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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十三 景安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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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十三年,边界安稳。
顾毅赋闲在京,有几分悠闲日子,但是能悠闲下来,那就不是顾毅了。他为人简单,性子也直躁,没几个应酬来往,这样整日呆于府中,蹉跎来蹉跎去便总想有些事做,但又没什么事来显摆,久之,清闲之中渐生起浮躁,拿人撒起火来,平常之时突来一两句挑剔指责不顺眼,增添人心火怒气,一次两次,惊的府里人的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到悬崖,一会儿落深渊。若是一次长久还好,大家脑线紧绷,皆处备战状态,无悲无喜,恨的是这样时不时的高低起伏,不知什么时候的一惊一乍,一松一落,长久之下谁受得了。
渐渐的,小顾悠也觉出味来,但她毕竟是个无知孩童,波及算少。难的是顾夫人,她的母亲温若清。夫家无人同心,只能偶尔回娘家时私下向江远侯夫妇抱怨几句。江远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很是疼爱,思量之下,便想出一个法子。
他找顾毅,说:“人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又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今边界安稳,久无战事,但你不能因此而固步,不如趁着此时闲暇,游历四方,到各处看学,既能增长见识谋断,又能了解各地地形风土,以备不时之需,如此总好过待在府中无所事事。”
顾毅听到岳丈的话,顿觉眼前出现一条明道来,心里按耐不住,立刻回府,收拾衣柜准备行囊。
小顾悠当时刚六岁半,父亲不在府时常常想念,好不容易盼得在家,虽然有些怒气矛盾,但对父亲的思念之情更甚,突见父亲又要走,心里立觉不舍,眼眶不禁涌起水来。
小小孩童,心思简单,一念就占满了整个脑袋,哪会考虑其他,此时思念不舍更深,就闹着一起去,一时气性上来,谁劝也不行,无奈,温若清只得任由她。
顾毅找了辆马车,带着顾悠,出了京城,向南驶去,沿着边防重镇、山河交界,一路上走走停停,终是到了锦州。
锦州不比他处,它如大景朝的定海神柱般傲然屹立于西南,像一把巨刃,锋芒刹住一切妄图经此入境的烽火干戈,像一道无形大门,庇得一方城土平静无尘,护得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虽地处边陲,远离京城,但朝中却无一人能忘记它,不仅是因为此地是边防重地,也因为一个特别的存在——谨王府。
说起谨王府,那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要说它建府有多久?自太祖开国起;要说它荣辱几衰?一直繁盛至今;要说它传封几代?乃是世袭罔替。
据说因其祖上苏驰帮太祖一起打天下,是开国功臣,论功行赏,赐封谨王,享世袭罔替。苏驰到封地后,带领当地百姓开辟荒野,种耕田地,疏通河渠,不到几年就治理的当地一片繁荣,上达天听,皇帝欢颜,赐名此地锦州。
顾毅从一介草民,靠的是在战火中热血拼杀,一步步因功升职才走到如今的地位。但是他多次以命博出来加升的官衔奖赏却没有一次和锦州有关,他在东南战场杀敌的时候有时也会疑惑为何每逢战事多发东南,锦州是有何妙法才会如此固如金汤?
“爹,这就是你说的锦州,不就是城墙比别处的高一些,守门的小将多几个,其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小顾悠扬起天真可爱的脸蛋,带得头发散下几束,她隔着额前落发看了几眼城门两侧的士兵挠头问道。
一路以来爹口中念叨最多的就是锦州,说什么锦州快到了,锦州有特别之处,甚至猜测锦州可以有宝贝。她眼拙,看不出来,可能长大些就看出来了。
顾毅耐住探究的心绪,仰望城门“锦州”道:“你不懂。”他低头看向小顾悠:“待会到谨王府的时候可不许胡闹,要守规矩,不要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小顾悠听不得他的话,急急走向城门……
大景自古以来有个规定:王公大臣不管任职多高,但凡经过王府地界,或出使行至王府,必须到王府拜见,大将军也不例外,违例躲避将处以斩首刑罚。地方官员每逢每月初一、十五也要到王府门前问安。
谨王虽不是皇室,但毕竟还是一方王爷。顾毅突来拜访也不算突兀,正合礼法。
小顾悠“哇”的张大小嘴,看着眼前这森甲林立的威武将士们,日光下,铠甲刺眼,宝刀黑亮,一个个眼神肃穆,一斜余光也不给自己,端的是眼正清明,与之前经过的府宅士兵很是不同,她好像知道有哪些不一样了——她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凉。
王府大门“轰”的打开,又一群士兵开道冲开眼前的将士,铠甲深处,一身黄袍的中年人走出来,留着长长的胡须,头发花白,顶束一金冠,面容慈祥,这身穿着,不是谨王苏言又是谁呢。顾毅立马肃衣整颜。
只见谨王施礼笑道:“顾将军,初次见面,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啊!”他语气亲和,迎着顾毅朝府内走:“快快请进……”
“哪里哪里,是顾某突来拜访,有失礼数,还请谨王见谅……”
“无需多言,来者是客,请正堂就坐,况且本王也久闻将军威名……”
小顾悠滚着一双黑黑的眼珠,随后往里走,手被一个漂亮姐姐牵着,一路上脑袋东张西望,眼眸充满了好奇,待看到廊下一只花孔雀时便走不动了,呆呆的看着……
“这是……”
“啊!回谨王,这是小女,性子有些顽劣,不懂规矩。”
谨王笑道:“无妨,小孩子就该有些好玩性子,此乃天性,不可过拘也。”他看向孔雀,又看了一会小顾悠,心里乐,道:“子书,你就带着顾姑娘到处转转,小心不要伤着。”
“是”
见顾毅与王爷就坐堂内,小顾悠裂开笑来,挣开子书的手,小跑到孔雀面前,一步步趋向它,见它不动,小手轻抚上孔雀翼羽,感叹:“它可真大啊,这是我见过最大的鸟了!”
子书笑道:“这是小世子养的,平日里都在梧桐院,今天不知怎么跑出来了?”她看这小姐小小年纪,却没有大哭大闹,言语也不含颐指气使,也放松起来,一身锦衣,头发却乱乱的,想是一路跟着顾将军,毕竟是男子,于梳头一项不太精细。
“世子?”小顾悠来前听顾毅讲过,是王爷的儿子,将来承袭谨王位的。
“嗯,虽还没得世子封旨,但王爷只有这一子,只是时间早晚,所以府中上下皆如此称呼,他只比你大两岁,想是你们能玩一处,”子书皱眉,“就是有些不常见到。”
“哦……”小顾悠已绕到孔雀眼前,盯着它的眼睛,孔雀好似有灵似的,不再卷卧着,抖筛几下羽毛站起身来,两个大眼对小眼,就这么对视着,眼皮睁着,一刻也不放松。
子书走上前来,伸手解散小丫头的两个发髻,她终是忍不得看这一头乱发在眼前晃动,青葱纤纤玉手穿绕在青丝间,此景异常清美。
小顾悠就这样支着头不动弹,许久,孔雀突然浑身一挣,像是经不起这么窥探,落败逃开了。
“哎……它怎么跑了?”她望着它的尾巴消失于墙角,眼中满是遗憾。
一般顾毅行径一处,短者一两日,长者三五日,这次路经锦州,因心中对锦州,对军事布防有太多好奇,又加谨王又是热情仁善的人,两人相谈投趣,不觉就呆了一旬,这期间,小顾悠也把王府混熟的大半,其中,她有一个最长跑的最熟悉的最喜欢的地方——膳房。
王府的膳房自然比普通官员家的豪华气派,盘里的珍馐佳肴也更加琳琅满目,不可道尽。
小顾悠跟着顾毅一路上坐马车赶路,客栈、酒馆也没少住,于她这个年纪来说可谓风餐露宿,五脏庙也养世俗了,如今进了王府的膳房,品了桌上美味,那还能舍弃,她在王府的十余日几乎日日来此做客。
她是远道而来的贵客,王府自然尽心待客,但毕竟有一层礼仪束缚,吃食面前不能随心所欲,远不如自己偷跑到膳房,缠着福伯做些小巧精致的佳肴强。
福伯本名苏福,是负责王府膳食的典膳,一手厨艺近处冠绝锦州,远处可比京城御膳房里老师傅,对材料、烹调、火候等很是讲究。
响午膳点刚过,夏日悠且漫长,整个谨王府都浸入午后的长梦中,只有绿树上知了叫个不停。
小顾悠过汉白玉拱桥,入了一片绿竹林,走到尽头是一处院落,木匾上写着“木渊院”,她脚步不停,又走了一刻,经过藏书楼、听音馆、梧桐院才到膳房,膳房檐上灰色琉璃瓦在骄阳下越加光亮。
“福伯,我想吃杏酪……”大热天的,小顾悠走了一路,此刻只心念甜甜的杏酪。
杏酪做法很简单,不累人。只需将杏仁凿碎,过掉残渣,伴着米粉加糖一起煮熟就可以了,至于其他是不是暗含小诀窍,她就不知道了。只知道福伯这里的甜中有一丝清,很是好吃。
“小顾悠,你可真会选时间,是不是还想吃点别的?”子味在地上挑拣着青菜,嬉皮调侃道。
顾悠来的却是好时候,也很善解人意。午时刚过,膳房里刚忙碌完午膳,正得空闲,距晚膳还有段时间,而谨王府晚膳简单,所以这段空闲时间常被用来试练新菜式,有新菜式自是有品尝人。她选这个时候来,既能尝一筷子新菜,又不加重膳房负担,所以子味的语气里只有调侃没有丝毫恶意。
福伯正在灶台爆炒龙虾,浓烟中道:“可是不巧,杏仁刚用完了,还未到新的来。”这么一位小客人,纵使没大脾气,他也不敢怠慢。
子香见顾悠面露遗憾,忙道:“虾饼怎么样?师傅正试爆炒龙虾,龙虾正好有剩的。”
“真的?”小顾悠惊喜,“虾饼好,吃虾饼。”
“小顾悠,这边来。”子香招手,走到右边一个空着的小灶台。师父示意她做虾饼,她正好也可以练练手艺,围上围裙,大声吩咐道:
“子酸,剥一斤虾!”
“子甜,和面!”
“子涩,添柴!”
……
她拿着一把锅勺,垂首搅动着热油,一个个“子”名字从她樱桃小嘴里蹦出来,那气势威武劲真像沙场点兵的将军。
小顾悠呵呵直乐,蹲在灶后帮着正走神的子涩往灶底添一把火。
“……小顾悠,你要走了吗?”子涩犹豫问道,一声刚落,除了福伯,其余人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一拍,慢慢地,似都在等着顾悠的回应。
“……嗯!”顾悠低下头,嗡嗡声道。这也是为何烈日下她还匆匆赶来,此刻她想说我想你们,舍不得你们,我以后还会来的,可转念想到京城离这里这么远,什么时候来呢?父亲不来她一个小丫头怎么来呢?她说不出许诺的话来……
福伯叹了一口气,骂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干活——!”
众人醒过神来,只伤感气息依旧弥漫着,膳房里静静的,只有切菜、油“滋滋”、柴“噼啪”、走动的声响。
福伯无奈,老脸突然笑道:“过两天世子的封旨也该下来了……”话语意犹未尽的,很有深意味道。
子香意会,喜道:“是不是顾将军会多留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