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向荣》薇莱

41、陌生女子

　　第二日，先生刚来到学堂，便提出一个问题：“童试快要开始了，都谁报名？”

　　琴玉书和其它几个弟子纷纷举起手来，丛辛见了也举起雪白的小手。

　　先生望着丛辛说道：“丛辛，你添什么乱？”

　　丛辛一愣，然后回了一句：“我也想参加。”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女人能参加科举了？”先生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家长辈送你来读书，无非是想让你知书达理一些，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一众男弟子哄笑开来，甚至故意回头去看她的表情。

　　丛辛慢慢将手收回，既没有羞赧，也没有气恼，反而认真回了句：“我家里人说了，不逼我嫁人。”

　　“本朝律法规定，过二十而不嫁者，全家获罪！”先生耐着性子解释道，“你还能一辈子不嫁？”

　　全家获罪……丛辛垂下眼睫，陷入沉默。

　　先生见她不再捣乱，将报名之人一一登记在册，然后开始讲解有关童生的事宜。

　　女子不能参加科举考试……女子若不嫁人，全家获罪……丛辛脑中一直回响着这两句话。她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中午，别的弟子都出去吃饭或玩耍了，她却依然在发呆。

　　琴玉书坐到她旁边，轻声问道：“丛辛，你怎么不吃饭？是忘了带饭吗？”

　　说着，他将自己带的几个包子放到她面前，“吃我的吧，肉包子！”

　　丛辛这才想起该吃饭了。她掏出自己带的油饼，朝琴玉书道谢：“不用了，我有带饭。”

　　“那就换一下吧，正好我想吃油饼！”琴玉书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饼，并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一直有偷偷观察她，发现她带的饭大多时候都是油饼，以前鹭儿在的时候，她们偶尔还会带鱼干腊肉之类的，但最近却没有一点荤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拮据，所以伙食质量才下降的。

　　丛辛见他把自己的饼吃了，只好拿起面前的包子，无精打采地吃起来。

　　琴玉书见她提不起精神，迟疑道：“你是因为当不了童生而苦恼吗？”

　　丛辛点了点头。

　　“那，你家人没有跟你说过，女子不能参加科考吗？”

　　丛辛摇了摇头。

　　琴玉书不好随意揣测她家里人的想法，委婉劝道：“你也不必难过。我们这帮人就算考上童生，也未必能考上秀才；当了秀才也未必能中举；即便中了举人，也未必能考中进士，更遑论状元那种榜首了。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已，大多数都会落第，然后泯于众人的。”

　　丛辛听完这话并没有好过多少。她并非要和别人比什么，而是在思虑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读书。

　　一开始，她来这里读书，是为了识字和懂得各种事理。几年下来，她收获甚多。可若再继续读下去，先生教的就是应试内容了，她又不能参加科举，学来做什么呢？

　　可若是不读书了，家主会如何安排她呢？

　　她不禁蹙起眉头。

　　即便家主不逼她嫁人，那她不读书的后果，八成也是留在府中继续做她的妖奴，每天的任务就是做饭和打扫卫生，想想就了无生趣。

　　“丛辛，”琴玉书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梦想吗？”

　　丛辛愣了一下，望着他真诚的双眼，下意识抿紧双唇。

　　“不方便说吗？”琴玉书小心翼翼道。

　　丛辛想了想，还是如实告知了：“我想去天上看看。”

　　她以为琴玉书会笑话她，就像鹭儿那样；或是，会以为她在开玩笑，根本不相信。谁知，他却认真回了句：“你是说，你想像荣山君那样，飞升成神吗？”

　　对，就是那种！丛辛用力点了点头。

　　琴玉书弯唇一笑，凑近她小声说道：“我小时候也这样想过！”

　　丛辛惊诧地看他一眼，追问道：“那现在呢？”

　　“我父母说，想要修炼成仙，得有高人指点才行。”琴玉书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我家不认识这种高人，我也就只能做个凡人了。好在家里还算殷实，我可以走科考这条路，没准以后还能搏个一官半职，也算光耀门楣了。”

　　丛辛忽然发现，琴玉书不愧是比自己年长一岁的人，果然更像大人，连自己的前途都想过了。可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读书，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其它路可走。

　　琴玉书见她又默不作声，便再次主动寻找话题：“你家里人知道你有这种想法吗？”

　　丛辛点点头。

　　“但是，不支持？”琴玉书从她的表情看出了失落。

　　“嗯。”丛辛无奈地点头。

　　“等我走出荣山岛后，一定去名山大川拜访一番，看有没有可以收你为徒的，有的话，你就去修仙，我支持你！”琴玉书虽然只是忽然冒出这个想法而已，但却说得极为认真，好似要与她约定一般。

　　丛辛见他态度诚挚，不由心生感激。同时又想起家主交待她不许出岛的事，对于不能亲自拜访那些名山大川，不免有些遗憾。

　　两人边聊边吃，最后，丛辛终于被琴玉书说动，决定继续读书，而琴玉书则答应，一定会帮她问问岛上是否有能人术士，可以指点她的那种。

　　丛辛终于不再那么失落，情绪稍微好了一点。

　　下午课间休息时，突然有个弟子跑进来，朝丛辛喊道：“丛辛，外面有人找你！“

　　丛辛以为是家主提前来接她放学，便收拾好东西朝外走去。

　　琴玉书也和她同样的想法，只能目送她独自离开。

　　丛辛来到学堂大门外，却并没有看到家主的身影，反倒是一个陌生女子等在那里。

　　“你是丛辛？”那女子问道。

　　“我是。”丛辛点头。

　　“你可认识这东西？”女子从袖中掏出一根白色长羽。

　　“羽毛？鹭儿的？”丛辛不仅记得鹭儿的翅膀上长有许多这种白色硬羽，还记得她羽毛的气味。

　　“她受伤了，让我来找你帮忙。”女子眉头微蹙，有些焦急。

　　“她在哪？”丛辛也跟着急切起来。

　　“你跟我来吧！”女子说完转身就走，丛辛急忙跟上。

　　可走出没几步，那女子又忽然停住，回身对丛辛道：“哦，对了，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荣山君！”

　　丛辛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然之色。鹭儿是被家主赶走的，如今与她私下联系，定是害怕家主知道后再次动怒。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荣山君的。”丛辛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

　　女子没有任何动作，却直直看向她手腕上的金环。

　　丛辛这才想起，有金环在，家主就会随时知道她在哪里。

　　她略微思索一番，然后走到路旁草丛里，将金环摘掉，压在石头下。

　　“我们现在走吧！”丛辛望着女子催促道，至于金环，只能等之后再回来取了。

　　女子点点头，再次头前带路。

　　丛辛跟着她很快离开学堂所在的乡村，然后绕过荣城，往靠海边的村子走去。

　　丛辛不由开口道：“我们要去哪？”

　　“去找鹭儿啊。”女子敷衍道。

　　“鹭儿在哪？”丛辛停下脚步，又问。

　　“到了你就知道！”女子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你该不会是骗我吧？”丛辛忽然想起上一次被老妪拐骗一事。

　　“骗你又如何？”女子狞笑一声，忽然手腕一甩，一道金符飞向丛辛，正正贴在了她身上。

　　丛辛只觉身体忽然一僵，然后便动弹不得。她没有惊骇，反而有些新奇道：“你会法术？”

　　“我叫姝妤，是名散仙。”姝妤上下打量她一番，对于她的反应似乎很感兴趣。

　　“那你厉害吗？”丛辛追问道。

　　“那要看跟谁比了。”姝妤见此处反正也没别人，便想着与她聊聊也无妨，没准还能套出点什么话呢。

　　“你比不过荣山君。”丛辛直接下了结论。

　　“是啊，不然我干嘛抓你呢？”

　　丛辛歪着头想了会儿，问道：“你抓我是为了对付荣山君？”

　　“没错！”姝妤点点头，“当年我出手帮了他，可他却见死不救，害我夫君无法复生，此仇我怎么可能不报？”

　　丛辛不再作声，选择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姝妤瞪着眼睛问道。

　　丛辛本来觉得自己要么是个没用的人质，要么是对方泄愤的工具，没什么可说的了。但对方忽然这么一问，她才想起一件事来——

　　“鹭儿呢？她在哪？”

　　“死了。”

　　“死了？”丛辛双眸瞬间睁大，“你杀了她？”

　　“哎，你可别冤枉我！”姝妤狠狠白了她一眼，“她可是被荣山君害死的！”

　　丛辛不由皱紧眉头，迟疑道：“不可能，这几日他一直都待在山上……”

　　“他又不用直接出手。”姝妤边说边凑近她，再次上下打量一番，“你可知道，荣山君会给妖奴下禁言咒？你口中的鹭儿，就是因为想要透露荣山君的秘密，所以咒发身亡了。”

　　丛辛忽然想起鸥婆死那天，鹭儿顶撞家主后，家主让她吞下了一道金光。

　　“她，真的是，咒发身亡？”丛辛艰难问道。

　　她曾答应过鸥婆会照顾好鹭儿，却没想到，刚分离没几日，便收到了如此噩耗。