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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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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帝的动作很快,李曦出宫开府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由于用的是现成的宅邸,花个几日稍作修整,再选个黄道吉日搬迁即可。
李曦的婚事也被再度提起,“热心”的启帝还为李曦组织了一场芙蕖宴,将宴请各家未出阁的小姐和上都城中的一些青年才俊来贺公主开府之喜,届时启帝还会亲临。地点就定在了新的公主府,待过几日新的公主府修缮完毕便可举办。明眼人心下都了然,这芙蕖宴怕就是为选驸马而设的第一关。虽然李曦“克夫”闹得人尽皆知,但那些上位者都明白那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自己这便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才好。
启帝对李曦这次选驸马的事十分上心,他也是有过一段为慈父的时光的,毕竟李曦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还算救了自己一次。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这个长女产生了隔阂呢?大概是从先太后死的那年,李曦与萧家那个小世子开始交好的时候吧……那一年真的改变了太多的事。
事实上,早些年启帝对李曦是有些许忌惮的。自太祖时期,皇室中存在一支只听命于帝王的黑麟卫,十分神秘,不知几人,专为皇帝执行保护,监视等等任务,由一代帝王传给下一代帝王。
但先皇驾崩时,情况特殊,这个神秘的黑麟卫并没有交到当时登基为帝的李烨手中。李烨一直怀疑这支暗卫是不是被先皇交给了李曦。但鉴于当时李曦年纪还小,又是个公主,这么些年也表现得很正常,启帝就渐渐否认了这个猜测,对李曦的态度回暖,只是帝王疑心作祟,到底是有所保留。后来多年寻找黑麟卫无果,他自己培养了一支新的暗卫,也就不再十分执着于黑麟卫,只是他不知他这支暗卫的实力远不及那支黑麟卫。
戌时,太阳已经落山,天将黑未黑,万物朦胧,慕亭按时如约来到了巢湖湖畔,一艘画舫正停靠在岸边,岸上的夏竹见慕亭来了,将人引了进去,自己则留在甲板上。船夫解了牵引绳,游船缓缓像湖中心驶去。
船内,李曦素手执杯,原本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往常那双清冽的双眸也有些迷离飘渺,只是在见到慕亭进来时又恢复了一些清明。
玉指动金樽,佳人醉颜酡……
慕亭脑子里飘过这么一句,随即皱眉,她这是喝了多少酒?
肌体行动优先于思考,慕亭几步上前夺下她手上的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
慕亭这才回过神,见李曦正盯着自己,古井无波的双眼看不出情绪,他有些暗恼自己又在这人面前失了分寸,忙随便找了个借口:
“臣的师姐先天体弱,不宜饮酒,却总趁着臣不注意之时偷偷自斟自饮,臣偶然发现几次,就会上前制止。方才一时失神,习惯使然,公主恕罪。”
李曦盯着慕亭看了一会,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解释,又回想了一遍他的话,莞尔一笑:“慕将军与你那位师姐,感情很好?”
慕亭不知道她突然问这话有什么意图,斟酌的一番答道:“臣自幼丧失双亲,多亏师傅师姐收留教导才能有今日,他们于臣而言,是至亲。”一句话,真假参半。
又是一阵相对无言,看着李曦抬起手又要给自己倒酒,慕亭目光微凝,强忍着才没有直接出手制止,只能出声道:“殿下今日约末将来,只是为了让末将看您喝酒?”
李曦置若罔闻,将就被置于嘴边,微微仰头,动作缓慢,慕亭看到一抹水痕自李曦的嘴角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划下,停在锁骨沟壑间,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不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
李曦抬手勾起食指轻轻抹了抹嘴角,看向对面的慕亭,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梦里萧珩的脸与慕亭带着面具的脸不停交互的画面又出现在脑中,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暂时将纷乱的思绪捋顺,开口道:
“慕将军可有心仪之人?”
慕亭:“……”这什么跟什么啊?
李曦“将军?”
慕亭“没有。”
李曦“甚好。”
慕亭“???”
李曦“本宫要将军帮的第一个忙,请将军成为本宫的驸马。”
慕亭“!!!”
李曦“将军放心,若是将军日后有了心仪之人,可随时与本宫合离,本宫不会强人所难。”
“公主因何不想嫁人?”沉默了许久,慕亭终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李曦愣神,像是在回忆什么,缓缓道:“我最想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
慕亭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她也曾暗想过李曦是不是如同自己对她那般对自己有超乎寻常的情义,但一冒出这个想法便会被自己否决。她无法面对,也无法承受,甚至在发觉自己对李曦的心思时对自己感到憎恶,她不敢想若是李曦也对自己……该怎么办,若是她知道自己欺骗于她,假凤虚凰,自己该如何面对?
他很庆幸李曦认为“萧珩”已死,这样自己对她感情的欺骗就可以止于“萧珩”已死。他的计划虽是要帮助李曦达成所愿,同时替自己复仇,但从未想过以慕亭的身份再跟李曦有感情上的纠葛。现在她却要他做她的驸马,虽然她对“慕亭”无情,但若与李曦呆在一起久了,万一被发现,该如何面对?
见慕亭一直没有回应,李曦垂了垂眼眸,若是慕亭不答应,她一时想不到还有谁能来做这个“挡箭牌”。
或许是李曦心底的愁绪太明显,都表现在了脸上,慕亭看着不忍,轻叹了一口气,心道罢了,日后行事小心些,大事完成便迅速离开。
“好。”慕亭应声。
李曦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了一声“多谢”,一口饮下。
虽然得到了慕亭的首肯,但李曦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李昭自小养在皇后名下,不管她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在众多人的眼中她还是打着“太子党”的标签的。
启帝人至中年,而年轻的太子却在逐渐成长,大启如今江山稳固,边境虽时常有异族骚扰,但都没有伤及朝廷根本,启帝认为不足为患,才在几年前决定卸磨杀驴,铲除萧鼎。萧鼎死后,启帝认为心腹大患已除,对朝堂的把控更甚!
作为政治势力来说,朝中大臣不是皇权的对手,他们只是皇权的依附对象。因此。现在朝廷的主要矛盾,就变成了皇族内部的矛盾。
而所有皇族之间的矛盾中,最大的矛盾就是皇帝与太子之间的矛盾。皇帝是掌权者,太子是潜力股,在这种情况下,很多朝中大臣都会权衡,究竟应该倚靠现在年事已高的皇帝,还是倚靠未来的皇帝呢?
历朝历代都不乏这样的局势,能站在朝堂上的人,从不缺乏野心与魄力,聪明的人有选择老老实实的忠于龙椅上的当权者的,但不甘现状,想要为从龙之功拼上身家性命的人亦不在少数。看着储君羽翼渐丰,近两年,启帝也对储君渐渐升起了防备之心。因此很不幸的,李曦成了启帝防备的对象之一。
李曦右手胳膊支在面前的书案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着睛明穴。近些年她已经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若没有慕亭的横空出世,她原本的计划是要徐徐图之的。慕亭的出现,帝王的赐婚,确实是有些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就连敲定慕亭作为自己驸马人选这件事,也不过是只用了一夜便做出的决定。
她自己事后也觉得这个决定比较仓促,但那日她从蓬莱殿回来后,便有了找个人合作假意成亲的想法,那日她动了这个念头之后,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慕亭。明明只见过几次面,但莫名的李曦就是觉得此人可信。
或许是因为他恰好欠着自己三件事……
李曦如是想着。
那人死后,她对儿女之情已经看淡许多,也不想与其他男子相敬如宾度过一生,若没有“逼婚”这件事,她打算好了孑然一身度过此生。因此她才会对慕亭说出可以随时合离得那番话。
为这件事烦恼的不单单李曦一人,化身慕亭的萧珩也是愁眉不展。
“啧,小阿珩,你那眉头能夹死蚊子了。”
自那日慕亭见完李曦回来,清茗这两日见到的就是这副奇怪模样的慕亭,慕亭跟她说了李曦要他做自己驸马的事,可在清茗看来这可能对慕亭冲击很大,但绝对不应该是令他苦闷的坏事。
“清茗姐姐……”沉默的慕亭忠于说话。
“嗯?”
“你觉得女子之间……”
清茗眼神微闪,看着慕亭的眼睛,在耐心等他把话说完,慕亭却住了口,不再说下去。半响后放才开口:
“师姐明日到,清茗姐姐可要与我一同去接师姐入城?”
终于来了。
清茗心想,有些期待,有些雀跃,但都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不了,明日听雨阁有贵客。”
“那好吧。”
翌日一早,慕亭就在城郊十里亭处等着叶蓉。既是身在凉亭的阴影中,夏日的酷热也令人无处可避,叶蓉的车马许久未到,慕亭等得有些无聊便坐在凉亭内的石桌旁发呆,不知怎么的便想起当年随父王离开上都去往北境之时,李曦追出皇宫到此为他送行的事。
那时他刚及龆龀之龄,受父亲镇北王的影响,骑射功夫比一般同龄人高出不少,穿上一身为他量身定制的小铠甲骑在马上,倒是也显得像模像样。随大军出城至十里亭,后方一辆马车从城内追出。
“阿珩!等等!”
身后不断传来的叫喊声引起了萧珩的注意,他听出那是李曦的声音,心下一喜:她来送自己了!
“父王……”大军停下,萧珩叫了萧鼎一声,目光里带着些祈求的神色。
“去吧,到时候自己追上来。”萧鼎的声音浑厚,带着军人的威严,但同时他还是个慈父。
“嗯!”萧珩调转马头,跑向追来的马车,大军随萧鼎继续前行。
十里亭边,李曦不顾绵锦的搀扶径自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萧珩面前,一把抓住刚翻身下马的萧珩的左手腕。绵锦见了微微蹙眉,七岁不同席,两人到了年纪,不适合再像小时候那般无所顾忌,出言提醒道:“殿下,手。”
李曦撇了撇嘴,到底知道轻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了萧珩。
“阿珩,你能不去吗?”
“曦儿……”萧珩的话里透着无奈,但嘴角含着笑,带着宠溺。
李曦也为刚刚冲口而出的话感到有些后悔,她知道萧珩一直想成为他父亲那样了不起的将军,护国安民,她身为他的好友,实在不该成为阻碍他的人,但她舍不得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李曦退而求其次。
萧珩没有回答,他从前跟父亲在江南一带待了几年,后来到上都呆了几年认识了李曦,现在去北境戍边,行军打仗本就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他自己也不知道归期何期。但看着李曦小脸难受的扭在一起,握了握拳,又松开,轻道:“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李曦的小脸应声突如雨后天晴般明亮鲜艳:“真的?”
萧珩一晃眼,渐渐发觉眼前少女的面容越发精致,喉咙动了动:“嗯。”
绵锦看着互动的两人,怎么看着有种小夫妻新婚,丈夫突然被外派,妻子依依不舍送行的感觉?
“嗯哼!”绵锦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萧世子,殿下,时间差不多了,别耽误了萧世子行军。”
被提醒的“小夫妻”对视了一眼,萧珩对着李曦露出安慰的一笑,翻身上马,正要离去,李曦却突然出声道:“阿珩!”
“啊?”
“你之前说的,如果我们俩一起过日子,你会对我很好很好的,作数吗?”
绵锦:“!?!?”
萧珩对这方面的事还不是很敏感,秉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良好品质答道:“嗯。”
李曦:“那等你回来了,我……我嫁给你。”
“嗯,好啊。”萧珩应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肚便冲了出去。
十九岁的慕亭不是八岁的萧珩,现在的她知晓自己男子身份的特殊,也清楚的认识自己与李曦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她无法兑现儿时的诺言了……
“公子,叶姑娘来了。”
思绪被身旁的夜七拉回,目光随着夜七的示意看向正缓缓驶来的马车,在外驾马的车夫是“夜郎十卫”中行四的夜四。夜卫是叶蓉帮着慕亭创建的情报组织,其中的夜郎十卫是跟随慕亭在明面上活动的组织成员,在军中担任着慕亭亲卫,而另一支在暗地里活动的夜影卫则负责暗杀、情报等地下活动。与听雨阁最初打交道也是因为情报交换上的往来。
马车在亭外停下,夜四从车上跳下对慕亭行了个抱拳礼:“将军。”
慕亭起身,嘴角含笑,看着马车的水蓝色车帘:“师姐。”
水蓝色的车帘后伸出一支修长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个银镯,轻轻撩开车帘,露出一张姿色卓绝的少女的脸,明眸皓齿,眉黛青颦,薄唇轻启:“阿珩,快上来,日头毒。”
“诶。”慕亭笑着应声,叶蓉给他让出了位子,方便他上车。
夜七和夜四一人坐一边,驱车向城内。
叶蓉“阿珩,你不开心?”
慕亭“……”我表现的这么明显?
叶蓉“很明显。”
慕亭“……”你会读心术?
叶蓉看着他生动的表情笑出了声:“快说吧。”
慕亭很是郁闷了一番……斟酌了半天来了一句:“师姐,原先的计划……可能……大概……得变一变。”
叶蓉一副“就这?”的表情:“无妨,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那个…变化……可能……有点大?”慕亭吞吞吐吐道。
叶蓉疑惑“嗯?”
“就是…就是…”慕亭一咬牙,一闭眼,“我私自提前进城被李曦发现了我按原计划趁机说我答应她一个条件她讨价还价说要三个我想反正都是要通过她办事的就答应了结果她找我谈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当她的驸马我不好拒绝就答应了!”
“呼……”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慕亭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叶蓉听得眼皮直跳,消化了一阵方才慕亭的话,良久才抚平内心的不平静,似乎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李曦,长安长公主?你之前说过的儿时玩伴?”
慕亭“嗯……”
叶蓉“你自愿的?你喜欢她?”
慕亭略加思索,点点头。
叶蓉“知道了。”
换成慕亭一副“就这?“的表情:“师姐,你怎么不问我啊?”
叶蓉“嗯?问你什么?”
“问我…喜欢……女…女子……”这话说完,慕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几乎要将整个头埋到胸膛里,内心慌乱无措。
“阿珩。”叶蓉轻轻唤了一声,伸出手捧起慕亭的脸,盯着她茫然无措的凤眼,柔声道:“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对错的,喜欢就是喜欢,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这个人恰好与你一样,是个女子。”
慕亭迷茫的双眼中正慢慢有了光。
“只是……”叶蓉话语的转折纠着慕亭的心,眼里的光芒险些黯淡,只听叶蓉继续说道,“阿珩,喜欢长公主,你会很辛苦,无论是这段感情,还是我们要做的事,你……想清楚了吗?”
慕亭沉默,脑子里有父王,母妃,师傅,舅舅……最后是……双颊微红,素手执杯,笑容明媚的李曦……
“师姐,事情办完,我就跟你离开,随师傅闭关。”慕亭沙哑着声音,透过车窗,看向逐渐接近的上都城,叶蓉看着慕亭,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说出劝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