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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起涟漪(二)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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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净尘抿了口案几上放着的已经凉透了的茶,微微皱了皱眉,看着坐在对面的沈醉,又无奈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二人方才一番商讨,把今夜的事情梳理出了个眉目,但眉目越多,情况却也更复杂。今晚的汇州城十分不安宁,发生的事,大致可分两桩,其一,码头的骚乱,曹玉林身体抱恙,沈醉今日带着小侄女去逛元宵灯会,恰好在附近的码头游玩,被卷了进去;其二,街市的掳人案,被掳走的是名六七岁的女童,名唤锦儿,是已逝的前任汇州知州徐卿徐士长之女,而徐士长生前与当时还是其下官属的沈净尘交好。这一件件看着似乎都与沈家相连。但沈醉沈净尘二人很清楚,沈家只是卷入了一场争斗中,而争斗的双方,最终目的都不会是如今在朝堂势弱的沈家。
当今的朝堂,改党朱派与守党陈派斗得如火如荼,不相上下。但几年前并非如此,当时明德皇后朱颜若逝世,而这位朱皇后正是朱党领头人宰相朱渺之女。皇后逝世逝后,皇帝伤痛欲绝,帝后少年夫妻,感情甚好,皇帝死后对皇后所在家族朱氏的追封赏赐也接连不断,连带着以朱渺为首的朱氏一党也风头无两,大有打压陈党的势头。而当年一场诗案,更是让朱党一派,借势对朝堂大换血,陈党被打压必不用说,就连站着中立立场的许多世家也被牵连其中,元气大伤。而近两年,朱党风头不再,陈党与之相抗衡,并有了要超越它的势头,故而近年两,拉邦结派之势更重,陈朱两党都在竭力拉拢朝堂众人,当年被波及的中立一派则是双方都十分关注的对象,当然这些对象中,势力最强,根源最稳的夏家则首当其冲。对陈党而言,夏家自是要极力拉拢的,而朱党当年得罪了夏家,看样子也并不想和好,而是想铲除。
沈醉在码头混乱开始时找了乞儿去报官,自己与小侄女躲在暗处,一直在默默观察四周的情况,岸上的混混打斗和大画舫上的骚动几乎同时而起。出事的画舫就他看到的所判断,是汇通一带著名的大商户宋家的船,光凭这些并不能判断究竟出来什么事,不过在看到被那位姑娘打晕的贺书来,以及那位姑娘告知自己姓夏后,他心里便隐约有了个猜测,来到衙门与沈净尘核实之后,一切果如他所料。前些日子一直有传闻,夏家已经站向了陈党,且夏家家主夏鼎派夏家二郎夏河明去汇通之地招揽人才。如此看来,夏河明应该是来了,那船上宴请的人应该就是他,而既然是宋家船上出的事,夏明河的招揽对象便应该是宋家。而这些猜测与官府所查实的一般无二。在联系当时从船上逃下来又被夏三小姐打晕的人是贺书来,贺家二郎,那这事便与朱党一派的顶梁柱之一的贺家脱不开干系,那自然,这件事背后的指使便是朱党。而此事应该是不知如何被朱党得知,而后朱党便想借混混的名头,除掉夏家的重要人物夏河明,毁掉已经站队陈党的夏家的招揽之举。这便是沈醉兄弟二人推测的其中一件内幕。
还有便是锦儿被掳一案,根据官府的调查,这件事是汇州附近的流匪所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绝非一般流匪所为,据沈净尘所说,官府介入后,这伙绑架的人,既没有躲起来也不向徐家开条件赎人,而是在城里放话“谁要是再敢想徐士长那样不长眼,即便死了妻儿也别想好过——”这话指向性很强了,背后人什么目的,其实也很明确了。徐士长何许人,他生前改革党的帽子可是被扣的死死的,最后也是因为力行改革,在汇通两州的流匪动乱中丧命,他当年的改革虽说造福了百姓,但动了汇通之地流匪和部分商贾的利益,可以说他的命便是葬送于此。徐卿出生贫寒,家中人丁稀疏,无兄弟姊妹。自幼苦读诗书,志在苍生,却仕途坎坷,刚中进士,父母便双双离世,等丁忧回朝,党派纷争却迷漫朝堂,徐卿不喜党派争斗,自请到偏远的汇通之地造福民生,而却因改革之事,被人扣上党争的帽子,虽不涉其事,最终却丧命于此。徐卿一生清廉耿直,只留下妻女,一所破院子,和只为百姓称道的一身清明。现如今,还有人那已故的徐卿做势,就连徐氏孤女也不肯放过,想到这一步,背后的人是谁其实也不难猜了。陈党。让流匪绑了徐士长的孤女,震慑这一方的官员,那些流匪抛出来的话,实际上,也就是说,不站队可以,但要是做了什么违背我利益的事,那便是站到我对面了,那就让你家破人亡。背后人居心之险恶,手段之无耻,着实令人发指,但是这幕后之人对局势把握只精准,不得不说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虽然,这件事的可耻之处以及幕后人所代表的集团,懂点政治的人都知道。但在这个时候做这件事可谓是时机正好。震慑作用是一定有的,而且在这个时候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默不作声,免得引火上身,而虽然徐卿并不是朱党的人,但朱党也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一石多鸟,好不划算。这件事但凡时候有一点偏差。早一点发生,在朱党还力压陈党之时,那朱党一定不会吃这个哑巴亏。或是晚一点,在陈党胜过朱党之时。那定会有仁义之士出来指责。但就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发声,没有人会鸣不平。甚至汇通官府,想要头上乌纱好好戴着,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便是沈醉二人推测的第二桩事件的后幕。
沈醉与沈净尘对视,事情的原因经过大致已经清楚,现下只剩如何解决了。沈净尘先开口了“码头那案子,宋家交了几个人出来,想就此了事。”
沈醉问“宋家?”
沈净尘嗯一声。答道“据说是夏家的意思,如果如你所说贺书来被夏家人绑走了的话,那他应该是同夏家达成什么协议。”
沈醉继续问“那严大人的意思呢?”
沈净尘又抿了口茶,“他去江府了,什么也没说。”
沈醉问“江府?”
沈净尘答“夏河明的外祖家,现下他在那住着。”
“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净尘又抿了一口“不知道——”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看,也只能顺着宋家给出的台阶下,这件事背后,没一个是我们惹得起的,只是这番争斗伤及百姓数十,却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我身为父母官,到底有愧——”
“大哥所说的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至于对百姓的交代,大哥先派人查明伤亡损失,再与严大人一同定夺吧。”
沈净尘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默了一阵子,到底还是开了口。沈醉小声的问了句
“徐夫人那边情况如何了?”
沈净尘长叹了口气,“看着没事——”
沈醉很是明白沈净尘这句话的意思,看着没事,那便是心里在忍着了。徐士长的夫人余瑶也是将门之后余大将军余勇余立维之女,余老将军家中只此一女,疼爱得紧。他从战场退下来在京中挂名的闲官,据说徐士长科举那年余将军又在礼部挂了职,相中了徐士长的才华,便做主把自己的爱女许给了他。徐氏夫妻恩爱的佳话在京城也是传了有一阵子,后来疆北事变,曾经在疆北驻守的余老将军也被牵连,余氏一族获罪。徐夫人因嫁了人又有父亲老友在朝堂上出言相助,才躲过一截。徐夫人心性坚定,此后跟着徐士长东西奔走,在徐士长任职之地也敬职敬责的帮扶,在汇通一地留下了女观音的佳话,徐士长去后,徐夫人,虽大受打击,却费尽心力的将徐士长尸身寻回安葬,带着孤女,自己做活计养活母女二人,自始至终无半分怨言。但沈氏兄弟都明白,她是在强撑着,徐锦儿是徐夫人对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了。余瑶这个人在家族遭难时,在丈夫遇害时,在女儿被绑架时,应该都是副镇定的模样,仿佛无坚不摧。但这次,怕真的快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
沈醉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出口
“大哥,锦儿这个案子。你我都明白,没有人会去碰,这背后的人应该早想好了,如果有人便拿了杀鸡儆猴。你有官职在身,一举一动皆代表着沈家,更是不能轻易动作——”
沈净尘闻言,神色黯然,低声说道
“锦儿是乖孩子,徐夫人是好女郎,徐大人是清白官。怎的这一家子,就遭此横祸了呢。”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在发问又不像在发问。他没有等沈醉接话,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我才来汇州那年,什么都不懂,徐大人手把手教我怎么处理案子,教我怎么治理民生,是他跟我说士子大才不及民间疾苦,告诉我但尊本愿,不为初心。是他说虽九死而不悔——”沈净尘哽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继续道“徐大人去剿匪之前约我出去喝酒,他当时跟我说他这一辈子不负家国,不负圣贤,不负民生,独独辜负了妻女——”
沈净尘抬头,看着沈醉,眼睛已经红了,继续道“濯清,我真的能不管吗?”
沈净尘问沈醉的话,没能得到答案,沈醉走上前一步,对着沈净尘行了个礼,道
“大哥说那些流匪往城南郊外去了,我看这几日大嫂身子抱恙,今日小舟似是也受了惊,不如大哥派几个人护着我,我好去南隍庙求两个平安符回来。”
沈净尘看着沈醉,良久才无奈挣扎出了个“好”。
是的,沈醉打算独自前去救徐锦儿,不把官府和沈家牵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