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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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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在了玄武门前。
“长安便送将军到这了。”
“谢公主香车相送,末将告退。”语气冷漠疏离。
看着慕亭干脆利落地跳下车,李曦自嘲,“别傻了,这不是他。”
“春桃,回宫吧。”
慕亭独自入宫面圣,启帝毫不掩饰对他的信重于拉拢之意,慕亭皆一一应下,殊不知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压抑满腔恨意。
见时辰差不多了,启帝道:“爱卿此番为我大启立下不世战功,朕今夜特意为爱卿于宫中设宴,爱卿这便随朕一同赴宴。”
“谢陛下。”
因为是为西南军专门设的接风宴,与慕亭一起来的将领亦在邀请之列。此番云南王世子在作战时被俘且受了重伤,无法来长安,云南王当初闻此噩耗,下令让慕亭出兵后边一病不起。实际上这只是慕家父子不想入京的托辞罢了,当今对云南慕家忌惮之心渐显,慕长怀和慕明禹自然不会亲自来长安涉险。
接风宴设在保和殿,赴宴的都是军营里的蛮汉子,启帝让众人不必拘礼,将士们高兴,也敞开了大碗喝酒。慕亭的酒量一般,三碗下肚便有些头昏脑胀。周遭的嘈杂更令他眉头紧皱,他起身,对上座的启帝道:“陛下,末将有些不胜酒力,可否允末将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对于有价值拉拢之人,启帝向来大方,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出了保和殿,慕亭松了口气。要对着弑父杀母的仇人觥筹交错,实在是一件极为辛苦的差事。
半醉半醒间,他又自顾自走到那处荒凉的宫殿前。正值夏季,梧桐盛开,雌雄同株,即使在夜里也显得鲜艳而明亮。
慕亭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抬头木然地仰望着树上淡黄绿色的小花,脑中浮现幼时梧桐树下弹奏生涩琴音的少女,口中呢喃:“曦儿……”
李曦来时,远远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身姿挺拔的玄衣公子久久立在树下,盯着树上的梧桐花出神,面上的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气质决然。
李曦承认,即便看不见脸,这人这让人觉得英俊挺拔。只是心中早被那人沾满,再无他人容身之处。
在树下不知站了多久,风吹的慕亭的头感觉更难受了些。他有些疲惫,收回视线,转身欲离去,却正好看到离他大概十步之远的李曦。
她换下了白日的宫装,只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内衬淡粉色锦缎裹胸,袖口绣着精致的金纹蝴蝶,胸前衣襟上钩出几丝蕾丝花边。裙摆一层淡薄如清雾笼泻绢纱,腰系一条金腰带,贵气而显得身段窈窕,气若幽兰,颈前静静躺着一块宝玉,平添了一份淡雅之气。只是不知为何,不见她身旁随侍的宫女。
慕亭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进了,看着她未施粉黛却仍倾国倾城的俏脸,他比李曦高出一个头不止,在酒精的作用下,竟胆大的伸出手挑起少女的下巴令她微微仰头,两人得脸贴的极尽,李曦绝色的容颜撞入慕亭的眼眸。
吐出的气息带着一股酒气,眼前男子的举动可谓大不敬,浑身的酒气更是令李曦微微蹙眉,只是不知为何,她没有推开这人。
看着李曦眉头微蹙,慕亭抬起另一只手为她抹平眉间褶皱,嗓音因酒精的烧灼变得沙哑低沉:“别皱眉,我看不得。”
熟悉的语调,话语中熟悉的关切,都令李曦沉沦,她缓缓将脸凑近,鼻尖与慕亭鼻尖相蹭的一瞬,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交织。
慕亭的脑子被风吹过后已经晕晕乎乎,他不受控制,方才挑着少女下巴的手此时已搂上少女纤细的腰肢,带着几分醉意,贴唇在她的唇上轻轻的吻了吻,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撩人心弦,窜进慕亭的心……
“嗯……阿珩……”李曦轻轻含住慕亭的唇瓣,主动送去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慕亭却被她这一声轻唤吓得回了神,醉意散了大半。
怎么可以!她怎么能做出这等不合伦理之事!
慕亭慌忙松手,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末将死罪!”
李曦呆呆地看着跪在身前的人,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轻声问道:
“阿珩,是你吗?”
少女的眼角含着泪,慕亭见不得这样的李曦,就这一刻,他甚至想什么都不顾地向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可是脑海中又浮现出父王母妃昔日笑颜,他们之间实在隔了太多,家仇,世俗……仿佛两座大山压在慕亭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始终无法直面自己竟对李曦生出如此龌龊的心思,重重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恢复了平日的神态,
“殿下,末将是慕亭。”
“慕亭…慕亭…”李曦轻声呢喃,看着这双透着冷漠疏离的双眸,从方才的失态中回过神,她没有立场去责怪眼前人,方才她同样失了分寸。
“将军喝多了酒,早些去休息吧。”语气同样清冷,说完便转身离去。
这事就这么过了?
看着李曦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慕亭才起身离去。
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只是那晚慕亭入睡前,如是想着。
心,到底是乱了。
宴席之上,一小内侍匆匆来到高士德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高士德听完遣退来人,迈着碎步走到启帝身边,俯首帖耳:
“陛下,方才有人看见威武将军和长公主殿下前后脚从碧梧殿里出来。”
“长安?”启帝脸上带着些许醉意,闻言眉头一挑,“早些时候你说慕亭是乘公主驾撵入宫的?”
“正是,说是公主殿下回宫正好遇上了,主动邀的威武将军。”高士德道。
“嗯。”启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李曦身为女子,启帝自然而然地不会去考虑她接近慕亭有什么不妥,若是换做太子或是哪位亲王做了此事,怕是就要直接被启帝打上“结党营私”的标签。这次诏慕亭入长安,启帝本也是安了拉拢的心思。在这个年代,最常见的结盟方式便是联姻,启帝之前也是动过给慕亭尚公主的念头的,只不过对象不是长安,而是性格较为软弱的三公主李苒,方便控制。李曦与李昭虽不是亲姐弟,但李昭自小便由皇后抚养,李曦自然而然便被启帝归到“太子党”,启帝如今正值不惑之年,还不希望看到储君过于势大……
启帝正在思索着李曦适不适合成为拉拢慕亭的纽带时,出去透气的慕亭正缓缓从殿外走进。
慕亭回到宴席上后脑子不受控制的回想着与佳人唇齿相接的画面,给本就不甚凉爽的夏夜平添了一股燥热,理智有提醒着自己别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时有些心不在焉。
“慕将军。”
“慕将军。”
“慕将军!”
……
“啊!末将在。”
高士德一连唤了三声,慕亭才缓过神来。
“慕将军,陛下问你话呢。”
“啊?”慕亭愣了愣,暗自责怪自己定力不足,抱拳低头道,“陛下恕罪,臣不胜酒力,有些走神。”
“无妨。”启帝显得格外宽容,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朕听说,慕将军尚未娶妻?”
慕亭心神一晃,又想到了李曦,忙摇摇头清醒清醒脑子,答道:“国未安,仍有蛮夷对我大启虎视眈眈,臣……还无心考虑此事。”
启帝笑着摆了摆手:“敌人是打不完的,难不成这天下未一统,你就不成家?”
“这……”
“朕记得,你如今十九了?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吧。”
《礼记》载有:“二十曰弱,冠。二十成人,初加冠,体犹未壮,故曰弱也。”
“过了涂月,便及弱冠了。”慕亭答道。
“哦?距今也就四个月…”启帝思索了一会儿,“如此,朕便特许慕将军在上都城多留些时日,待行了冠礼再回云南。听闻你家中长者已逝,朕便请闻人先生为你主持冠礼。在此期间,将军的终身大事也就一并解决了吧,若是将军有了心悦之人,便告诉朕,朕给你们指婚,如何?”
闻人先生全名闻人礼,当世大儒。与先皇是至交好友,公认的才智卓越,却始终不愿入朝为官。启帝李烨还未当上太子时,曾和萧鼎受命于先皇拜访过这位先生,受过几日指点。后来李烨能登上太子之位,也有这位先生的功劳,萧鼎早年得到的一本兵法孤本也是这位先生所赠,对后来的萧鼎助益良多。
启帝愿意为了慕亭请闻人礼来为他主持冠礼,加上帝王指婚这样天大的荣耀,于情于理慕亭都该表现得受宠若惊。实际上他也这么表现了,只是心底的仇恨愈演愈烈。若未发生北境那场龌龊,他的冠礼本该由身为父亲的萧鼎主持…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么?呵…
“谢,陛下恩典!”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慕亭对帝王行了个叩拜大礼。
于是,在启帝的“天恩”下,慕亭得以暂留上都,这本也在慕亭的意料之中。他早就想到启帝为了拉拢他,定不会那么快就放他回云南,一定会找借口让他留在上都城方便暗中观察。
只是启帝不会想到就是这短短的四个月,慕亭能将上都城搅得天翻地覆……
翌日,圣旨一下,大致内容是:
威武将军慕亭,少年英才,特许暂留上都至行完冠礼。
若是有了合适的人选,便可由帝王指婚。
………………
一时之间,关于这位少年将军的话题更是被推上新的热潮,热议不断,他的婚事更是引起了众人的极大关注。长安公主当日在宫门前邀威武将军同乘一事还历历在目,不少人都猜测慕亭会不会尚公主。也有不少百姓联想到长公主及贵重的命格,为这位能保家卫国的将军捏了把汗。当然了,想通过联姻绑上这位将军的家族也不在少数……
跟着慕亭来上都城的大军自然不可能也随慕亭在上都城呆上四个月,帝王犒赏完三军后便开拔先行回了云南,只留十余人,等着到时与慕亭一同上路。能留下的,自然都是慕亭的培养的亲信。
近日关于慕亭的话题被人们广泛关注,身为当事人的慕亭却不甚在意。每日该吃吃,该喝喝,好生惬意,经常流连于上都城著名的茶楼——听雨阁,与听雨阁的台柱清茗姑娘相谈甚欢。这可掀起了一阵不小的八卦浪潮,两人的关系受到了诸多猜测。
今日,慕亭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听雨阁,熟门熟路的走到岚园,一推开门就见到了已经在里面煮水泡茶的清茗。他今日一身月牙白的锦袍,裁剪合体,身姿清瘦挺拔,配上脸上那精致的银色面具,更显神秘,光风霁月,说不出的雅致。手中扇面一开,一副风流公子哥儿的模样,步履轻缓地走到清茗对面的位子上,盘腿坐下。随行的夜七为两人关上房门,守在门口。
“你不随着皇帝的心意去约见那些世家小姐,反而日日往我这跑,不怕把他逼急了,随便给你指婚?”清茗手中点着茶,不急不徐地道。
慕亭收了扇,端起茶杯置于鼻前闻了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放下茶杯,才开口回答清茗的问题:“不怕,在确定我能否为他所用之前,他不会与我交恶。”
“那……”清茗停下动作,看着狐狸般狡黠地慕亭,“你怕不怕长公主误会你我的关系?”
果然,慕亭脸上的狐狸笑消失不见,满脸的扭曲。
“怎么说起她了。”
“你当日答应许她三个承诺,她后来可来寻过你?”
“未曾。”
想到那晚自己对李曦轻浮的举动,慕亭心里有些讪讪,他的计划里李曦算是重要的一部分,只是那日的经历搞得现在场面有些尴尬,尤其是越来越清楚认识到自己对李曦的“龌龊”心思,他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李曦。
“怎么了?”看着慕亭似乎走神了,清茗问道。
“无事。”慕亭突然记起一件事,对清茗道,“对了,师姐要来上都了。”
清茗倒茶的手忽地一抖,茶水溅到了外边。她装作无事,换了个杯子重新开始倒茶,问:“什么时候到。”
慕亭正看着窗外,没注意清茗的失态:“就这几日,我收到信时她已经在路上了。”
清茗没有答话。
透过窗,慕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近听雨阁,似乎是李曦身边那个叫夏竹的宫女。
不多时,门外的夜七推门进来禀报:“将军,有个自称是长安公主的侍女的姑娘要见您。”
“让她进来吧。”
得了慕亭的允许,夜七将人领了进来,正是方才慕亭看见的夏竹。夏竹对慕亭行了个福礼道:“慕将军,殿下邀您明日戌时一同于巢湖游船。”
慕亭心里紧了紧,该来的还是要来。
“辛苦女使跑一趟,请转告殿下,在下会按时赴约。”
夏竹得到慕亭的回话便不再逗留,兀自离去。
“你说,这位长公主殿下让你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慕亭心道:她之前想做的第一件事可是看我的脸。
心底有些后怕,慕亭笑而不语。只是想着等叶蓉来了之后,有必要好好添补添补自己脸上的“伤势”。
长安宫中,只披着一件薄衣的李曦正半倚在美人塌上小憩,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好一副美人如画。只是美人的眉宇之间透着些许哀伤,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
“别走!”伴随着一声轻喃,塌上的李曦睁开双眸,眸中的酸涩苦楚还未散去,待看清了周遭的环境,李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梦到了……
自那日夜里在碧梧宫鬼使神差的将慕亭错认成萧珩,这几日李曦便连续做梦,梦里年少时萧珩的脸与戴着面具的慕亭反复切换着,梦的最后慕亭摘下面具,可李曦却始终无法看清他摘下面具后的容颜…那人不等她看清,转身便消失在无尽黑夜之中。
是自己对慕亭面具下的真容执念过深了?
李曦不愿多想,将梦境抛掷脑后,起身准备看一会儿书。
夏竹从外头回来,对正拿着书翻页的李曦行了个福礼:“殿下,慕将军说他会按时赴约。”
“嗯,知道了。”李曦翻着书页的手有短暂的停顿,又若无其事的翻了过去。
夏竹出去后不久,绵锦便走了进来:“殿下,陛下派人来唤您去蓬莱殿。”
李曦合上书本,“更衣。”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时间,李曦换好衣服到了皇后寝宫——蓬莱殿。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免礼,坐吧。”
李曦走到边上的座位坐下。
“长安,我与你父皇方才商量着,你的婚事耽误了这么久,也该定下了。”皇后道。
李曦一听,心间一颤。自那人死后,她便对这件事兴致缺缺,更是放任流言蜚语想以此躲避自己的婚事。
李曦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位的启帝,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嘲一笑,怕是这次,她这位好父皇又想在她的婚事上做文章。
“可是母后,我的命格……”李曦挣扎着想要推脱。
一直未说话的启帝却突然出言打断:“命格之说也不可尽信,苒儿薇儿也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你身为长姐,该为下面的妹妹们做出些榜样。”
见启帝心意已决,李曦目光微闪,只得隐忍:“父皇说的是。”
见李曦顺从,启帝心下有些满意:“既是要嫁人了,公主府也该准备起来,上都城内的地段任你挑选,哪怕是天宫,朕也给你造出来。”
瞧瞧,多么夫慈女孝的场面。
李曦心底冷笑,早在一次次的利用中对面前这名为“父亲”的帝王失去了期望。心下突然一动,有了主意:“父皇,关于公主府的选址,儿臣有个想法。”
“哦?说来听听。”
“如今旬国虽灭,但周边其他国家仍对我大启虎视眈眈,边境战事吃紧,开销巨大。儿臣想着,公主府不必另建,劳民伤财,用现有的符合规制的宅邸即可。”
“你有什么合适的想法?”
“儿臣觉得,原武安王府就很好。”
启帝的双眸危险的眯了眯,盯着下方的李曦许久没有回应。
原武安王府,也就是萧家旧宅。萧鼎死后,王府里的旧仆便被遣散,萧家旁氏子弟没了萧鼎这棵大树,在上都城中也呆不下去,干脆离开,往南下迁移。由于王府属于官派,后来也一直没有人住进去,如今算是半荒废了。萧鼎是异姓王,王府规制比一般的公主府规制要好些,但李曦是一出生便有封号的公主,连出行的规制都等同于储君,用原武安王府作公主府,倒也可行。
过了许久,启帝沉声道:“你既有心,那就这么办吧。”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