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曹雪芹来写《三国演义》》红里拉

9、第九回 结草帽刘备鱼得水 劝温良诸葛表贤心 用「不是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这刘玄德自那日隆中将那诸葛亮请将出来，心下欢喜，日日食则同桌，寝则同榻，情好日蜜，自是不必说的。那诸葛亮是个人品样貌都极好的，却因并非生在侯门公府之家，没有那些三公四世的大声名，欲与当世豪杰结交，又缺个递名帖儿的，如今方得了刘备这么个有识人之明的，又是正经儿的汉室贵胄之后，如何不感激顺遂，自然是体贴了一百个心在他身上，日夜为他操劳谋划，又亲自督军练兵，不辞辛劳，只要全了他报答知遇恩情之心。话虽如此，那刘备却又如何舍得，想着诸葛亮这样一等的人物，再怎么硬朗，终究是个不事生产稼穑的文弱书生，与自己这起鞍马奔波的粗俗武夫如何比得。又想着这些日子天已过了二伏，正是最伏暑耐不得热的时候，想那孔明在那毒日头底下操持练兵事宜，无事还好，若要中了暑气可不是顽的，便心思一动，自己动手用那上好的蠫牛尾结了一顶小帽，备着给诸葛亮练兵时带。

　　刘备情切，日夜编织，不需多日，已结好了一顶，现放在那儿，正准备遣人送去，正遇上底下一人来夫人房里问话，便伸手招呼过来，问：“才将夫人教你作甚么？”那下人也不敢支吾，便道：“没甚么要紧事，只是眼见着这天儿热起来，房里的席子不顶用，正经该换了凉快些的来，正分付我去办呢。”刘备听了，也无话，只低头寻思，那下人见他没别的分付，正欲转身离开，忽闻刘备又道：“你且站住，我这里有一遭东西，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在屋里伺候的一个小丫头子，去将那蠫牛尾帽子取来。那下人见丫头捧出个顶利落精巧的个手编帽子，喜欢的不得了，又素来知道刘备在这些手艺活计上的留心，便笑道：“这又是谁有那么大的福分，肯受用得起这个。”那小丫头子一撇嘴，道：“还能是谁，新来的军师呗。”刘备听了，笑道：“属你接嘴快，也不怕打了舌根子。”又分付道：“方才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军师的屋子里想必也缺过暑的凉席，你去拿了钥匙，到里间儿房子把那大橱柜子里收着的一套新席子取了出来，搬到外面晒晒，等晒好了，也一并给军师送去。”又转过身来，对那下人说：“这会子你先将这个送过去，告诉他，一时没有好的，就先拿这个对付罢，等过后了，我再做个更好的给他。”那下人笑道：“阿弥陀佛，这都不是好的，那里去找更好的去。”刘备也不分辩，又道：“倒是再派个匣子好生收着去送与他才好。”那下人见他如此，忍不住道：“也就是您，这般的心细，放在别人，没名没姓的，谁伺候去？”刘备听了，笑道：“话不是这样说，想当日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以表求贤若渴之心，现如今我这里放着一尊大佛，我倒不用吐哺，倘若连这日常起居都照顾不到，我也配不上这大贤了。”那下人听他这样说，只道他心善，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答应着出门去了。

　　一时间这下人携了匣子至两位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自打诸葛亮出山以来，刘备生怕行舍简陋，又恐下人行事乖张冲撞了他，便自在自己的居所后边儿置了田舍，收拾出了几间屋子，添置了一应物件儿，自是好生供养不必说的。如今那下人倒也无须多费腿脚，出了刘备院门，直转腿朝后过了后巷，便是诸葛亮的下处。方要进门，忽听得有一人唤他，他当是谁，却是关张二位将军，忙笑着应承道：“给两位将军见安。”张飞见他手里捧着一个匣子，问：“你才将做什么去？”那下人便笑道：“才去主公屋里，叫我带了这个，送了给诸葛军师。”那张飞听了，冷哼一声，道：“军师，哪门子不做事只收礼的军师？想是徒有虚名白赚我大哥的，偏大哥就吃他那一套，被唬的个什么似的，成日家说什么如鱼得水，好不明白事理。”关羽道：“是了，也不必急，直等到曹操到时，我们皆不对敌，只看那水怎么对付便是了。”那下人道：“这话说的是，患难见真情，二位将军谁不知道，那是跟主公拜了把子一路走过来的亲兄弟，论起这里面的情分，那新来的，怎么比得上？就是看本事，我想那‘水军师’手不能提刀腰不能上马的，主公也就能被他唬得一时，还能叫他唬一世去不成？”张飞听了，笑道：“就你嘴乖。好歹快送去罢，一会儿迟了，仔细那‘水’发落你。”那下人便答应着，进门去了。

　　甫一进门，只见几个小厮并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呢，诸葛亮随身带来的两个小童子正掀帘子出来，手里捧着几本旧书和顽意儿，那下人因叫道：“先生不在房里？”那童子笑道：“这会子，大概还在校场练兵呢。”那下人听了，便往校场去了。未至校场，远远儿地就听见刀枪剑戟铮铮作响，并那一众官兵呼喝之声，气势好不惊人。那下人一抬头，就看见两个人立在高台盆上，正指点阵势在一处说笑。再定睛看时再无别人，一个是那先生徐庶，另一个，却正是诸葛亮了。那下人连忙走上前去，笑道：“诸葛军师，主公着我送一顶草帽与军师带。”徐庶听说，心里明白，便先问：“又是主公自个儿编的么。”一面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果然是刘备手编的顶好的一顶蠫牛尾小帽。诸葛亮只就徐庶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这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呢？”那下人便赔着笑道：“我们主公心细，现今军里相厚的都有了，这顶是先生的了。”诸葛亮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到我啊。”那下人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徐庶便问道：“主公现在做什么，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那下人因说：“夫人在那里，因回话去了，主公就顺便叫我带来了。”徐庶道：“你先去了罢，就回主公说，这草帽便是收下了，别的也不必多说。”那下人听了，连忙应着自去了，无话。

　　待那下人走了，徐庶才说话道：“偏偏你是个促狭鬼，人家的心意，你何必上赶着说些不好听的，招人恨呢。”诸葛亮也不同他顽笑，正色道：“他若要恨我，也不在这些事上。我只说你。你这么个明白人，如何这件事上头却不明白了呢。”徐庶不解，却听诸葛亮又道：“我也不必和你分说，只待见了主公，我自有说法便是了。”

　　这日晚间诸葛亮方回了住处，小作休憩，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竟下起雨来。盛夏时节，好雨当发，瓢泼忽至，淋漓声不绝，一时天又愈发昏暗了，只听得那雨打芭蕉，落在屋檐底下一溜儿的石阶子上，也别有一番趣味。诸葛亮知这样的天气是不能教习军士了，便难得偷闲，拾起桌上一本旧书，却是《太公六韬》。

　　读了没一会子，方要安寝，听见小童报说：“刘皇叔来了。”一语未完，只见刘备头上带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诸葛亮不觉笑了：“那里来的渔翁。”刘备忙问：“今儿可忙好了？累着了没？用过晚饭了么？”一面说，一面摘了笠，脱了蓑衣，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诸葛亮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眼细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倒还好。”诸葛亮看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紫绫长褂子，系着赤金线的宫绦，膝下露出玄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绵纱袜子，靸着双朴素的黑棉布鞋。诸葛亮接了蓑子，放在外头，又帮着解了罩在外面一层儿的袍子，道：“这样的雨天，何必费心过来，仔细淋着了着了风便不好了。”刘备笑道：“穿着这个，倒也不怕雨。”诸葛亮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心里便明白想必又是出自刘备的手笔，便住了口，没答话。那刘备只道他喜欢，见他不答话，反倒来了兴头，道：“去年得了些好棕片，便留着用油细细的浸过了，编成了这样一套，再放在那毒日头底下晒个几天，便就成了，下雨穿了，是一点儿都不湿的。你要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诸葛亮正因着白天草帽一事要与他细究，如今听了这个，便道：“我不要他。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刘备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但见刘备尚未反应，慌忙转口道：“正是要为这个说你呢。我且问你，白天那个草帽，是不是你编了送与我的？”刘备道：“是啊，怎么，下人没送到么。”诸葛亮道：“送是送到了的。”说着，便进里屋取了来，“这不是么。”放在桌子上，道：“主公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心意呢，我也收下了。只是有一则，这样的事，以后万万不能再做，织席贩履的毛病，以后也还是都改了罢。”刘备听了，不作声。诸葛亮叹了口气，方道：“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自不必等别人来说的。若要是那样，我诸葛亮又成了甚么人了，也对不起主公你三顾请我的情义。自打我进住府里，一应物件儿，从吃的，到用的，事无巨细，你都操心到头里去，我眼见着，也记在心里。只是没什么报答你的，无非帮着你筹划，多顾念些军前的事，把咱们的兵都练得好好儿的，等曹操来了，不至于露怯罢了。可如今主公您的志向，可不能在这些寻常妇人家的小事上留心，还该有所图谋才是，倘或照现在这样儿，天天编小帽聊以解闷，今个儿元直来了，便送他一顶，明儿我来了，又送我一顶，等曹操的大军开到了，难不成用这些帽子去御敌不成？”那刘备听了，自是羞愧，道：“先生说的是，是备疏失怠惰了。”诸葛亮见他已知晓了道理，恐他脸上过不去，终不好再深追，过了一会子便道：“这顶既已送了我，今儿我带了，果然觉得好些，不那么晒了。也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儿再来。”刘备听说，看了看天色，知道该去了，虽心里尚不尽兴，却仍是说道：“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出去了。诸葛亮见他这就要走，方知觉今夜除了方才那一通大道理，却是什么话儿也没说得上，心里也不觉失落，又不好唤了刘备再回来，纵是唤了回来想也再无别的话儿可说，正踟蹰间，只见刘备穿戴好了，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叫底下人做了，我陪你一道儿，在你房里吃可好？”诸葛亮笑道：“才将说你什么来着，如今一好了又把我的话丢到爪哇国去了。”刘备也不答话，只是笑。诸葛亮便道：“也无需什么繁杂的，要几样清淡的才好。”便把素日里刘备爱吃的捡几样说了，刘备好生的在心里记了，诸葛亮又起身给他系了蓑笠，整了整外头的褂子，便道：“去罢。”刘备便点点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