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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他是我不顾一切都想留在身边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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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决定,就像是两枚发了霉的炸弹,没有在预定的时间爆炸,却在我以为事情圆满解决的时候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去找系主任,跟他说放弃保研资格。系主任看了看我,简单的问了句:“决定了?不后悔?”
“不后悔。”
这于我是人生的重大决定,于他不过是繁忙工作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放弃保研资格,不算什么大事,每年都有人选择放弃本校的保研资格,另考别笑。偌大的松大,没人在意你的去留。就这样,系主任一个公章盖在了我的放弃保研承诺书上,我再无反悔余地。
出了办公室,心里空落落的。我曾经那么期待过,就在得知自己获得保研资格的那一瞬间,我还欣喜若狂。可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我对自己说,没什么可后悔的,总要做出选择。
我打电话给爸爸,也是异常的顺利。
“爸,我想去日本留学。”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留学?”
“没……没什么,就是很想出去,见见世面。”
电话那一头,是短暂的沉默。
“那得准备多少钱?”
我以为爸爸会说出一堆阻止的理由,我也准备了很多应对的说辞,可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么答应了。
“怎么也得20万吧……不过爸,你放心,到了那边我会勤工俭学,我很多的师哥师姐都是这么干的,只要肯吃苦,三年两年的就缓过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估计是爸爸在盘算着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家底。
“你什么时候用?”
“应该是毕业以后才能走,差不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行,我给你张罗。”
这一通电话打下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障碍。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也是从8岁开始的吧!爸爸刚从看守所回来的时候,还像小公主一样的宠爱我,即使那时候,我们的家已经负债累累,他仍然会用一天辛苦打工赚来的钱给我买一个洋娃娃。我把洋娃娃放在柜子里,一次也没有玩过。我讨厌小公主,因为小公主遇到困难只会哭,保护不了妈妈。
春耕的时候,爸爸像往常一样在田间地头铺上一块塑料,要我坐在上面玩。高杨爸妈带着高杨路过,高杨的身上还背着半袋苞米种子。爸爸客套的夸了一句:“高杨真能干。”高杨妈也客套的回了句:“不干咋整?半大小子哪有不干活的?高杨要是个丫头,我们也当宝儿似的宠着。”我赶紧站起身来,走到爸爸身边,仰起倔强的小脸,说:“爸,我也要干活。”
从那以后,春种、夏养、秋收、冬藏,地垄沟里的活干遍了,苦也吃遍了。春天的大风恨不得把人吹个跟头,种一天的苞米,脸上嘴里全是泥土。夏天爸爸出去打工,妈妈带着我去水田里喷农药、这是一项需要我们母女俩密切配合才能完成的工作。农药箱兑满了水以后,似有千斤重,妈妈一个人背不起来,这时候我就派上用场了。我会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找到一处地势较高且平坦的地方,使出吃奶的力气提起药箱,妈妈背对着我,借着我的那一点微弱的外力用力起身,才能顺利将药箱背起来。所有动作必须一气呵成,如果配合不好,就会出现我提不起来或者妈妈闪了腰的状况。
秋天,水稻成熟了。我跟着高杨学了很长时间割水稻的技巧,却还是在秋收的第二天,把镰刀挥在了自己的脚面上。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也是真的疼啊!在家休养的那段时间,又学会了做饭……
很多农村的孩子都讨厌农村,每到农忙时节被家长拎到地里干农活的时候,都发恨似的起誓:这辈子一定要离开农村。但我不觉得,干农活挺好的,干农活和学习一样,让你有事情可以做,更让你明白,有付出就会有收获。因为庄稼和考试分数一样,你对它付出了,它就会给你回报。
也许那时候,爸爸就应该有所察觉,他的女儿,不一样了。中考之前,他要我好好复习,不用下地干活了,我说干活也不耽误我中考。结果那一年,我以全校第二的成绩考上了兰河一中。到高考报志愿的时候,他就不再说什么了,他可能看清了我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所以到了现在,他才能够这么冷静的看待我要留学的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他拦不住我。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最大的阻碍来自于袁野。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的这些事,但我仍旧清楚地记得他来找我时,眼睛里透出的那种气愤到极致的凛冽寒光。那双眼睛,从没那么冰冷过。
“你疯了吗?”袁野吼道。
我没见过这样的袁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是不是又找你说什么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仍旧无言以对。
“我去找她问个清楚。”说着,袁野转身要走。
我一把上前拉住他,他挣开我的手,我用尽全身力气拖住他,真的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单薄清瘦的袁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你先冷静一下再说不行吗?”
好不容易将他安抚住,我瘫坐在甬路旁的木椅上。这是体育场旁边一片人工林,夏天的时候,成片的绿荫成为松大学子避暑首选。但是这个时节,寒风凛冽,枯枝秃干,就没那么惬意了。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袁野站起身,我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急忙说道:“你先别走,听我解释还不行吗?”
“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解释不行吗?”语气虽冷,但听的人心里暖暖的。
我们试图找一间空教室,但是正是考研的紧要关头,那些在图书馆抢不到位子的学生都涌向空教室了。我们俩也实在不忍心因为私事抢占公用资源,于是最后,坐在教学楼的侧楼梯的台阶上,开始了我们之间的“谈判”。
“你说实话,我妈是不是又来找你了?”
“袁野,她找不找我并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事实!事实最重要。她找不找我,这个问题都是存在的,总得解决,不是吗?”
“那也用不着你去解决,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
袁野不语。
“你根本就没有解决方法,是吗?”
“即使我没有办法,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我妈会妥协的。”
“袁野你告诉我,你是一直以来都很排斥留学这件事吗?”
“春天,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不管我以前怎么想,现在的我是真的不想出去。”
“所以之前你是想出国的。你的父母希望你出国,你自己想出国,去你姑父的身边。原本皆大欢喜的事情,在我出现之后发生了变故。我真的不太了解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别说是你的父母,就连我自己都觉得你的改变跟我脱不了关系。我李春天何德何能要你为了我与全家对抗?你尚且不希望我与春哥疏远,我就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和自己的父母产生隔阂吗?”
“春天……”
“况且,”我打断了袁野的话,“你刚才也说,人的选择是会变的。你不可能不知道走出去和留下来,哪一条路更容易一些。如果哪一天,你在这里坚持不下去了,会不会后悔现在的选择?会不会发现你现在的取舍就是个错误?出国欠下的钱我早晚能还清,可是如果将来,欠下了你的人情债,估计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吧?”
“我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你信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相信,我就更不会自私地让你放弃那么多。那样的李春天,也不值得你喜欢,不是吗?”
“春天……”袁野的语气不再那么疾声厉色,回归了原本的温和,他走到我身边,把我拥在他的怀里,“那可是出国呀!需要很多钱的。”
“我知道,眼前的困难,坚持一下就挺过去了,以后会好的。”
“之前我妈打算给我在日本买一套房子,为此还借了一些钱。一会儿我回去跟她说,房子不买了。余下的钱给你做出国的费用,这样一来,即使不够,也不需要你爸妈准备太多了。”
“不用了,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情,我贸然拿出一笔钱他们会怀疑的。”
“什么?”袁野有些意外,看着我问道:“我们在一起都快三年了,你都没有和家里人说吗?”
“原本打算毕了业再说的,但是现在说又不合适了。我如果跟他们说我是跟着你出国的,他们反而会不放心。等一切都定下来再说吧!”
“你现在说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用我家的钱,他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如果他们不信任我,我可以安排他们与我爸妈见面。”
“算了,我了解他们。如果说了,他们更不会用你家的钱。”
袁野想了想,不再坚持,“好吧!听你的。”
我知道,袁野是个很随性的人。他心中自有信念,但不拘泥于用哪种方式去坚守信念。之前他为出国而学日语,是真的;后来不想出国也是真的。他跟我说过,人活着,就是要学会在不断变化的现实中不断做出新的选择。
袁野的妈妈却不一样,她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母亲,自认为为儿子设计了一种完美的人生,不容别人质疑和外力的改变。他们对于袁野的爱严格而苛刻,但袁野能够理解他们这份厚重的爱,所以他愿意改变自己,用自己的温暖和柔和去面对父母的严苛。我更清楚,他的父母虽然强硬,但确实为袁野选择了一条更合适的路,他们没有践踏袁野的梦想,所以我更加不能成为破坏袁野安稳人生的意外。
我所有的人和事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顾念我的父母。二十万,对于我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这是在要他们的命啊!8岁的时候,我恨自己保护不了他们,现在的我,更恨自己,因为这一次,是我亲手伤害了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别的难受,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也不敢对任何人说。我害怕听到反对的意见,害怕认识到自己冥思苦想做出的决定是多么的荒唐?
研究生考试那天,我站在松大考点的考场外,呆呆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考生,想象着他们在里面奋笔疾书的样子。李春天,你后悔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很难过。这一次,是我抛弃了松大。
这时候,古老师从考场出来,看见冰天雪地里独自发呆的我。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于是走到我的面前,“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是不是后悔了?”
我看着古老师,有些茫然,他曾是我来这里的动力,曾经的我以为,我们都是属于松大的,而现在,我们都要离开了。“老师,你会后悔吗?”
古老师释然一笑,“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肯定是有感情的。但是人生嘛!总有取舍,问心无愧就好。”
是啊!总有取舍,但我,有所亏欠。
今年的年夜饭,不怎么好吃。妈妈总是一个人坐在炕上唉声叹气,“这么大的国家装不下你,是吗?干嘛非要往外跑?”
“你就别瞎操心了,咱们春天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有啥不好?”爸爸赶紧把话接了过去。
“那也得看看家里是什么条件,咱们这个家庭,能出得起国吗?”
“你不要再说了,再难,挺一挺就过去了。”
心中实在压抑,穿上羽绒服,到外面透透气。
除夕的夜晚,小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在每一条巷道里穿梭,跑着、跳着、追逐着,真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我,春哥,高杨,也像他们一样,会在除夕的夜里,穿着新买的衣服,提着灯笼,这么没心没肺的追逐打闹。只不过,那时候,我们没有这么漂亮的灯笼。我们的灯笼,是自制的。用一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面放上一根家里废弃的蜡烛头,再用麻绳缠住瓶口,用木棍拴紧麻绳。那时候,谁要是有这么一套装备,谁就是大家崇拜的对象。那时候,无忧无虑,可真好呀!
不知什么时候,高杨出现在我的面前。这还是那次闹僵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听说你要出国?”
我点了点头。
“是因为他吗?”
我不置可否。
“值得吗?”高杨的语气有些无奈。
“值得,他是我不顾一切都想留在身边的人。”
那天以后,我再没见过高杨。高杨妈说,他去城市打工了。“我家高杨干啥啥行,种地是把好手,打工肯定也比别人有出息。”高杨妈每次说起儿子,都是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的儿子是她的骄傲。她见谁都会吹嘘自己的儿子,从不怕别人说她王婆卖瓜。有人看不惯她自吹自擂,问她“你儿子那么好,咋二十好几的都不娶媳妇儿呢?”这时候,高杨妈就会给那人一个白眼,说:“我们高杨心气儿高,看不上。”
高杨是不适合出去闯的,他和春哥不一样。春哥从小就情商高,人际关系那一套无师自通,所以即使他文化不高,但依旧可以在城市里站稳脚跟,混得风生水起。可是高杨,是个实实在在的庄稼汉。干农活一个顶十个,出去闯兴许会吃亏的。但这些都不是我该操心的,谁又能真的把谁一碗水看到底呢?
过了年,爸爸开始为我张罗钱,我则办好了签证,匆匆忙忙的赶回松大。袁野妈妈已经联系好了出国的相关事宜,一切好似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