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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余波未了 1送走王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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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斯罗机场外,众人下车与罗晓晴一一告别,大家都在机场外等候,把后面的时间留给夫妻两人。
到了安检口,王吉星放下行李,两人紧紧拥抱,像恋爱中的情侣。经历过这场浩劫,两人有了相依为命的感觉。王吉星说:“老婆,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回去好好调养身体,别太累了,回去有些不重要的工作多分给别人做吧。”
罗晓晴:“知道,我会减少工作量的。老公,你一定要加倍小心啊,我觉得这帮强盗不会善罢甘休的,实在不行我们就放弃这边的市场吧。”
王吉星:“欧洲摊子这么大,哪能说撤就撤啊,我们不仅仅是代表我们自己,再说我们轻易撤了,以后的中国企业走出来就更难了。”
罗晓晴:“嗯,我明白,可是继续下去太危险了呀...”
王吉星:“没事,我会小心的,再说有国家支持我们,我们更不能退缩。”
两人又互相安慰一番,登机时间临近了,罗晓晴依依不舍地拿起行李怀着复杂的心情向安检口走去。王吉星望着爱人远去的背影同样百感交集。这次的经历,使他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东西方文明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和难以弥合的距离,他从乔治等人的眼神里分明感受到了傲慢与不屑,他的确应该好好地盘点思考一下新青旅该如何走下去了...
2
送走王吉星,吴昭光没有离开英国。他婉拒了朱莉让他回巴黎休息或去其他安全屋的建议。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日夜折磨。只要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就不会放弃寻找。
泰晤士河从伦敦市中心到北海入海口,绵延八十多公里,河面宽阔,下游河道复杂,暗流漩涡众多,潮汐影响显著,搜寻难度极大。吴昭光没有依赖官方那套效率低下、充满官僚程序的搜救。他凭借多年刑警经验和对地图的深入研究,制定了自己的搜寻计划。
他租了一辆不起眼的旧车,沿着泰晤士河两岸,从帕特尼(Putney)开始,一路向东,经过里士满(Richmond)、泰晤士河畔金斯顿(Kingston upon Thames)、特威克纳姆(Twickenham)、哈默史密斯(Hammersmith)……直到最东端的希尔内斯(Sheerness)和河口湿地。他徒步行走在河堤、码头、荒滩、灌木丛,不放过任何一片可能被水流带来杂物或遗体的河湾、回水区。他询问每一个可能遇到的渔民、船夫、河边住户、流浪汉,出示儿子照片,描述特征,承诺重谢。他查阅沿河各地的报纸、社区布告栏,甚至拜访了一些偏远小镇的警局和救生站,了解近期是否有无名尸体或可疑情况上报。
这是一场孤独而绝望的跋涉。大多数时候,得到的都是摇头和同情的目光。深秋的英国阴冷潮湿,河风刺骨,但吴昭光仿佛感觉不到,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那浑浊的河水之下。几天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腰板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初,只是那锐利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不肯熄灭的微光。
期间,麦迪森给他打过几次电话,告知官方的联合搜救行动因为“缺乏新线索”和“成本考量”,已经逐步缩减规模,转为“常态化关注”。警方内部,基于现有证据,倾向于将吴英华列入“推定死亡”名单,只是程序上还需要等待更长时间才能正式确认。
“老吴,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实点。”麦迪森在电话里声音沉重,“泰晤士河下游的情况你知道,这么久了,生还几率……几乎为零。就算能找到,恐怕也……”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他希望老朋友能接受现实,保重自己。
吴昭光对着电话,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麦迪森,谢谢你。但我还得找。就算……就算最后找到的真的……是不好的结果,我也要带他回家。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异国河水里。这是我当父亲的,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麦迪森叹息一声,不再劝阻,只是告诉他,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联系。
挂掉电话,吴昭光站在格雷夫森德(Gravesend)附近空旷的河岸边,望着铅灰色天空下滚滚东去的河水。寒风卷起他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河水的腥气。他想起麦迪森之前无意中提过的一句: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英国警方和安全部门为了应对可能的恐怖袭击和突发事件,在泰晤士河沿岸关键节点,秘密部署了大量高灵敏度的水下声呐、热成像和运动监测设备,用于预警和快速反应。虽然奥运会后部分设备已移除或降低灵敏度,但核心网络应该还在运行。
“如果那些设备真的还在,并且一直监控着河面,”吴昭光喃喃自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闪过,“那么英华落水那么大的动静,附近如果有设备,理论上应该能捕捉到异常信号,至少能定位大致落水区域,甚至可能追踪到人体或大型物体短时间内的漂流轨迹……为什么官方搜救一开始就没有提及任何此类技术发现?是设备失效了?没覆盖到那片区域?还是……数据被人为忽略或抹除了?”
如果是后者……吴昭光的心跳加快了几分。那意味着,对手对整条河的安全监控系统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或渗透力,能够确保“意外”发生后,不留下任何可能指向真相的技术痕迹。这更印证了事件的阴谋性质。
但同时,这个想法也让他心底那簇微弱的希望之火,稍微跳动了一下——如果官方设备的数据不可靠,或者被动了手脚,那么儿子是否真的百分百死亡,是否真的毫无踪迹,或许……还存在一丝极其微小的、超出常规推论的变数?
“或许,孩子可能没有溺水,或者……没有一直留在水里。”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压下。它没有依据,近乎妄想,却成了支撑吴昭光继续在这寒冷河岸边跋涉下去的唯一动力。
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哪里?是在这滔滔河水的某个黑暗角落沉睡,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无论答案是哪一个,父亲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3
伦敦,泰晤士河南岸,那栋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砂岩建筑顶层,MI5(军情五处)总部某间核心办公室。
拜耶哈姆·罗杰斯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墙前,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多个实时监控画面和数据分析流。其中一个画面,是希斯罗机场众人送罗晓晴登机离开的场景;另一个,是吴昭光在格雷夫森德河岸边孤独行走的远摄镜头;还有几个画面,分别对应着新青旅欧洲总部、以及几个被标记的安全屋可能出入口。屏幕一侧,滚动着通讯拦截摘要、人员行踪分析报告和风险评估指数。
他的团队,借助覆盖伦敦乃至部分欧洲主要城市的基站、网络节点、公共监控系统以及某些“特殊资源”,对王吉星、吴昭光、罗晓晴(尽管已进入严密保护状态)、朱莉等关键人员,实施着近乎全方位的监视。不仅掌握他们的实时位置、通讯对象(尽管加密通讯内容难以破解,但元数据价值巨大),还能通过大数据分析,勾勒出他们的行为模式、社交网络、情绪波动甚至生理健康指标的异常趋势。
泰晤士河事件的“意外”败露,乔治勋爵被迫出面做出屈辱的“遗憾”表态,让罗杰斯在内部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甚至受到了来自议会监督委员会的非正式质询。虽然最终凭借“证据不足”和“维护国家安全行动保密性”得以过关,但他个人和MI5的声誉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尤其是被中国方面通过外交渠道“将了一军”,这被他视为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
“废物!连一家中国公司都处理不干净,还留下这么多把柄!”他想起路易斯亲王在事后一次极为私密的会面中,虽然语气平静,但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不满。亲王没有追究具体行动细节,但那目光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罗杰斯感到难堪。他知道,自己在亲王心中的价值和可靠性,已经大打折扣。
这一切,都拜那个叫王吉星的中国人,和他背后那个反应迅速、手段强硬的中国政府所赐。罗杰斯盯着屏幕上王吉星登机画面的定格,眼中翻涌着阴鸷的寒光。道歉?妥协?不,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MI5处理“威胁”的方式。暂时的退让,只是为了更好的进攻,更隐蔽、更致命的进攻。
他按下通讯器:“目标A(王吉星)已离境,返回巢穴。保持对B(吴昭光)的监控,他还有利用价值,尤其是他对儿子下落的执念。C(罗晓晴)目前处于中国官方保护壳内,暂时不动,但记录所有接触她和进出保护圈的人员。D(朱莉)和欧洲新青旅网络,持续施压,从合规、税务、劳工、数据隐私、舆论……所有能想到的合法渠道,我要看到他们的扩张速度显著放缓,运营成本显著上升,品牌声誉持续受到侵蚀。另外,启动对‘吉星影视传媒’的背景调查,看看这位王先生在国内,是否还有什么不干净的尾巴可以抓。”
“是,先生。那关于……‘城堡计划’和他们在欧洲的资产?”手下询问。
罗杰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汉斯·穆勒和他那些欧洲的朋友们继续闹,法律诉讼、环保抗议、社区抵制……我们要把水搅浑,让新青旅在欧洲的每一个项目都举步维艰。同时,接触几家对我们友好的投资基金和媒体,准备一份关于‘中资企业在欧文化资产投资潜在风险与估值泡沫’的分析报告。时机成熟时,我们要在资本市场上,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中国有句谚语怎么说来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在伦敦,在这片大陆上,谁才是真正制定规则和掌握游戏的人。”
“那如果……中国方面再次强烈反应,或者目标人物采取极端防范措施呢?”
“那就执行备用方案。”罗杰斯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MI5没有自己的行动队,但这个世界,永远不缺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亡命徒,或者有着‘崇高理想’的极端分子。记住,我们要的是结果,是‘新青旅’这个符号的挫败和消退。过程,可以不那么……绅士。”
他转身,不再看屏幕,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纯麦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游戏远未结束,只是进入了更复杂、更漫长的相持和消耗阶段。他喜欢这种在阴影中织网、等待猎物逐渐疲惫、露出破绽的感觉。这一次,他不会再失手。
4
几天后,在约克郡的“鹰巢”庄园,书房里炉火温暖。路易斯亲王与再次来访的乔治·亨廷顿对坐。气氛比上次更加沉闷。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继续扩张,继续用他们那套东西影响我们的年轻人?”乔治将杯中白兰地重重顿在桌上,水晶杯发出脆响,他脸上余怒未消,那次“遗憾”声明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骨头,让他寝食难安。
亲王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石镇纸,目光深邃,缓缓道:“这取决于他们是否识趣,是否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他顿了顿,看向乔治,“虽然这次……我们有些被动,怀特的处理方法也过于软弱。但至少,我们传递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这里有人不欢迎他们,而且,我们有能力制造麻烦。如果他们够聪明,就该知道,在欧洲做生意,有些红线不能碰,有些速度需要放缓,有些‘合作’是必须的。”
“您已经有新的计划了?”乔治追问。
“如果他们还不懂得收敛,还妄想继续高歌猛进,”亲王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冷酷的杀意,“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寸步难行。中国人讲阳谋阴谋,我们只认实力和结果。要么,通过资本、法律、舆论和市场规则,堂堂正正地竞争,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让他们知难而退;要么,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解决掉麻烦的源头。上次是‘意外’,下次,可以是任何‘合理’的原因。而且,以后这类事情,可以交给MI6(军情六处,负责海外情报)去处理。在境外动手,我们更容易撇清关系,也更有操作空间。”
“可MI6归外交部管辖,怀特会同意吗?”乔治皱起眉,“他现在一心想着和中国做生意,维持‘黄金时代’,恐怕不会同意动用情报机构去对付一家中国公司,风险太大了。”
“怀特明年要大选。”亲王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的支持率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稳固。工党那边盯着福利和移民问题穷追猛打。而我们的影响力,在传统产业、金融城、土地贵族、还有那些关心‘英国特质’(Britishness)的选民中,依然根深蒂固。年轻人和工薪阶层是他的票仓,但如果我们不支持他,或者……支持他的对手,他连任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乔治立刻明白了亲王的意思。这是一场交易。用“圆桌会”及其所代表的庞大隐性资源在选举中的支持,换取怀特在未来执政期间,对“新青旅问题”采取更加强硬、甚至不排除动用非常规手段的默许或暗中支持。
“您这是要和他做交易?”乔治确认道。
“为了帝国的长远利益,必要的沟通和协调是不可避免的。”亲王不置可否,将镇纸轻轻放回桌上,“怀特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什么对他更重要。是暂时对华示好带来的那点贸易订单和访问光环,还是一个稳固的执政基础和国内强大势力的支持。他会做出明智选择的。”
乔治松了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只要亲王愿意动用他的政治资本和影响力,事情就还有转机。法律、舆论、商业竞争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许可以通过更黑暗、更直接的方式解决。他仿佛已经看到,新青旅在欧洲的版图上,一个个灯火逐渐黯淡下去的场景。
“我明白了,路易斯。我会让罗杰斯那边准备好相应的‘材料’和‘方案’,等待合适的时机。”乔治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
亲王也举了举杯,两人隔空示意,一饮而尽。炉火噼啪,映照着两张苍老而精于算计的面孔。窗外,约克郡的夜色浓重如墨。一场针对新青旅的、更加隐秘、更加多元、也更加危险的新一轮围剿与博弈,已在平静的炉火边,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战线将不仅仅局限于欧洲,可能延伸至资本市场的惊涛骇浪,可能潜入网络空间的无声厮杀,也可能出现在世界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风暴,从未真正远离,它只是在积蓄力量,变换形态,等待着下一次更加猛烈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