：“你是不是故意做的这么辣？”
　　李长歌嘻嘻笑道：“没有啊，这是做给我自己的吃，你的在另一边。”
　　另一边，那自然是那边雪白的奶锅咯。
　　薛婉萍哼道：“我偏不，我就要吃这个。”
　　李长歌叹道：“那可惜了，这奶锅可是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薛婉萍瞪眼道：“当真？”
　　李长歌哈哈一笑：“假的！”
　　“你！”薛婉萍恨不得把碗扣在他头上。
　　不得不说，作弄薛婉萍真的很有趣，看美人一举一动，宜嗔宜喜，都是享受。
　　李长歌很快乐，很高兴。
　　因为有人能和他一起吃火锅，而且是这样一个好看的人。
　　他的思绪仿佛到了远方，到了那个热热闹闹的世界。
　　“你怎么不吃？”薛婉萍还想吃，但不见李长歌动筷，有些不好意思。
　　“哦！”李长歌回过神来提起筷子：“当然吃啦。”
　　“吃火锅呢，就不要有那么多规矩，要的就是一个痛痛快快的感觉。”他烫好一片肥牛，“啊”的一口吞下。
　　薛婉萍瞪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没有风度。”
　　李长歌一笑。
　　“最起码此时此刻，你可以无拘无束，我也永远不会笑你。”
　　薛婉萍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呼的一跳，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赶紧喝一口酸梅汤，呼呼道：“好辣好辣！”
　　李长歌注视着她，柔声道：“薛小姐，愿你以后能找到陪你吃火锅的人。”
　　薛婉萍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李长歌已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嘻笑道：“我说你少吃点，会胖的。”
　　薛婉萍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甚至在桌下抬脚一踩：“要你管！”
　　“哈哈！”
　　薛婉萍承认，今天晚上她过的很开心，吃的也很开心，自懂事以来，她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将薛婉萍送到房门前，李长歌笑道：“你最好洗个澡。”
　　薛婉萍没好气地道：“知道了！”
　　难怪要自己换一身轻薄衣裳，大热天吃火锅不冒汗才怪，这一身都惹上火锅味了。
　　当然，李长歌保证绝对没有私心绝对没有什么过分的想法。
　　他转身离去，却被叫住。
　　“火锅……很好吃，谢谢你。”
　　“啪”的一声房门关上，生怕被人看见一样，李长歌摸摸鼻子，洒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