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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雾追踪 1在伦敦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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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东区,一个混杂着东欧移民、南亚劳工和本地低收入者的社区。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油炸食物的油腻气味、街头垃圾的酸腐味,以及浓烈到刺鼻的廉价香水味。狭窄的街道两旁,是维多利亚时代遗留下来的、墙面斑驳的四五层公寓楼,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或挂着褪色的花布窗帘。
吴昭光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在他身边,是穿着便服、神情警惕的李建军,以及同样装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亚裔学生的朱莉。三人穿行在迷宫般的街巷中,按照一个写在纸条上的地址,寻找着“SUNNY”号游轮船长尤素福·伊布拉希莫维奇的家。
这是吴昭光通过麦迪森的关系,从港务局内部记录里查到的信息。一个前南斯拉夫移民,在“SUNNY”号上工作了超过十年。
他们停在一栋外墙用暗红色砖石砌成、门口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的四层公寓楼前。门牌号模糊不清。朱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捂了下鼻子。楼道里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年的油烟味。三人沿着吱呀作响的老式木楼梯爬上三楼,在标有“302”的深绿色房门前停下。
吴昭光示意李建军和朱莉守住楼道两端,自己则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一片死寂。他拿出从麦迪森那里借来的、一套精致的开锁工具中的一根细长探针,插入老式的弹子锁锁孔。手指稳定而轻微地动作,耳朵捕捉着锁芯内部细微的机械声响。不过几十秒,“咔哒”一声轻响,门把手应声可以转动。
他对李建军和朱莉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更加警惕地观察着上下楼梯的动静。吴昭光轻轻推开门。
屋内一片狼藉。显然经历过一场仓促甚至慌乱的清理。不值钱的旧家具东倒西歪,散落的报纸、空酒瓶、速食包装袋扔得到处都是,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抽屉都被拉了出来,丢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股匆忙离去后留下的、空洞的气息。
“来晚了。”吴昭光低声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三人快速而仔细地搜索了每个房间——卧室、狭小的客厅、厨房、卫生间。除了垃圾和搬不走的破旧家具,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文件,没有照片,没有通讯录,甚至连一张写有字的便条都没有。对方走得非常干净,或者说,有人帮他走得非常干净。
吴昭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散落的一本塞尔维亚语旧杂志和几个空啤酒罐,缓缓道:“如果他只是害怕担责,卷铺盖跑路,没必要,也不可能清理得这么彻底,连一张带字的纸都不留。这更像是……得到了警告,或者指令,在专业指导下进行了‘清扫’。”
“如果这是场预谋,”李建军接口,声音低沉,“尤素福很可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甚至可能对真正的目标一无所知。他不认识罗总和吴英华,没有直接动机。背后必然有更强大、更隐蔽的力量在操控和善后。”
吴昭光点头,目光深邃:“棋子在恐慌中逃离,说明他也感觉到了危险。这反过来印证了我们的猜测——泰晤士河落水,绝非意外。对手的能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手脚也更快。”
离开那栋令人压抑的公寓楼,重新呼吸到室外相对清新的空气,三人的心情却更加沉重。尤素福这条线,暂时断了。
2
“尤素福失踪,但船还在。”吴昭光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伦敦阴沉的天空下迅速飘散,“两条路。一是继续追查尤素福的下落,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已经把他送到了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二是从船本身入手。船要维修,尤其是更换整侧栏杆这样的大工程,必然有痕迹。查泰晤士河沿岸的修船厂,尤其是那些有资质、有设备处理这种尺寸观光游轮的厂子。”
查找泰晤士河沿岸的修船厂并不算太难,伦敦港务局的公开信息就有名录。他们决定从距离“SUNNY”号常规泊位最近的船坞开始排查。为了不打草惊蛇,朱莉再次扮演了游轮公司“新上任的会计”,以“核对维修票据、补办入账手续”为由,逐一拜访了从伦敦塔桥到格林威治之间、泰晤士河两岸十几家规模不等的修船厂和船坞。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无论是拥有大型干船坞、能修万吨轮的老牌修船公司,还是专做游艇、小型船舶保养维护的家族式作坊,都没有查到关于“SUNNY”号在过去一个月内有任何维修记录,更别提是更换整侧栏杆这样的大工程。所有船厂的接待人员要么一脸茫然,要么直接表示“SUNNY”号不是他们的客户,从没接过这单活。
“太奇怪了。”吴昭光听完朱莉的汇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咖啡馆的桌面,“船上的新栏杆,工艺标准、漆面处理,一看就是专业船厂的手笔,绝不是路边小店能临时拼凑出来的。怎么会一点记录都没有?难道他们有自己的秘密船坞?或者……维修根本就没在英国做?”
“还有一种可能,”王吉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们正在开三方通话),他刚刚在病房外听完最新的进展,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分析,“如果尤素福仓皇逃走,说明他可能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不仅是事故,而是阴谋。那么,对方为了防止追查,完全有可能在事后,迅速将出事的那艘船处理掉,或者进行深度伪装。我们看到的、停在码头的那艘‘SUNNY’号,可能根本就不是昨天出事的那艘!”
这个大胆的推测,让电话两头的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调包一艘观光游轮?这需要多大的能量和精密的策划?
“不是没有可能。”吴昭光沉声道,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见过更离奇的手段,“如果对方势力足够大,提前准备好一艘同型号、甚至外观完全一样的船,在事发后迅速替换,那么所谓的‘维修记录’自然不存在,因为出事的船可能已经消失了。而码头那艘‘完好’的船,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那怎么证明?”朱莉感到一阵寒意。
“查航运记录,港务局的出勤报备。”李建军说道,“每一艘商用船舶进出港、报备航行计划,理论上在港务局都有记录。如果昨天同一时段,有两艘‘SUNNY’号,或者有一艘船‘消失’了几个小时,或许能发现端倪。”
朱莉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网络,尝试访问伦敦港务局的公开船舶动态查询系统。经过一番查找和筛选,她皱起了眉:“港务局的公示信息显示,‘SUNNY’号在过去一周,包括昨天,都是正常报备出勤,航行路线固定,没有任何异常停留或取消航次的记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记录也可以被修改或掩盖。”吴昭光并不意外,“如果对方能调包一艘船,修改电子记录并不难。我们现在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从内部打开缺口。”
“去游轮公司。”王吉星在电话那头斩钉截铁地说,“船可以伪装,记录可以修改,但一家公司的内部运作,尤其是涉及安全事故、保险理赔、船只调度和船员管理的环节,不可能毫无痕迹。就算他们统一了口径,内部也必然有知道部分真相的人,或者,会留下矛盾的记录。我们需要进入那家游轮公司,看到他们的内部文件,事故报告,调度日志,船员考勤……一切!”
3
如何进入一家正在接受警方调查、必然高度戒备的游轮公司内部,获取其核心记录?
王吉星提议找顶尖的黑客,尝试侵入其内部网络。朱莉则想利用自己在欧洲的人脉,看看能否通过商业合作或伪装成潜在投资方的方式接触。但这些方案要么法律风险极高,要么耗时太长,且不确定性大。
吴昭光否决了这些过于激进或迂回的方法。他沉吟片刻,拨通了麦迪森的电话。电话里,他没有透露过多的调查细节,只是以“老朋友想了解更多关于事故船只的技术状况和安全记录,以便评估后续法律程序”为由,询问麦迪森是否有办法,让他能“合法地”查看一下“SUNNY”号的航行日志和相关文件。
麦迪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道:“老吴,你知道的,正规渠道需要法院许可。不过……反恐和安保需要,我们有时会对特定码头、特定船只进行例行的、不事先通知的安全抽查,以确保没有安全隐患。我可以安排一次这样的‘抽查’,你可以作为我邀请的‘安全顾问’一同登船。在检查过程中,顺便查看一下航行日志和基本的船舶文件,只要不涉及乘客隐私,通常船长不会,也无法拒绝。但更深层的公司内部记录,我恐怕无能为力。”
吴昭光觉得可行。但他考虑到自己去过码头,大副可能认得出他,容易引起警觉。最终,他们决定让应变能力较强、且具备一定专业知识的朱莉,冒充吴昭光介绍来的“海事安全专家助理”,跟随麦迪森执行这次“安全抽查”任务。
4
傍晚时分,完成最后一班观光航行的“SUNNY”号,缓缓驶回并停靠在萨瑟克区的码头。游客散尽,船员们开始进行简单的清扫和收尾工作。驾驶舱里,代理船长(原大副)打开一罐冰镇啤酒,惬意地喝了一大口。船长尤素福“神秘失踪”,他临时接管,虽然压力不小,但也意味着机会。等这阵风头过去,说不定他就能正式升任船长。想到这里,他心情不错,又灌了一口啤酒。
就在这时,船舱门被敲响,一名船员领着三名身穿便服但神色严肃的男子和一位亚裔年轻女性走了进来。
“船长,这几位是……安保部门的,来做安全抽检。”船员有些紧张地通报。
代理船长放下啤酒,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为首那位气质冷硬、明显是官员做派的麦迪森,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东方面孔、戴着眼镜、拿着文件夹、一副专业模样的朱莉,心里有些不悦,但也没太在意:“先生,不知道船员在执勤期间是禁止饮酒的吗?”麦迪森盯着他手中的啤酒罐,语气平淡但带着压迫感。
代理船长瞥了一眼手里的啤酒,不以为然地挥了挥另一只手:“哦,别大惊小怪,船已经靠岸了,码头就是下班时间。我喝点啤酒不犯法吧?”
“只要你还在这艘船上,穿着这身制服,就必须遵守安全规定。”麦迪森的语气强硬起来,“不过今天可以破例,我们有紧急安全核查任务。”他对身后的两名同伴(其实是警员)使了个眼色,“你们,带警犬去货舱和机舱仔细检查一下,注意易燃易爆品和非法偷渡迹象。”
一名警员牵着一条黑色的德国牧羊犬走了进来。代理船长一看到那吐着舌头、目光炯炯的大狗,脸色瞬间变了,他最怕狗,尤其是这种大型工作犬。他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啤酒罐都差点打翻:“别别别!等等!等我出去!我这就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放下啤酒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驾驶舱,把空间让给了检查人员。
朱莉立刻抓住机会,戴上事先准备好的白手套,快步走到驾驶台前的电脑操作终端前。麦迪森和另一名警员则看似随意地挡在门口,与那名留下的船员交谈,分散其注意力。
朱莉迅速打开电脑,找到船舶航行日志的文件夹。她心跳有些加速,但手指稳定。点开事发日期(昨天)的记录文件,同时快速用藏在手中的微型摄像机进行摄录。
屏幕上,航行日志的条目清晰显示:
日期: [事发日]
船名: SUNNY
航线:伦敦塔桥 — 议会大厦 观光环线
备注:调休 (Cancelled - Crew Training)
“调休?”朱莉的心猛地一沉。她迅速检查了前后几天的记录,都是正常的出勤。唯独昨天,标注为“调休”,原因是“船员培训”?
这不对!昨天他们明明上船了,航行了,出事了!如果昨天“SUNNY”号因“船员培训”而调休,那他们昨天乘坐的、发生事故的那艘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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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时指挥部(一家安保措施严密的酒店套房),三人围着朱莉回放的微型摄像机画面,脸色都异常凝重。麦迪森也被这个发现惊动了,赶了过来。
“调休……船员培训……”王吉星在电话里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冰冷,“也就是说,根据这艘船——我们姑且称之为‘SUNNY’号A船——的官方记录,昨天它根本没有运营。那昨天载着晓晴和英华,在泰晤士河上航行、并发生事故的那艘船,是另一艘‘SUNNY’号B船。一艘不存在的、或者说,不在官方记录里运营的‘幽灵船’。”
这个结论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能瞒天过海,用另一艘同型号、甚至外观足以乱真的船完成调包,实施如此庞大而精密的计划,对方的势力、资源和对各个环节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商业竞争或报复范畴。这更像是某种国家行为,或者与能够动用国家级资源的力量有关。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目标究竟是谁?仅仅是罗晓晴和新青旅在欧洲的业务吗?还是说,新青旅的扩张,触及了某些更深层、更敏感的利益或神经?
几人面面相觑,无论是现场的吴昭光、李建军、朱莉,还是电话那头的王吉星,心中都升起了巨大的疑问和寒意:新青旅,或者说王吉星本人,到底在欧洲,或者说在更广阔的层面上,得罪了怎样可怕的对手?
麦迪森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严肃到了极点:“吴,王先生,你们遇到的对手,非常不简单。这件事的性质,可能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我必须立刻向上级部门做详细汇报,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涉外安全事故,可能涉及到更复杂的层面。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你们必须注意自身安全,我建议王先生和罗女士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点,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们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说完,麦迪森匆匆离开,他必须尽快将情况上报,请求更高层面的支援和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