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捡了一只猫 ...
-
蓝衣服越走越近,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皱纹。我想转身逃跑,可理智告诉我,这他妈太没理智了!
我艰难地抬起一只脚。林子里这么泥泞,我赌他不会下来。此时往前走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只要保持一定距离,他是看不清衣服上的血的。
我的脚落下去,趔趄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20度。将将找回平衡时,我灵光一闪。
随后的三秒钟内,我以狗啃屎的姿势扑到了泥地里,接着一手撑地,一手擦了下额头,托了托眼镜,顺便把泥抹到眼睛边的血迹上。
我站起来,迅速检查了一下衣裤和胳膊,满意而自信地往前走去。
蓝衣服站在路边,果然没有下来。我仰望着他问:“你打的114?”
他看了我一会儿,大概觉得我摔成这样,保不齐是个傻子。
“这里不好停车的!”他嗓门又大了。
我抬起一条腿往上爬,一边说:“为什么?”
“这个我们自己家的地方,不好停的。”他退后几步,转过身往回走。
我爬上柏油路,跟在他后面,顺便再一次确认血迹都被泥盖住了。也许膝盖上盖得不太严实,但混在泥中间,只要他不特地观察,是不会注意的。
我说:“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马上开走。”
蓝衣服正走到路中间,回头说:“停车费付一下。”
我的脑子快速运转。吕正的电子钱包应该是用的指纹吧,千万别让我输密码。等等,打开二维码让他扫不就行了?
缺氧使人变笨。
我在他背后笑笑:“没问题。”
走到车边,我问:“多少钱?”一边快速地翻出吕正的电子钱包。
“二百。”
“二,二百?”杀猪啊!我在这里前后也就两个多小时,他竟然要收二百!怎么不收二百五!
蓝衣服在低头掏口袋。
我往边上挪了一步,让膝盖尽可能避开他的余光,和颜悦色地说:“好吧。”
开大众速腾的怎么着也不可能是大款,但我只想尽快走人。
他掏出一张塑封过的纸片,上面是一个二维码。
我也把付钱二维码递到他面前,说:“你扫我吧。”
蓝衣服看着我眨眨眼,指了指塑封纸片说:“这个是我们统一收钱的二维码,我不好自己收你钱的。”
额头又冒汗了,我不由自主地想抹脸。
我的手刚抬起来就把眼镜碰得在鼻梁上颠了一下。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好险,差点抹掉额头的泥。
他盯着我,我被看得浑身发毛。换成以前在自己身体里,我早就瞪回去了,说不定还要骂一句“没教养”。
可现在,我老老实实地微笑着,打开扫描窗口。
“滴——”我输入“200”,然后确定。
度秒如年。
指纹页面出现了。我轻轻舒了口气,用手机解锁时的右手拇指去按。
“指纹校验失败,请重试。”我又按了一下,屏幕出现相同提示。
不对?
刚放下的心又吊起来了。我指尖有点打颤,不知道该不该换根手指。就算换,又该换哪一根呢?电子钱包可以试几次指纹来着?
我不敢动了,偷偷看了眼蓝衣服。他已经不看我了,正抬着头看天。大概察觉到我不对劲,他的目光直接从朝上45度转换成朝下45度,定在了我的手机上。
“快点,马上要下雨了,我要回家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塑封二维码往口袋里塞。塞了几下竟然没塞进去,二维码飘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脑袋正好在我膝盖前面。他只要一抬脸就能瞧见这个部位遮得不太严实的血迹。
我后退一步,快要碰到车子了。我的手有点发麻,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腰渐渐直起来。情急之下,我一转身背对着他。我看过,我的裤子后面没有血迹,衣服背面也没有机会沾血。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用右手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嘟咕的一声,我迅速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蓝衣服大概怕我逃走,站到车窗前敲玻璃。
我发动车子,摇下车窗。
他说:“付完给我看一下。”
我恨不得真的一脚油门溜之大吉。可脑袋里一个声音把这念头强压了下去:别惹事,别惹事。
我强作镇定道:“马上。”好消息是,他再也看不到我的膝盖了。
手机屏已经熄了。我重新进入,付款页面还在。我脑子转得快磨出糊味儿了。
“什么味道?”
“啊?”我诧异地看向蓝衣服,他正在吸鼻子。
“怎么一股腥气?”
我突然反应过来,是我身上的血腥味儿。
他躬下腰往地面的方向闻,接着又直起身子,掀起自己的衣服闻。
我说:“你中午是不是吃鱼了?”
他竟然点点头,又使劲嗅嗅自己的衣服:“可能是鱼腥味儿。你好了没有?”
“马上马上!”我低头看手机。吕正付钱的时候用哪只手来着?他写字用右手,干其他事一般用的都是左手。
我用左手大拇指按了一下,屏幕出现输入密码的界面。
蓝衣服的头快探到车里来了。他笑着说:“你怎么自己的手机都不会用?”
“哦,好久没用密码,忘了。”
“把这里关掉。”他又黑又粗的手指伸过来,点到密码界面右上角的叉。
界面恢复到录入指纹。我不知道还能录入几次。
蓝衣服半个头在车里。如果我现在摇上窗子,说不定能把他夹死。
“你手上都是泥,要擦干净。”
我飞快地收起臆想,翻开左手拇指看了看,果然沾着泥。付款界面上指纹的位置也沾了泥。
刚才解锁手机的时候大概下意识擦了右手,却没留意左手。
我看见副驾驶座上有包纸巾,于是抽了一张出来,先擦手指,又去擦屏幕,一边对蓝衣服说:“谢谢。”
蓝衣服笑:“这种天就不要抄近路了,干干净净的小伙子摔成这样。”
“你说的对。”我用擦过的手指按上去,付款成功。
我舒了口气,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蓝衣服的头缩回车外,手却扒到了窗沿上:“你钓到鱼没?你的鱼竿呢?”
如果我现在摇上窗子,说不定还能夹断他的手。
“我今天是来探路的,没带鱼竿。”吕正当时就是这么约我的。
蓝衣服指着我来的方向说:“那边有条小路,可以开进去,离河边也不远。”
“谢谢。”
他终于放过了这辆干净到令人发指的白色大众,并且在窗玻璃上留下了十个指印。八个在里面,两个在外面。
如果是吕正的话一定会皱眉头,然后立刻拿纸巾擦干净。可我不在乎。
车窗摇了一半,蓝衣服又露出八颗黄牙:“你下次来停这里也可以,收费。”
“不停了。”
我透过车窗,看着蓝衣服在后视镜中往稻田的方向走。雨点开始下落,打在玻璃上。通过水痕的形状大小,以及液态水撞击固态硅酸盐的声音,我判断,雨势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大。
蓝衣服已经转到板房那一边,看不见了。我的胳膊和腿在颤抖,刹车都踩不稳。我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听见雨声在这一分钟内变得疯狂。
身体终于不抖了。我睁开眼,系上安全带,打开雨刮器,挂上前进档。
开车前观察后视镜是我的习惯。我一侧头,却见右边的后视镜上裹着团东西,把镜子全遮了起来。
我摇下右侧的窗,雨立刻淋进来。还没看清是什么,那东西就动了,由圆变长,带着一大泡水滚上副驾驶座,压在了那包纸巾上。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想去踩刹车。如果是平时,我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可此时我还在受神经紧张后遗症的影响,忘了脚本来就在刹车上。于是,我的脚反而抬起来了。
档位已经是前进档,脚一松车就往前滑。我意识到怎么回事,急忙又踩下去。车子狠狠往前点了一下头。
我挂上驻车档,拉起手刹。从副驾驶座拎起那只小老虎一样的流浪猫,打开左车窗扔了出去。接着立刻摇起窗,发动车子往前开。
雨太大了,雨刮器必须打到最快才能看清路面。老子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猫。再说,流浪猫哪有这么亲近人的?八成是谁养的家猫走失了。它嘴里叼着的牌子就是最好证明。
车拐上那条柏油路。
突然,车子侧面的雨帘里飞来个深色的影子,啪地粘到了左边的后视镜上。我差点方向失控。
我踩住油门,渐渐加速,企图用加速度把那只猫甩下去。可雨太大,稍微加速一小会儿我就不敢再快了。
我又开始踩刹车。反复几次加减速,那猫一动不动。道路笔直,也没办法利用离心力,而我又不想停车。
猫的体积比后视镜大太多,就像给镜子戴了个湿透的毛套。我忽然良心发现,觉得它如果真的摔下去死了,大概比我死像还难看。
于是,我打开车窗。
猫看了我一会儿,贴着门内侧滑到我的大腿上,接着踩过排挡,趴到了副驾驶座的纸巾上。
我左侧被飘进来的雨淋透了。上半截裤子在摔跤以后本来是半湿,被猫踩完已经牢牢贴住大腿。
我摇上窗,撇了那猫一眼。它闭着眼睛,又小又乖,像只落水狗。它嘴里的牌子串在链子上,链子两端垂下来,在坐垫上打了个弯。
这车体积虽比我的吉普小,方向盘、油门和刹车却都比我的车重。而且,座位低得让我感觉自己是只甲虫,在雨中傻乎乎地挪动。来时就在这条路上开了有半个钟头,现在暴雨,没有四十分钟大概出不去。
不过好在暂时没什么危险了。这么大的雨,河边再多的血迹、脚印、毛发都会被冲得无隐无踪。运气再好一点,雨后河水暴涨,我躺尸的地方会被淹没也说不定。
尸体迟早会被发现,但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真是活久见,受害者还要帮凶手藏证据。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穿越到凶手的躯壳里?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如此复杂的问题,对我这个刚刚凋亡了一百万脑细胞的人来说肯定是想不通的。而且我也没心思想。
我竟然被杀了!
一直压抑着的狂怒突然像外面的暴雨,打得我六亲不认。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中央。
“哔——”喇叭仿佛在跟暴雨比赛谁更愤怒。
猫被惊醒了,坐直身子看我。也不知道它是真丑还是因为湿透了才丑,反正它咬着牌子就快流口水的样子很不得我心。
“看个屁!”我左手把方向,右手再一次猛砸喇叭。
“哔——哔——哔——哔——”
“找死!”我骂,接着又笑起来。他可不是在找死吗,魂魄都被我挤没了。
手机忽然又响了,吕正的手机。刚才我付完钱直接扔到了排挡边放水杯的凹槽里。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吕正的妹妹吕柔,那个智商只有五六岁的大宝宝。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打开免提,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喂。”
电话里一片安静。
我又喂了一声,还是没人回答我,连个杂音都没有,好像那边是个跟暴雨隔绝的世界。
“嘟、嘟、嘟、嘟……”吕柔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