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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那个下午,我做了两个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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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大三生活过得异常平静,上课,下课,泡图书馆。不知不觉间就迈进了大四的门槛。但平静的海面下是难以掩盖的波涛汹涌,到了做选择的时候了。就业?还是读研?
我是想要继续读书的,这书读了十几年,却始终读不够。袁野并不纠结,考研也行,不考也行。他一直惦念着他的创业计划从未放弃。
中午,吃了饭匆匆赶回图书馆。这是考研最关键的半年,图书馆的位置一座难求。离开太久,东西就会被管理员收走。走到阅览室门口,袁野的电话响了。我看着他的表情在瞬间由紧张转变成兴奋,就知道有好事发生了。果然,他挂断电话,难掩心中的狂喜,对我说:“春天,保研的名额下来了,有你。”
“真的吗?”那一刻感觉心中升起一团烈火,“轰”的一下把之前所有的紧张、压抑都燃烧殆尽。保研的名额本就有限,今年我们系又有缩减,九个班争5个名额,可想而知的激烈。本来已经做好考试的准备,但是心中不免还是有所期许。这下好了,我被保送成功了。“太好了!太好了!”情不自禁地抱住袁野,激动地感觉浑身都在颤抖。
袁野对我近乎疯狂的举动很是无奈,轻抚我的后背,“淡定!淡定!不要研究生还没读人就疯掉了。”
我尽量平复好激动的心情,才忽然意识到好像忽略了什么问题,然后试探的问道:“你呢?”
袁野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你猜?”
这就有点尴尬了,我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忘了考虑他的感受,一时间无所适从。
这时候,袁野的电话再次响起,他拿起电话,并没有马上接听,对我说:“别傻站着了,”然后指了指阅览室,说:“赶紧去把东西收走,反正你也不需要了,给别人让地方吧!”
我听话的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阅览室。走到我们两人的位置,刚要收拾,觉得好像自己又忽略掉了什么细节,随即转身出门去找袁野,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我绕了大厅一周,才在自助检索机旁看到他的背影,他仍旧在接听电话,为了不打扰他,我放轻了脚步。无意间听到了一些话。后来的许多年,我都在想,如果当时我粗心一点,什么都没听到,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如果我不是自以为是地替他做了决定,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可惜,没有如果,我全都听见了。
他的语气三分急躁七分愤怒,“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我不去日本不去日本!为什么要擅自替我做主?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买什么房子,妈,我真的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在春城生活得很好,为什么非要去留学?……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掏空你们大半生的积蓄去过一种我根本不喜欢的生活……不是因为她,你们不可以找她,否则我真的会生气……好了,不说了,这件事没得商量,我说什么都不会去留学的,就这样,挂了。”然后转身回头,看见仅有几步之遥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几步的距离,我却感觉他离我好远好远。
他有些不知所措,“春天?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刚过来,”我指了指他的手机,欲盖弥彰的问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吗?”
他也故作轻松的回答:“不是什么大事儿,东西都收拾完了?”
“没……”我这才想起要跟他说的事情,“你不考了吗?不需要学习了吗?”
“都行。”
“什么意思?”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说:“我还是想先开店创业,趁着年轻,尝试一些没做过的事情,研究生可以以后再考,但是创业的激情和勇气可能会慢慢消失。”
“做育种研究不是你的梦想吗?”
“你听过实践出真知吗?再说,不还有你呢吗?我们两个,一个学理论,一个搞实践,这叫资源优化配置。走啦!这是天大的好事,带你好好庆祝一下。”
晚上,欧菱请客,在学校东门外的火锅店,庆祝我获得保研资格,庆祝袁紫蕙顺利考下了教师资格证。
“干杯!为了即将毕业的我们,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可是,美好的明天,是什么样的呢?我有些迷茫。
欧菱看着有些失神的我,“春天,不带你这样的,现在最该难受的是我,我现在一无是处还整天没心没肺的的活着呢,你都功成名就了,就不要摆出一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姿态来刺激我了。”
袁紫蕙问她:“说真的,欧菱,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出国!”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筷子落到地上,“出国”这两个字特别刺耳。
“你妈能同意吗?”袁紫蕙继续说道。
“所以我才说是‘想’嘛!也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欧菱的话轻描淡写,仿佛她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即使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她仍旧能够云淡风轻的一语带过,然后捞出一块儿肥牛卷蘸上料汁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也是,她曾说过,她的人生虽然少了很多精彩,但是也少了很多纠结。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琢磨自己想要什么,她可以无限制的重新开始,不像我们,步履维艰,一步错,步步错。
“出国……”我犹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出国就真的那么好吗?”
“怎么不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你看古今中外的仁人志士,成大事者,眼界和格局都非同一般。这种格局怎么来的,还不是看得多,经历的多?不信你问袁紫蕙?出国好不好?”
我们俩把目光投向袁紫蕙,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有机会走出去见见世面也挺好的。”
“我听说过了年姜杉要去美国留学,你跟他去吗?”欧菱问道。
“嗯!”袁紫蕙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期待。
“那你还考什么教师证啊?多此一举嘛!”欧菱很是不理解。
“那有什么?出去了早晚也会回来,明德在春城,他还能留在美国不成?”
“去美国……费用会更高吧?”袁紫蕙一直坚守着独立和尊严的底线,我特别想知道她的回答。
没想到此时的袁紫蕙脸上浮现一抹羞涩,“姜杉说,走之前,我们把婚结了,这样就是一家人了……”
“结婚?”我和欧菱异口同声。欧菱一向心直口快,问道:“小袁同学,你真的是为了出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呀!”
“什么呀?”袁紫蕙辩解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在一起快四年了,早晚是要结婚的。他要出国,我肯定要陪着,这件事总有一个人要妥协,只要他真心爱我,我什么都不怕。”
没过一会儿,什么都不怕的袁紫蕙被她心心念念的姜杉接走了。看着他们幸福的背影,真的是羡煞旁人。只有欧菱隐约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极其微弱,微弱到神经大条的人根本注意不到。而这一阶段的我,尤为敏感,所以,我看到了,也听到了。
“欧菱,为什么叹气?”
“叹气?没有啊?你听错了。”她欲盖弥彰的举动更加重了我的怀疑。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盯得她浑身发毛。“好!我说。我就是瞎琢磨,还记得去年奥运会的事儿嘛?”
“奥运会?怎么了?”我有些糊涂。
“我爸的一个部门经理去了,看见了姜杉一家,原本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就过去打了招呼,然后回来就跟我说,他看见明德的太子爷跟太子妃了,说什么太子妃有多漂亮,个子有多高,跟模特似的。我一合计,那也不是袁紫蕙呀?后来我还试探着问过袁紫蕙,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能不能是你家的经理认错人了?”
“不知道,所以我才说是瞎琢磨呢!你说,要不要跟她说一声?多留个心眼儿,要不然她傻呵呵地跟人去了美国,再发现被骗了,得有多可怜?”
“那万一要是假的呢?你也看出来了,袁紫蕙满心满眼的都是姜杉,要是咱们横插一杠,搅和了人家,咱俩不成罪人了?”
“要不怎么说朋友难当呢?我现在就怨我家的那个经理,好端端的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要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就没烦恼了?”
“现在也不烦恼啊?咱们俩就静观其变,如果袁紫蕙到了美国发现被骗了,咱俩就连夜飞过去把她接回来,多简单的事儿?”
“豪气!来,干杯!”
我放下酒杯,对欧菱说:“咱俩再一人一瓶,喝完酒回去,行不行?”
欧菱马上按下我手中的启瓶器,“别!喝不过你,再来一瓶我就得爬回去。”说着,匆匆结了账,拉着我就往外走。
2009年的冬天,很冷。一阵冷风吹过,欧菱顿时清醒了很多。
“春天,有心事?”
“怎么看出来的?”
“今天你保研成功,但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你兴奋的样子。”
我停下脚步,问她:“欧菱,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把我心中的纠结全部说给她听,“我是不是当初就不应该跟袁野在一起?跟我在一起后的袁野,迁就了我的一切,而我对于他的人生,却没有丝毫的贡献。他应该是想要出国的,他的日语选修课,是在和我恋爱以后才停的,最后他还要用一些别的理由安慰我,告诉我不关我的事,还因为这件事跟家里人起了争执。我好像就是他的灾难。”
“怎么说呢?”欧菱沉思了片刻,“你看袁紫蕙,不管她多坚持原则,维护尊严,最后她还是屈尊于现实。要不然呢?任由姜杉一个人去美国?然后两个人在地球的两端搞异地恋?两个人的事,总有一个人要迁就另一个人的。”
“可是袁野迁就我的太多了。”
“那没办法,要不然你就迁就他。”
“我何尝不想?可是……”
“又是钱的问题,是吧?春天,钱不是问题,出国留学的不一定都是有钱人。你可以了解一下,实在不行,我借给你。”
“得了吧!”
那一晚,我查了很多关于出国留学的事情,网上的信息鱼龙混杂,说什么的都有,仍旧拿不定主意。
直到一周后的某一天,袁野妈妈再一次找到了我。
她依旧端庄优雅,但是尽量控制的语调中也难掩她的焦急与不安。
“春天,袁野不让我找你,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事的,阿姨,有事儿您说。”
“春天,袁野他一心一意的对你,你不能太自私。你成功保研了,袁野却什么都没有,还要可怜巴巴地跟别人争那几个考研名额,你有没有想过他今后的路得有多艰难?”
“阿姨,袁野说……他想创业……”这话说的,连我自己都没有底气。
袁野妈妈冷笑了一声,“到农村开个小破店?那叫什么创业?春天你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我从小精心培养的,一直养尊处优的儿子,我能忍心让他去那乌烟瘴气的农村?你父母培养你,让你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好,凭什么我培养的儿子就要越来越差?你能理解我吗?”
“我能,我真的能,我也想跟他一起走,可是我实在没那个条件呀!阿姨,您也理解我一下,可以吗?我总不能让我的父母砸锅卖铁送我出国呀?”
“我知道,可你的问题用钱就可以解决,就不要搭上我儿子的一生了,好吗?”
我没再说什么,还能说什么?我们都能理解对方的难处,却谁也帮不了谁。只能僵在那里,听她不住地叹气。
半晌,她终于开口,“这样吧!孩子,咱们各退一步,你跟袁野出国,你的费用我们帮你承担一部分。”
“什么?”
“我们原本是想打算给袁野在日本买一套公寓,为此还借了一点钱。就是想让他安心读书,现在呢,这房子先不买了,省下的钱给你承担一部分费用,你自己再负担一些就够了。”
“这样不行,阿姨,我不能用你们的钱……”
“春天你听我说,”她打断了我的话,“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袁野送出去,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农村自甘堕落,我的儿子必须是行业的佼佼者。春天,我相信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会因为这件事,让我们母子反目成仇吧!”
我能说什么?我该怎么办?那一天,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游走在校园里,我走到了大一刚来时,走的第一条路。这一条路,是袁野带我走的,他得知我们是同学,带着我去报道;我走到了口语角,那是袁野逼着我锻炼胆量的地方,我走到了古老师的实验室,袁野曾在这里用他独家秘制的营养液培育稻种,他还要申请专利,然后卖钱开店,用开店的钱继续搞研究……
我每走一步,都会明显的感觉到,这是我和袁野一起走过的路。我不能没有他,不能离开他,更不能耽误他。
于是那个下午,我做了两个看似冲动实则蓄谋已久的决定:打电话给爸爸,告诉他,我要出国;去系里找领导,告诉他,我放弃保研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