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花客》远山雾

13、捡到宝了

　　雨还在下，李长歌抬头看看阴霾的天，不由叹了口气。
　　辞别薛婉萍，离开首阳城已经快五天，这五天中有三天都在下雨。
　　路上落满竹叶，又湿又滑，雨点打在竹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若不是心情太过糟糕，这片翠绿的竹林看起来一定很美。
　　再走两天便能出清水县的地界，听说清水县交山林中有不少占山为王的悍匪，希望不会遇到吧。
　　正惆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李长歌回头看去见一人穿着蓑衣，低头匆匆小跑，路过他身旁时脚底一滑，“啊呀”一声摔了个趔趄。
　　竟是个女孩子，而且声音听起来颇为熟悉。
　　李长歌见她久久不起来，只坐在地上揉着屁股，便上前问道：“姑娘，可要帮忙？”
　　他俯身伸手，看见女孩的脸，不由惊道：“是你？”
　　这人不是谁，正是前几日在首阳城见过的赵小公子。
　　只是几日不见，赵小公子身上华丽名贵的衣服变成了粗布麻衣，头上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白皙的脸涂上了污泥，神色憔悴，容光黯淡，煞是可怜。
　　赵瓷儿一见李长歌，心中一喜，但一想到这人不过是寻常人家，若被牵连定会丢命，心又沉下来。
　　她扶着李长歌的手站起来，低声道：“谢谢。”
　　李长歌看她神情怪异，看样子是在躲避什么人，还不待问，赵小公子说道：“你能不能把马给我？我可以给你钱。”
　　李长歌心想马给你了，我怎么走？于是摇摇头。
　　赵瓷儿急道：“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
　　她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袋，只见里边满满都是金叶子。
　　李长歌不禁汗颜，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么？好在遇到的是他，若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人财两空了。
　　李长歌道：“有人在追你？”
　　赵瓷儿用力点头，她望向来时的方向，眼中满是焦急，生怕从林中冲出几个人来。
　　李长歌道：“就算骑着我的马，山路陡滑也走不了多快，何况你一个女孩子又能走多远？”
　　赵瓷儿闻言脸色一黯，难道真要被抓回去吗？
　　李长歌又道：“若你信得过我，可以跟着我。”
　　赵瓷儿不由神情一振：“你能帮我？”
　　李长歌微微笑道：“当然，只要你愿受些苦。”
　　一炷香时间后，赵瓷儿已换上另一张面孔，坐在李长歌的马上。
　　这自然是人皮面具的功劳，现在的赵瓷儿顶着一张男人面孔，满脸麻子，歪鼻斜眼，煞是难看。
　　李长歌左右看看，并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点点头道：“现在就算是你那位哥哥也绝认不出你。”
　　赵瓷儿摸摸脸颊，半信半疑，道：“真的么？”
　　李长歌笑道：“那是自然，你这身材扮做男子有天然优势，只要不开口，谁能看的出？”
　　赵瓷儿一阵疑惑，何为天然优势？
　　她低头看看胸前，只微微隆起，若不是特意观察只当是一马平川，但真是好身材。
　　“你！”赵瓷儿气极，又说不出什么骂人的话来。
　　林中除了“嘀嗒”雨声，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李长歌沉声道：“不要说话。”
　　只片刻，一队骑士从李长歌身旁呼啸而过。
　　这雨天路滑，但马上骑士毫不在乎，骏马蹄下生风竟跑的四平八稳，可见骑术之精湛，且如此骏马身材匀称，线条优美，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起的。
　　李长歌对这位赵小公子的身份更为好奇，又更为谨慎。
　　马上骑士经过两人身旁时只回头看了一眼，见两张面孔均不是心中所寻便偏头过去，沿路追下去了。
　　赵瓷儿起先极为紧张，生怕被那些人认出，但见那些人只是神情怪异地看她一眼便策马离去，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李长歌在她脸上鼓捣的东西确实有用，不想他不但厨艺极佳，还精通易容之术。
　　“多谢……”赵瓷儿不知该如何感谢，只能如此说道。
　　“嗯。”李长歌应一声。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长歌微笑道：“兴趣使然罢了。”
　　一会，他又道：“当然，你要是过意不去，也可以付我一些钱。”
　　赵瓷儿道：“好！我付你钱，你带我到中州城。”
　　李长歌道：“不去。”
　　赵瓷儿一急，差点从马上站起来：“为什么不去？”
　　李长歌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你去中州城？更何况，追你的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帮你说不定我还得把命搭上。”
　　赵瓷儿神色黯淡下来，知道李长歌说的不错。
　　但此事关系重大，她又不能对李长歌说明。
　　“那你带我到最近的城镇，如何？”
　　“这还差不多。”李长歌道。
　　如此，两人一马，慢吞吞的走着。
　　走了约莫半天，雨停了，天开始放晴。
　　赵瓷儿脱下蓑衣丢了下去，这身厚重的蓑衣不知让她在逃跑时费了多少力气。
　　腹中一阵雷鸣，一天一夜只匆匆喝过一碗白粥，现在已是头晕眼花。
　　李长歌不知从哪掏出个葱油饼，美滋滋的吃着，那香味传到赵瓷儿鼻子里，口水便冒出来了。
　　她轻轻咽下，目光不住往李长歌手上瞧，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眼睁睁望着。
　　李长歌吃完，又喝了口水，才想起马上这位小姐，回头想问她要不要吃点，一转身正见赵瓷儿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下来，连忙接住一看，人已经晕过去了。
　　看她双眸紧闭，小脸上仍带着淡淡忧愁，李长歌不禁暗叹，好可怜的女孩。
　　伸手一摸额头，还好，没有发烧，不然真不知该上哪找大夫去。
　　赵瓷儿梦见自己回到家中，桌上摆着满满一桌珍馐，香气四溢，她高兴极了，正要吃，忽然闯进一群人来，他们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狞笑道：“你往哪里逃？”
　　赵瓷儿大叫一声，惊坐起来。
　　发现自己正躺在茅草之中，身上只穿一件内衣，那些麻布衣、锦囊金叶被丢在一旁，她急忙往身上一摸，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发现无事，才松了口气。
　　周围石块凌乱，杂草丛生，身旁还立着一尊破败的雕像，只是像前香火断绝，雕像也已缺耳断臂，想必是间破庙。
　　不远处李长歌正坐着，面前火堆上吊着一个破锅，锅中热气腾腾，看来是在煮什么东西，原来梦中闻到的香味是从那飘出来的。
　　李长歌停下手中的动作，道：“你醒了？”
　　赵瓷儿鼻音浓重，“嗯”了一声。
　　“再等一会，这汤便熟了。”
　　“好……”赵瓷儿垂头，缩成一团，偷偷打量李长歌。
　　只见他神情专注，看着锅里的汤，舀起半勺轻轻吹凉尝了一口，点点头，这才将汤盛出。
　　见他朝这边走来，赵瓷儿赶忙收回目光。
　　“小心烫。”将碗递给赵瓷儿，李长歌不忘提醒一句，他怕这少女饿过头，什么都忘了。
　　“好……”赵瓷儿接过碗，只见碗中汤汁浓郁，油花点点，有竹笋，有肉段，只是不知是什么肉。
　　荒郊野岭，李长歌去哪弄的肉？
　　她吹凉，轻轻喝一口，眼泪便掉了下来。
　　李长歌大惊：不会吧？好吃到哭？我只放了盐而已。
　　倒也不是如此，而是赵瓷儿想起这些天为了逃避追杀，睡过茅草，穿着麻衣，一路狂奔，脚底起泡，还饿了一天一夜，她何时受过这种苦？心中感到委屈，这才没忍住落泪。
　　但这肉汤确实是十分鲜甜。
　　也亏李长歌能做得出。
　　但李长歌保证，要是赵瓷儿知道这是什么肉，保管会吐出来。
　　赵瓷儿三下五下便喝完一碗，低声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李长歌道：“哦，锅里还有许多，还要么？”
　　赵瓷儿红着脸将碗递过去：“要。”
　　即便饿极，赵瓷儿吃东西的动作仍十分文雅，换做李长歌早已狼吞虎咽。直到第五碗，她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破勺子，擦擦嘴。
　　李长歌看看见底的锅，暗惊：看人是娇小玲珑，怎么可以这么能吃？
　　见李长歌一脸震惊，赵瓷儿的脸又红了，小声问道：“你不吃吗？”
　　“哦……”李长歌笑笑：“我吃过了。”
　　“哦……”
　　“对了，你的外衣湿了，我怕你感冒，帮你脱掉了，你不要见怪，毕竟荒郊野外大夫不好找。”
　　赵瓷儿不明白什么是“感冒”，也许是某种病吧，既然他是为我好，那就不计较这么多。
　　“你可以先穿我的衣服。”李长歌从包袱中拿出衣服。
　　赵瓷儿大惊：“这怎么行？”可一看麻布衣湿漉漉，沾满污泥，怎么也穿不下去。
　　李长歌道：“我这新衣又没穿过，不必担心。”
　　赵瓷儿松了口气：“这还好。”
　　她红着脸道：“你出去，我要穿衣。”
　　李长歌面色古怪，你穿衣就穿衣 ，又不用脱，干嘛还赶我。
　　见李长歌久久不动，赵瓷儿急嗔道：“出去呀！”
　　李长歌举起双手往外走：“行行行，那我走。”
　　李长歌的衣服又长又宽，赵瓷儿平日若穿些内衣还行，但这繁琐的外衣都由侍女服侍，哪里用自己动手？一时间胡扎乱套，草草了事。
　　李长歌在外边等了一会，见赵瓷儿出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瓷儿霎时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羞道：“你笑什么！”
　　她说话时，没扎稳的袖子滑落下来，长长一截在半空里飘动，再看那系成麻花的腰带，拖地的裤腿，李长歌怎能不笑？
　　“赵小姐，衣服不是这么穿的。”
　　赵瓷儿委屈得眼泪快要掉下来了，要是在宫里怎会发生这种事？早知道就不应该跟皇兄偷偷跑出来。
　　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埋怨自己。
　　李长歌有些后悔，他不该这样笑一个女孩子，于是柔声道：“我教你，下次你就可以自己来了。”
　　他走上前替她将袖口挽好，又将腰带解开，给她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再牢牢扎紧裤腿，原本与她身材突兀的衣服便顺眼了许多，起码行动不再受阻。
　　李长歌还笑道：“看，多漂亮的蝴蝶结。”
　　赵瓷儿也不禁被他轻松的语气逗笑，将眼角的泪花收了回去。
　　两人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赵瓷儿见李长歌不紧不慢的跟着马走，心中着急赶往镇上，不愿浪费时间，便道：“李公子，要不……你我共乘一马，这样赶路快些。”
　　李长歌心想，你哥哥要是知道我跟你坐一匹马，他不会生气吧？
　　“也好。”
　　他也想早点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能快点到镇上那是再好不过。
　　他纵身上马，环住赵瓷儿，从她手中接过缰绳，注意到她身子微微颤抖，李长歌往后挪些。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心如止水……”默念静心诀，李长歌一挥缰绳，喝道：“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