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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和高杨回到了各自的世界 ...

  •   在放假回家之前,我特地买了一顶毛线帽子,这是我近20年人生中史无前例的事情。我是一个很粗线条的人,拒绝除衣服裤子鞋以外的所有修饰,即使是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天。因为我每次出门都是扣上羽绒服的帽子,把脸埋进羽绒服宽松的前襟,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我也始终不太明白,明明羽绒服的配置已经很全面了,为什么还要啰里啰嗦的戴毛线帽子,围围巾和戴手套。
      后来看了《冬季恋歌》才明白,这些外在的修饰会让人在冰天雪地里显示出一种伤感的唯美。然后我也买了这些装备。结果是不出三天,都丢了。有的落在了图书馆,有的忘在了食堂……
      袁野买了站台票,陪我在候车室等车。
      “怎么还戴着帽子?不热吗?”说着动手要摘掉我的帽子。
      我赶紧护住头,“不能摘!”
      袁野一脸狐疑的神色,“怎么,秃顶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不是,头发太难看了,遮挡一下。”自从我决定留长发开始,就备受煎熬。因为头发在不断长长的过程中,会经历一段特别丑甚至说是恶心的阶段,就像我现在这样,不戴上帽子,就会给人一种很邋遢的感觉。现在的我,只盼着这个冬天快点过去,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就可以做真正的淑女了。
      袁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随你吧!不嫌热就好。”
      火车进站了,袁野送我进了站台,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问:“确定不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吗?我到车上补票就行。”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在我们农村,见家长就意味着离结婚不远了,可惜你还没到法定年龄,再等两年吧!”
      “这么严谨吗?李春天同志,我严重怀疑你是从旧社会穿越过来的,思想这么保守。”
      “必须严谨,我现在把你带回去了,万一最后跟我结婚的不是你怎么办?多丢人!”
      “我今天才知道你还有这种想法,你太阴险了!”袁野故作生气的板着脸,假装不理我。
      我上前抱住他,双颊埋在她胸前柔软的大衣里,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满足感,“不是的,在农村,每一个村子都有那么一两家小商店,江湖人称‘信息中转站’,专门散播一些不切实际的谣言。你要是去了,说不定会被她们说成什么样子。我不想听到她们说你不好。等我们以后稳定了,我肯定会带你回去,跟她们显摆,看我李春天,遇见了一个多么优秀的人。”
      袁野摸了摸我的头,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说:“这个理由,可以接受。”
      我上了车,对着车窗外的袁野挥手告别,从没想过,这个寒假,还没开始,就觉得很漫长。
      在安平下车以后,还是高杨来接的我。当高杨呼哧带喘的把我的皮箱搬进屋的时候,我们家里刚巧有客人,是村西头一个独居的大娘,经常会求我爸帮着干些杂活。
      高杨动作熟练地推门进了我的房间,把皮箱抬到炕上,说:“春天你的衣服怎么这么重啊?你穿的是铠甲吗?”
      “不是衣服,是我在图书馆借的书。”说着,打开皮箱,一点一点的收拾东西。高杨在一旁看我忙活,偶尔伸手帮忙。
      这时候,东屋——也就是我爸妈的房间,传出来一个声音,“看高杨对你们春天的热乎劲儿,都赶上你的半个姑爷了。”那一瞬间,我能感受到整个屋子弥漫着的尴尬。这是我今年才开始有的感受,因为以往的李春天,从不在乎这些。
      晚上,吃完了饭,我拿出几本书凑到妈妈身边。然后将书递给她,“给你借的。”
      妈妈接过书,随意翻了翻,有一本是《红楼梦》,还有两本是严歌苓的小说。“怎么想起给我借书了?”
      “去年寒假,我拿回来一本书,结果光顾着看电视剧了,一页都没翻,你倒是都看完了。我才想起我老妈是个爱看书的人。初中那会儿,学校有些没人要的杂志被我带回来,本来是给你引火用的,没想到你一边烧火一边看书,一本都没舍得烧。所以这次回来,就多借了几本,让你看个够。”
      看得出来,妈妈很喜欢,但还是口是心非第说了句:“我一个种大地的老农民,也不懂啥,就是看个热闹。”
      “别谦虚了,我的老妈。喜欢看书是好事,总比那些整天就知道打麻将传闲话的家庭妇女要好得多。”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书是个好东西。看了这么多书,多少明白点道理,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个故事,有的精彩了点,有的平淡了点。遇到沟沟坎坎的,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那些挺不过去的,要么愁眉苦脸一辈子,要么想不开,活不到一辈子。看多了别人的故事,自己的那点事儿就容易想开了。”
      妈妈是个心思重的人。我明白她久久不能释怀以前的那些事情。毕竟,那可是被血肉至亲背叛。所以,那些年,她看了我带回来的所有课外读物,因为那些书都是有关中学生心理健康的。她就这样一点一点的,靠着书籍自愈,并且从此喜欢上了读书,尽管她只有初中文化的水平。
      “春天,”妈妈把这些书收拾好,重新坐在我的身边,说:“刚才高杨在的时候我没说,你也听见了,闲话越来越多了。而且妈总感觉高杨对你动了些心思,这一年他家里给他安排了几次相亲,都没成。有的是他自己拒绝的,还有的听了一些闲话,说他心里有惦记的人,根本就不跟他见面。你可得注意了,就算你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也不能总是和高杨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对高杨到底是啥心思?”
      “我对他能有啥心思呢?从小的玩伴,最好的朋友。”
      “要是这样,你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了人家高杨。”
      “我知道了,妈,过几天就和他说。”
      “其实我能看出来,在你心里,就是用高杨顶替了立春的位置。”
      “妈你说什么呢?好像我是在利用高杨一样,我的心机有那么重吗?”
      “我不是说你是故意的,这几天我想了想,这些年你对高杨的依赖就像是以前你对立春的依赖。以前有事没事就围着立春‘哥长哥短’的叫,后来也是这么围着高杨转。在你心里,是渴望有一个哥哥的。春天,你不该这么记恨立春的,他是个好孩子。”
      “可是他也是他们的孩子。”
      “那毕竟是他的父母,你还要让他和家里决裂吗?我听说今年冬天,他又不回来过年了。挺可怜的一个孩子,有家不能回,回家就是一堆糟心事。你大伯和大伯母从不关心他在外面是不是吃饱穿暖,就看他能带回家多少钱。钱多了还能多几分笑脸,钱少了就是一通数落。立春这孩子,心里其实挺苦的,你当妹妹的,再和他较劲儿,就太不懂事了。”
      “我知道了,妈。”
      我对于李立春的怨恨,源自年少时的错误判断。随着我的长大,怨恨他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要真的问我到底恨他什么,可能还是8岁时的理由,因为他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是一家人。后来,我也听过、看过一些别人的故事,发现兄弟反目、姐妹成仇并不是我一家的遭遇。似乎人性就是这样,贪婪而自私。能承认外人比自己优秀,却见不得兄弟姐妹比自己过得好。所以,在内心之中即使默认了大伯这种人的存在,也极度排斥“兄弟姐妹”这个概念。我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兄弟姐妹,没那么重要。我一直这么暗示自己,今天,被妈妈一说,竟有些混乱了,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除夕,高杨照例到我家来陪我守岁。他照例推开我房间的门,却被我拦住。我拉着他来到东屋父母的房间,爸妈正在包饺子,我洗了手帮着一起包。高杨也开始帮忙,洗手、揉面、擀皮儿,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就好像他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一样。一边包着饺子一边陪着我们聊天,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一定会认为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春天,你猜我昨天上街买菜的时候看见谁了?”说着,高杨从面盆里又扯出一小块面揉了起来。
      “谁呀?”
      “李飞,立春的同学,大学读了个农校,和你学的差不多。现在毕业了,没啥正经工作,在家种地呢!”
      妈妈听到这话忍不住接了一句:“春天你学的这个专业也真是的,出息了是种地,不出息还是种地,你这大学读的什么劲儿啊?”
      爸爸马上反驳说:“净瞎说,那能一样吗?”
      高杨又说了一句,把我们全家都吓坏了。他说:“没事儿,种地有啥不好?春天,你要是毕了业回来种地,咱俩就又能在一块儿了。”
      这话一出,把我妈手里的饺子皮都吓掉了,我和我爸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很尴尬。高杨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埋头拼命的擀皮儿。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袁野。显然,在这里接电话不合适。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尽量压低了声音,和袁野对话。
      “喂,袁野?”
      “春天,你那边声音怎么那么小啊?”
      “我爸妈在家,不方便。”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让我去你家,又不把我们的事跟家里说,怎么,是我拿不出手吗?”袁野显然有些兴奋,又开始调侃了。
      “不是,我要想想怎么跟他们说,他们才不会怀疑你是骗子。毕竟我找了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是一件很难以置信的事儿。”
      听我这么说,袁野有些得意,“不跟你闹了,下午我爸要我给车保养,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呀?是咱班同学吗?”我实在想不出我和袁野,在春城,除了同学之外,还有什么共同的熟人。
      还没等袁野说话,高杨推门而入,有些兴奋地说:“春天,饺子包完了,咱们去挂灯笼吧!”
      我下意识的捂住电话,慌乱地对他说:“等我打完电话再说。”
      高杨出去了,我没能拦住他的声音,电话对面的袁野问了句:“谁呀?好像是个男孩的声音呢!”听得出来,他是在开玩笑。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慌了。我发誓我从没想过要欺骗他,那个时候的大脑,似乎已经不停我的命令,开始自行运转,脱口而出:“是我哥。”
      “你哥?”袁野有些狐疑,“你有几个哥哥?”
      “一个,我大伯家的,叫李立春。”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思维去思考问题,机械地回复着袁野。
      袁野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说:“那你快去忙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
      “好的。”我只想马上挂了电话,结束这一场愚蠢的对话。我厌烦透了这个对袁野撒谎的自己,但是又不敢解释。我能怎么解释?说谎?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不可能,我永远都不想再欺骗袁野。说实话?要怎么说?我和高杨的友谊,离不开十几年前的那些事情,这么漫长的故事,要怎么说?如果不讲那些故事,我和一个男生朋友融洽相处了这么多年难道不让人怀疑吗?而且隔着电话,说不清楚的地方岂不是更让人误会?算了,等我和高杨说清楚,回了学校再跟袁野说。
      刚要挂断电话,又听见袁野那边说:“春天……”
      “怎么了?还有事儿?”我特别怕他问我,刚才的男生是谁?幸好,他没问,只说了句:“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更加难受了。我从没想过,我李春天,一个相貌平平、也不温柔可爱的假小子,有一天会因为两个男孩子而烦恼。
      我和高杨一起挂好了灯笼,高杨看了看手表,“晚会快开始了,走!回屋。”说着,就要拉起我的手。
      我马上抽回手,“高杨!”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让我决定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高杨,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关心和保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毫无道理的把立春哥赶出了我的生活,又霸道地把你安在了立春哥的位置。我一直享受着你如兄长一般的爱护,却从未体谅过你的处境。因为我,给你惹了不少闲话,耽误了你相亲……”
      “我不在乎,春天,我……”
      “我有男朋友了!”我打断了高杨,生怕他说出一些不计后果的话。
      “什么?”显然,高杨有些发懵,“你说什么?”
      “我有男朋友了,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交往半年了。刚才的电话就是他打来的。”
      他仍旧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打开来电记录,递到他面前,“他叫袁野……”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高杨的脸色完全变了,看得出来,他在压抑着心底的愤怒。
      “我是想说,我们都长大了,人生该有新的方向了。”
      他仍旧一言不发。
      “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些话不能再拖了。因为今天,是2007年的最后一天,所有的烦恼和不开心都应该到此为止。从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年,新年,该有一个好的开始。”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他冷冷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就这样,我和高杨,在除夕夜里,回到了各自的世界。虽然很难,但是,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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