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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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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雨过后，桃林里许多树枝都被折断了，残花败叶铺了满地。水珠悄无声息地从叶间滑落，树林里水汽氤氲，使得四周看起来不太真切，宛如仙境。
忽然，桃妖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只见那人两步一回头，东张西望地，甚是迷茫。
走进，才发现来者上身黄色僧衣，下边围着虎皮裙。原来是大圣！
距离上次去西天取完经，已过了一千二百多年。一千二百多年，弹指一挥间。
桃妖只记得，当年取经归来的大圣，六界无不传颂大圣的风光事迹，大家都说大圣何等风光，高兴时整只猴上蹿下跳的，两只金睛眨巴眨巴，直发光。
而今，眼前的大圣好像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功成名就的他好似不复当年神气。
桃妖忍不住朝大圣喊道：“芜湖~大圣，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听到有人说话，大圣停下了脚步，转头朝向问话者，眨了眨眼睛，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脸上的毛，似乎在认真思考，却依旧无言。
桃妖也不着急，静静地控制好自己的一枝一叶，确保不发出任何声响，怕打断对方的思绪。
太阳隐蔽在厚厚的云层里，阳光经过云层，穿过水雾，到达桃林里只剩下微弱的光亮。
风无声地在林中穿梭，水滴划过叶面，滚落到地面，滴答滴答......
“我......”大圣低声说，“我不记得我从哪里来，现在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你不去花果山吗？”
“孩儿们都挺好，我选了一个大统领，花果山的事都交给他了，我不用操心。”
“那你的师傅，唐长老呢？”
“师傅？我的师傅......哦！想起来了！我师傅取完经后，整天在大雷音寺敲木鱼，拜佛念经。”
“那你怎么不也去念经呢？难道成为斗战胜佛就不需要念经了吗？”
“念经？我不想念经。刚开始，我倒是念了一百年经，可是我还是不喜欢，太无聊了。好笑吧，我虽是斗战胜佛，活了两千多岁，还是没办法坚持念经拜佛。”
“那猪八戒和沙和尚呢？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唉......别提了，找他们更没意思。老猪整天就知道吃，虽然都是素菜，但是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的食欲，还吃了就睡。上一次见他，还是八百年前，真的是胖成一头猪！沙师弟倒是很好，天天侍奉师傅，跟着师傅一起念经......”
“小白龙呢？”
“小白龙啊......他回西海去了，好久没联系了。”
......
大圣答话时非常熟捻，好像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这样的采访环节了。
桃妖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破天荒地，大圣居然也没恼，极有耐心地回复着。
这样的问答不知持续了多久，桃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曾问过这么多问题。期间，大圣由刚开始站着，到后来坐着，到最后背靠在桃树的树干上，手上揉捻着地上的落叶。
桃妖终于提不出任何问题了，只静静地看着靠在自己树根上的大圣，时间仿佛静止了。
（二）
这片桃林很大，方圆八百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可惜能够修炼出神识的桃树，却少之又少。
桃妖自记事起，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八百年。周围没有其他修炼成型的同伴，但是它从不感到孤单。
八百年前，自己第一次苏醒，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株会说话的桃树，不到半天的功夫，住在桃林里的小动物和妖怪们都知道了，争先恐后地跑来围观它，就像看马戏团杂耍一样，有趣极了。当然，除了桃妖本人。人怕出名猪怕壮，桃树也是一个道理。
刚开始大家就像参观马戏团一样，非常好奇地围着桃树转了好几十圈，想知道这颗桃树除了会说话，是不是还有其他特异功能。
结果经过几个日夜的观察，发现这个桃树除了会说话，好像啥也不会，最后被动物们吐槽道：一无是处。桃妖当场气得叶子直掉了一地。
又经过几年的观察，大家发现除了会说话，桃妖结的桃子居然比别的桃树甜一些，大家赞不绝口，纷纷预定来年的果子。但是除了这两样，大家发现桃妖还是什么都不会。
最终大家一边啃着新鲜流汁的桃子，一边得出一致的评价：桃妖一无是处。气得桃妖又掉了一地叶子。
桃妖也挺无语的，看着桃园里的小动物们一哄而来，到最后一哄而散。附近的一些年老的妖怪喜欢聚在桃树下乘凉，每天下午大家三五成群，围在一起。他们有时谈论古往今来发生的大事，有时一起聊聊桃林里的八卦。
桃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不止桃林这么大，天外有天。慢慢地，它知道的事情变得多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林子里有点文化的妖怪教了它看书识字，还给它带来了很多书，各式各样，什么书都有。比如什么《神界简史》《博物志》《魔界是怎么兴起和衰弱的》《凡人研究新语》，还有一些工具书，像《一只妖怪的修养》《修仙入门手册》《如何用七天突破飞仙之路》《当神仙有什么好》等等。
后来看的书多了，它发现，有些来自人间的书还不错，比如《史记》《资治通鉴》《搜神传》《聊斋志异》等，人间的书里居然什么都有！
不过，看起来比较有意思的，还要数现在中国的四大名著，尤其是《西游记》。当桃妖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觉得太神奇了，凡人居然对神魔以及大圣取经的故事了解这么多。
虽然日子每天都在重复着，但是它一点也不感到无聊。上天让它从混沌中苏醒，有了自己的意识，能够感知万物，它已经感恩戴德了。
思绪被悄无声息的一声叹息拉了回来，看着身旁无力的大圣，它有些不忍，轻声地问：
“感觉一切都很好，不过，你为什么开心呢？”
听到这句话，大圣搓捻树叶的手顿了一下，直起了身子，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又缓缓靠了回来，轻声答道：
“一切都很好，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一阵风来，几片落叶飞舞而下。
桃妖看着直直下坠的叶子，回道：“对啊，应该开心点才是。大圣你法力无边，不比我除了说话和开花结果，什么都不会。我堂堂一代桃妖，连搬个家都没办法。可是，在你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只要你想，你都可以去完成。”
桃妖说完，发现大圣若有所思地看向远处。
正当它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大圣突然说道：“我在佛祖那儿，曾听到沙弥读过这样几句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但是我不太懂。”
“什么不太懂？”
“我知道这是当年惠能大师所写，听到的时候我正在禅房里诵经，那会儿也是我在大雷音寺念经的最后一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当时心想，我的心里其实也没有什么杂念？所以念经有什么用呢？何苦用经文约束自己。”
“所以你就离开了那儿？”
“是的。离开之后，我找我的朋友们聚了好几天，非常开心。但是慢慢的，我发现无论是花果山的孩儿们，还是我的师兄弟们，亦或者是朋友们，他们都很好，我再也不在都没有关系。所以我就干脆一个人出来了，打算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那你之后的那些年，都干了什么？”桃妖发现大圣的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好似一切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样子。于是，它继续追问道。
“都干了什么？我仔细想想......”大圣抓了抓自己脸颊边的毛，又挠了挠脖子，最后一拍头，“想起了，刚开始每天悠哉悠哉，自由自在。但是慢慢地，有很多神仙找我告状，就连很多凡人都来我庙里告状，说魔界那些个老魔头简直无法无天。所以我就去魔界溜了一趟，有些瓜娃子真的欠收拾，我就稍微教训了一下。”
“啊......稍微吗？”说着，桃妖伸出一根枝条，在身后迅速翻了翻，随即把找到的东西递给了大圣，说“您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大圣随手接过来一看，是一本书，打开一看，书里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魔界是怎么兴起和衰弱的。“啊这......其实是他们先动的手，你信吗？”
“书我看过了，我不信。”桃妖忽然整树都靠了过来，神秘地说道，“这本书你看过没有？我看完发现，那些老魔头好像也没犯特别大的错误，不过是聚在一起看《西游记》的时候，吐槽你打怪升级，天天不是请观音帮忙，就是请别个神仙帮忙，说你不行；还有就是天上的神仙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放出自己的神兽出来祸害百姓；另外凡人告状的原因是魔族老头们每次买书都赊账，欠了好多钱，但是敢怒不敢言......这些都是真的吗？”
“那书里面的，简直一派胡言！我堂堂一代斗战胜佛，怎么可以说我不行呢？让我看看作者是谁，有空请他来喝喝茶！”
看着大圣突然开起来了玩笑，桃妖紧着的心突然放松了许多，轻声地笑了。
“大圣莫急，这作者没敢署名，估计找不到了......那你去了魔界之后，又去了哪里？”
大圣继续挠了挠头，说：“这不是那些个凡人太弱了吗，我就想发挥‘我佛慈悲’的精神，给他们指条明路，提升一下自我。有段时间，我把自己关在了花果山，写起了修仙手册。”
桃妖迅速又掏出一本《修仙入门手册》，“是这本吗？”
“没错，还有一本七天速成的，也是我写的。但是凡人领悟能力太弱了，居然没有一个能成功，我明明把我的经验都毫无保留地写进书里了。”大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们确实试了，而且动静还不小，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听猫头鹰兄说过，这两本书刚发行的时候，很多人三更半夜不睡觉，硬是排队登上泰山顶上，嘴里念叨着要吸收日月精华，把当时泰山上大片大片的草木都给踩秃了，当地山神骂了几个月；听松鼠妹妹说，还有的人更夸张，天天堵在三星洞景区门口，想找菩提祖师，菩提祖师都生气搬家了；听青蛙们说，有的人看了书但胆子小，没敢偷蟠桃大闹天宫，只是在人间种了无数桃树，觉得只要桃子吃的够多，效力总有那么丁点儿，结果光种桃树不种粮食，娃娃们饿的哇哇大哭；还有......”
“好了好了，别说了，笋都被你夺没了。”大圣以手掩面，沉思了会儿，站起来就要走，说：“看来我还得回去改一改，想想其他办法。”
“大圣，别想了，不用改了。俗话说：要用魔法打败魔法。凡人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了，无复当年吴下阿蒙了。他们现在都进入信息时代了。”桃妖连忙拦住大圣，劝说道。
“什么信息时代？自从我出书之后，闹了这么多乌龙，我就再没去过人间了。现在人间状况如何了？”
“我还没去过，但是去过的妖都说妙！他们说凡人都住水泥钢筋做的城里，居然还能够在天上飞了，四海的深处他们也去过了，而且他们的厨艺也越来越棒了。可惜的是，在他们的世界里，很少人相信神了，他们似乎只相信自己。”说着说着，桃妖看向了远处的天空，仿佛那里就是人间。
“他们莫不是长了翅膀，生了鱼鳃？既能飞，又会水，变异成飞鱼了吗？”大圣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象着变异后人类的模样。
“凡人没有变异，但据说他们养了好多飞鸡，是种庞然大物，堪比庄周书里写的鹏；那能下海的，叫做潜水艇，据说像庄周的鲲。对了，他们还在地下打了很多蚯蚓洞，叫做地铁，移动起来简直比土行孙要快！”
“难道他们是看了我的修炼手册起效果了？还是有人也出了书？”
听到这话，桃妖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抖了抖枝干，把一小队蚂蚁赶走之后，才回道：“听着不像，好像是他们自己经过几次大革命，发明出来的。”
“这样吗？果然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更别说我这么久没去凡间了。”大圣又挠了挠头，说道。
“所以我觉得凡间的那些人儿真的是不容小觑啊！简直比神还厉害！”
“真的是沧海桑田，没曾想他们靠自己改变了人间。”
“大圣您也别太谦虚了，您曾经那可谓是闯荡六界，叱咤风云啊！就忘记了？”桃妖提醒道。
“也没什么意思。这些年来，我发现了，好像从取完经之后，我就没什么事可做了。观音说要去取经，我便花了十四年，和众师弟一起护送师傅去了。取到真经之后，封了个佛，好像就没什么安排了。我又不像凡人，要娶妻生子。如今，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别！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什么都不做的好！安安静静做好您的美猴王就够了。”话刚一落地，桃妖便收到了一记犀利的眼神。
“作为一颗桃树，你过得开心吗？”大圣话锋一转，轻声地问桃妖。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平静的，无所谓什么开心和不开心。但是当动物们夸赞我的桃子甜时，当妖怪们来聊天时，当我看书的时候，我感觉很好，说不出来的愉悦。”
“感觉比我快乐很多。”
“你只是太无聊了罢。要不趁此机会去人间走走？看看新世界，感受新变化。”桃妖试探性地发问。
“去人间吗？”
“对，听说凡人们已经变得很强大了。如果想要增加趣味，你不妨变成他们的模样，在那边生活试试，感受一下新鲜事。”桃妖继续怂恿道。
“听起来不错。那俺老孙去去就回。”不愧是大圣，决定之后便起身，准备立刻出发，前往人间。
大圣抬起脚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若有所思地对桃妖说：“你除了快乐的时光，还会有其他的烦恼吗？”
桃妖吃惊地看着折返的大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出去看看。书里的世界，无论和谐或者黑暗，都很精彩。我时常在想，我在这里落地生根，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困在这里。”
说到这里，大圣突然两眼一放光，神秘兮兮地也掏出了本书——《妖怪如何提升自己》，说：“这本书只此一本，送给你。我只能为你指条明路，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大圣说完便把书塞给了桃妖，驾着筋斗云腾空而去。
“大圣，去了人间记得告诉我......”桃妖朝天空大声喊道，但空中已寻不见他的踪迹了。
一时间，桃妖低头看了着手中的书，又抬头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会心地笑了笑。
天，放晴了。
（三）
明明大圣说，去去就回，桃妖等了好久，久到连它自己都快忘了，大圣的消息迟迟未来。
日子像往常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桃妖心里莫名有了些许期待，它想知道人间长什么样。
后来不知又过了多久，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桃妖一边看着书，一边听着妖怪们又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昏昏欲睡。忽然，不知道是谁，传来一个惊天的消息，周围的妖怪瞬间炸开了锅。
听完这个消息，桃妖手中的书，无声地掉在了地上，如五雷轰顶一般。
这一次，它真正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们说，大圣毁了人间的轮回，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