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回 征乌桓病卧柳州城 系孟德托梦定辽东 用「秦可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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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曹操自迎銮驾至许都，又不知历几何时，方才破了那官渡，平了那本初。那袁绍原是三公四世的富贵子弟，如何受得住这般山崩似的大败，旋即便害了病，不须臾，竟撒手人寰，留下几个儿子，却是一个也不中用的。曹操便依了荀攸的计，吩咐了乐进李典两员大将，去把那并州一并取了来，自是不在话下。
并州既定，又闻说袁尚袁熙二人在乌桓作祟，曹操心里有意去征讨，因问底下人的意思。曹洪道：“这事儿我看合不该是这么着，别个不说，且说那南边的刘备刘表，是有些虎狼之心的，这番我等若是尽去了，他们想见家中无人，兴兵来犯，却且怎处呢。”曹操道：“甚是，我心里忧虑的也是这一层，只又怕那袁氏凭着素日里与胡人的交情，在北边儿作乱，故才踟蹰不决，还望诸公替我想个两全的法儿才是。”话还不及他说完，只听得一声笑，原来是那郭奉孝。曹操道：“奉孝这般自若，想是早已有了的，何必平白吊着我，直说与我们听听罢，也好解了我这番心事。”郭嘉因笑道：“并不是有意要吊着你，笑只笑子廉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儿了，如今却怎么痴傻起来。”曹洪道：“这却怎么说？”郭嘉道：“不说别的，只听那刘备刘表一遭，便是杞人忧天。”又对曹操道：“丞相当日与那刘玄德煮酒论英雄，便知那刘备非等闲人物，将来必有一番作为。这么个道理，我们明白，那刘景升却又如何是个糊涂蛋，反倒不明白了呢。依我看，这事儿实则二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只是碍着些个宗亲的名儿，不说透罢了，私底下那刘表又如何不作防呢。既是心里有防备，刘备说的话儿，那刘表却又那里敢听，只浑推说记下了心里却必是不作真的。倘若丞相心里因为二刘不安，那自是不必的了。”曹操笑道：“奉孝这话说得极是。”郭嘉又道：“且别着急，附外还另有一则好的，教你直快去取了那乌桓。”曹操道：“却是甚么。”郭嘉笑道：“那乌桓远在西北沙漠，自恃山高路远，纵丞相英名威加海内，也必是不防备的。如今不趁着这个机会，趁虚而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以后再要得这么个巧宗，却是不能够了。”曹操听罢，顿觉豁然，因笑道：“也就是你奉孝，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对诸公说道：“素日里你们总觉着我待奉孝偏爱太过，却不知这个郭奉孝实是比比干还多一窍，是文昌君降下来的福星，理当多得些，这样尚且不能够，得将那些好的统统都给了他，方才不辱没了他。”众人听了，也都称是。
于是乃吩咐人手，整顿三军，率车马千乘，往那乌桓去了。一日，曹操正行在路中，到了易州，点各部兵马，却独不见了郭嘉，便问张辽：“这几日怎么没见奉孝？”张辽说道：“丞相却还不知道么？”张辽见曹操纳罕，方才道：“也是了，想丞相远征乌桓，车马劳顿，郭军师不愿叨扰你，想是有的。我也是前两日才听人说的，说这郭军师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着，面色上有些不大好，饭也懒待吃，话也懒待说，想是身上有了大症候。”曹操道：“有这回子事？”因懊悔道：“我也是个木头做的，竟就这么全然不晓得。”遂吩咐几个下人，去找了当地有名望的几个好大夫来，随从着一同往郭嘉住处去了。
曹操并大夫一同到了郭嘉这边，也不进门，自是请大夫们先进去诊病，自己就立在侧厅里，候着结果。等了也不知多少光景，总不见大夫出来，里边儿也未曾听见半点人声，曹操唯恐是不好了，一颗心悬在那里，倒像是架在火炉上烤过似的心焦。不须臾，一两个大夫先商议着出来，跟着后面儿的几个也跟将出来，走到曹操面前。曹操免了他们众多虚礼，只要他们说究竟是怎么个情况。那大夫里最有年岁的一个便开口道：“未见得是甚么大病，想是舟车劳顿，多有些水土不服，开两剂药，吃下去，也就好了。”曹操听了，心里这才稍安了，便命人拿了方子去煎，自己进去看郭嘉。
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约莫看见郭嘉形容，心里不忍，倒一时迈不动脚了。那郭嘉病里躺着，模糊只见门边儿一个人影，倒有几分似曹操的模样儿，因而就要站起来。曹操赶紧抢将进去，扶住他，道：“快别起来，仔细起猛了头晕。”曹操就紧走了两步，拉住郭嘉的手，方才看清了他的颜色，惊道：“却是怎么的，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郭嘉的榻边儿上。郭嘉病里微弱，一只手瘦得早没了形状，只虚虚的放在曹操的手里边儿，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建安元年，颍川一见，我方遇得丞相。到如今，不过寥寥十载，却能蒙丞相厚爱，行同骑乘，坐共帷席。同朝为官的，见我年少，也都不与我计较，公里私里从没个红过脸儿的。就是我做事情一时没了分寸，诸位长辈同辈中，除了丞相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还未得替丞相计安天下，就是丞相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报答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越发觉着没了意兴，这病，想来也是不能好的了。”曹操听他话说的丧气，再瞅着他这般病容，心里更如万箭攒着似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又恐病人见了自己这个样儿反添心酸，慌忙悄没声的抹了泪，道：“怎么就到这般田地了。我给你找了好些大夫来，他们才将瞧了，都说无妨，开两剂药吃着，也便好了。我想着，这些药理我是一概不懂的，但是大夫这么说，必是有道理的，就是纵有一个不中用，那两个三个千千万万个，总该是有能治好你这病的。我身边的人儿里，你年纪最幼，我的身后事，还是要托付给你的，如今不为别的，就是为我，也不该说那样的话，自该好生养着才是。”又叹了一口气，道：“你这病，是车马劳顿带出来的，算将起来，终归是我的不是。北地崎岖，军内不服水土者，也并不在少数，如今看你又病着，我心里想，不若回军如何？”郭嘉听了他这话，倒急了，一时咳住了，好半天才道：“切不可说这样的话，如若真是如此，才真真是辜负了我这番心思。兵贵神速，千里奔袭，负着这许多辎重，却怎么行得呢，不若轻装简骑，攻其不备，才是正道。”说着，又喘，曹操见他心急气喘，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便是我失言，又引出你这些操劳来，你说的，我都记挂着，你且放心养着，待我得胜回来，再来接了你家去。”那郭嘉也不说别的，只微微的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丞相，算着日子，不出几日你便该过了这柳城头了，这一别，奉孝想再见你的面，怕是不能了。”说着，便带出泪来。曹操见他好好一个人儿，如今竟糟蹋成这样，不觉心酸，只强忍着，仍是劝道：“再不准这么说。你这么个聪明人儿，如今如何倒想不开了呢。且听大夫的话，好生养着罢，要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说下，我给你到别处去要去。”郭嘉见曹操动了真性情，也不敢再说些什么，恐拂了他的一片心意，因点点头儿，道：“丞相心里这般记挂我，纵是这么病着，我也是舍不得走的了。”这里曹操又劝解了郭嘉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直到看着郭嘉用了晚饭睡下了，方才出来。又觉得不放心，安排了自己的几个人过来伺候，临走的时候吩咐着：“你替我好生看着他，每日照着大夫开的方子煎药，服侍他用了饭之后吃，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下人自是答应着，不必说了。
且说曹操离了这郭奉孝后，自是引兵西进，过卢龙塞，讨得乌桓，得胜回转易州城来。尚未到，一日曹操正睡着，月明星稀间，只见一人影走将进来，却看不甚形容，待走至跟儿前，方知道是奉孝。因笑道：“如今看你，似大好了。”郭嘉却似有意，含笑说道：“好不好是不可知了，只是我今日回去，心里有一桩事放心不下，特来嘱咐丞相。”曹操恍惚间却不明白他话儿里的意思，只顺着问：“却是哪一桩心事？”
这郭嘉道：“前些日子我听闻那袁尚袁熙二人落败，投往辽东公孙康处，此二人不除，恐怕将来生祸患。我这里却有一计。丞相只教他们去，不日定会有结果。”曹操道：“这却是什么个意思呢。”郭嘉笑道：“那公孙和袁氏原是互相忌惮的，如今倘若我们大兵压境，他们必是合在一处，只能看到我们这只猛虎，因而便有力一处使了；而如若我们作壁上观，他们不见猛虎，就只见豺狼，自是两狼相争，我们坐收渔利，岂不是一桩美事？”曹操笑道：“奉孝说的是，这一番话，又去了我心头烦忧。”却不曾想那郭嘉听了这话，反倒悠悠的叹了口气。曹操不解，因问道：“好好儿的，缘何太息？”郭嘉道：“叹只叹丞相你罢了。别人不明白，我却是知道你的。虽则说是性情明达，会行事儿，实则是可心细，心又重，不拘遇见个什么事儿，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我在一日，尚且有人同丞相把盏纾解着，倘有一日，我不在了，却又该怎么着呢。我素来念着丞相有头疾，凡遇事，且要开解些。俗话里说‘胜败乃兵家常事，生死也自有定数’，今后若是胜了，那自然是好的，偶一日败了，或是，失了什么人了，也切莫过分忧虑，倘或一时迷了，看不开，总该找些别的人说说话儿才好。”曹操听了他这话，梦中痴迷，一时解不了，因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说这些，又说甚么别的人，我有奉孝，又那里还须甚么别的。”说着，伸手去拉他，却只摸不到。心里正纳罕，只闻头顶奉孝又开口，道：“我今日说的，丞相总归是会明白的。我此去后，只一句话，望丞相好生思量。”曹操问道：“是哪句话？”那郭奉孝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又叹了一口，低低的说道：“今后既不能再同君饮马黄河，不若就将奉孝，抛却了罢。”
曹操不解其中意思，还欲问时，只听营外乌鹊鸣啼声不止，将曹操惊醒。忽有一人，帐外回话儿，道：“易州的消息，说，军事祭酒郭嘉郭奉孝没了。”曹操闻听，心登时冷了半截，方才明白那梦，呆坐了半晌，还梦里似的。
有道是：
犹记颍川少年时，不到白头岁已失。
自此不见明月照，梦里已无故人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回 征乌桓病卧柳州城 系孟德托梦定辽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